第14章 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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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人開口,聲音顫抖: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第二人接上,嗓音沙啞:

  「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聲音由低到高,由弱到強,最終匯成一片蒼涼悲壯的合唱,在狂風中傳向遠方——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風起了。

  大風掠過荒原,捲起沙塵與血霧,將歌聲送往天際。

  仿佛天地都在慟哭。

  而戰場之上,刀光不息,殺聲不斷。

  「殺!!」

  「噗嗤!噗嗤!噗嗤!」

  「將軍!我先走一步啦——哈哈哈!記得給我燒壺酒啊!」

  一個個漢子倒下,臉上帶著笑,嘴裡喊著瘋話,手裡還握著斷刀。

  鍾房雙目赤紅,戰斧劈出殘影,口中怒吼如雷。

  韓燁抱著劉馳,青龍槍染盡敵血,一步步踏著屍骸前行。

  他們都知道——

  結局已定。

  但他們更知道——

  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比如忠。

  比如義。

  比如,那一句:「與子同袍。」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才十六歲、還沒成年,滿腦子還想著娶媳婦的少年軀體——

  轟然倒下!

  鮮血噴涌,如斷線的紅綢,在風中撕裂。

  就在這剎那,一名路過的突厥蠻兵獰笑掠過,刀光一閃!

  「噗呲」一聲,劉馳的人頭沖天飛起,脖頸斷口血柱狂飆,屍體重重砸地,濺起一地塵灰。

  真正的誅殺!連全屍都不留,死無葬身之地!

  「轟——!!」

  韓燁腦中仿佛炸開一道驚雷,血液瞬間沸騰,全身筋脈如被烈火焚燒,每一寸骨頭都在咆哮!

  一股狂暴到近乎失控的力量,正從他體內深處奔騰而出,席捲四肢百骸,直衝天靈蓋!

  「殺——!!!」

  他仰天怒吼,雙目赤紅如血,青龍槍在手,人隨槍走,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悍然殺入敵陣!

  突厥大軍,盡數淪為他的踏腳石!

  橫掃!碾壓!屠戮!

  這一刻,韓燁覺醒了專屬技能——【狂暴戰鬥】!

  理智盡失,戰意焚天!他不再是將軍,而是從地獄爬出的修羅!

  「死!」

  「死!」

  「死!」

  每一聲嘶吼都帶著血腥味,嘴角裂開,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可他毫不在意,像一頭瘋虎,撲向人群,槍出如龍,貫穿胸膛!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殘肢斷臂漫天飛舞,屍山血海,觸目驚心!

  「啊——!」

  「救我……將軍救我——!」

  「這人不是人!他是鬼啊——!」

  突厥士兵肝膽俱裂,哀嚎遍野。

  肉眼可見,韓燁如同死神親臨,每一擊都帶走數條性命!

  三千鐵騎緊隨其後,鍾房等人雙眼通紅,殺意沖霄!

  他們不要命了!也不逃了!只知往前沖,見敵就砍,遇人就捅!

  漢軍集體暴走!以命搏命,以血洗血!

  突厥大軍竟被這股亡命之勢逼得節節後退,陣型動搖!

  可就在此時,突厥大將呼延灼立於高坡之上,冷眼俯視,忽然咧嘴一笑。

  「困獸之鬥罷了。」

  「這些漢人賤民,不過垂死掙扎,活得越猛,死得越慘。」

  他聲音陰冷,不屑一顧。

  下一瞬,長刀一揮,厲聲下令:「圍殺!不許後退一步!壓縮空間,把他們碾成肉泥!一個不留!」

  「殺——!!!」

  號令如雷,突厥大軍再度合圍,鐵桶般收緊!

  的確,戰術沒錯。

  在呼延灼眼裡,韓燁不過是強弩之末,再凶,也撐不了多久!

  可十分鐘過去……

  韓燁仍在殺!而且越殺越狠!越殺越瘋!

  屍體堆成小丘,血染黃沙,他腳下踩著敵人的殘骸,宛如魔神降世!

  「將軍……他們……好像沒力氣衰竭的跡象……」副將顫聲開口。

  呼延灼咬牙切齒:「閉嘴!繼續殺!誰退斬誰!」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四十分鐘……

  五十分鐘!

  時間一點點流逝,韓燁依舊屹立不倒!戰力不減反增!那具身軀仿佛永遠不會疲憊!

  呼延灼臉色早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鬼面將軍……真是鐵打的不成?!」

  就在他心頭生出一絲寒意的瞬間——

  「噗呲!」

  一桿長矛破空而至,狠狠貫穿韓燁左臂!

  鮮血飆射,他身形一晃,終是踉蹌半步!

  呼延灼見狀,狂喜暴起:「殺!!他撐不住了!快!給我圍上去!斬他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全軍振奮,蜂擁而上!

  可下一秒——

  呼延灼猛然抬頭,望向定州城方向,笑容戛然而止,臉色驟變!

  「這……這幫人……全都瘋了嗎?!」他喃喃出聲,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懼。

  ……

  定州之外,突厥大軍層層推進,鐵壁合圍。

  他們要將韓燁一行徹底絞殺,如同瓮中捉鱉。

  正如呼延灼所想——這是困獸之鬥。

  他只需等待,等他們力竭,再一舉覆滅!

  可他忘了。

  有些猛獸,越是被困,越是要撕碎牢籠,血祭蒼天!

  不過……

  呼延灼算盡一切,唯獨沒算到——韓燁的戰意,竟如烈火燎原,越燒越旺!

  將近半個時辰血戰,屍山血海堆疊,尋常猛將早已力竭倒下。

  可韓燁呢?依舊挺槍立馬,殺得突厥大軍人仰馬翻,戰力不減反增!

  「殺!!」

  一聲怒吼撕裂長空,韓燁雙目赤紅如燃,青龍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旋風。

  槍出如龍,吞吐間血雨紛飛;寒芒所指,必有蠻人頭顱滾落塵埃!

  噗嗤!噗嗤!噗嗤!

  刀鋒割肉的聲音連成一片,每一擊都帶著刺骨的絕望。

  呼延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軍在韓燁槍下成片倒下,心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直到——

  「噗!」

  一桿長矛貫穿韓燁左臂,鮮血飆射!

  那一瞬,呼延灼眼中精光爆閃,狂喜幾乎壓不住嘴角獰笑!

  終於……撐不住了?!

  「給我圍!死也要把他剁成肉泥!」他咆哮下令,五萬大軍再度合攏,鐵壁壓境!

  「將軍……」

  「鬼面將軍!!」

  夏侯惇、鍾房等人紛紛嘶喊,聲音沙啞顫抖。

  他們早就油盡燈枯,全靠韓燁一人殺出血路才苟活至今。

  此刻見那戰神般的身影終於負傷,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深淵。

  連鬼面將軍都被逼到絕境……還有希望嗎?

  可轉念一想——

  他們踏出定州城那一刻,就沒想過活著回去。

  「咔嚓!」

  矛杆斷裂聲清脆響起。

  只見韓燁咬牙擰身,手臂一震,竟直接將貫穿的長矛從中折斷!下一瞬,槍尖迴旋,如毒蛇吐信,直取敵將咽喉!


  噗——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就在這一剎,韓燁眼中的猩紅緩緩褪去,眸光恢復清明。

  他環顧四周。

  三千虎豹騎,如今只剩不足千人;親隨將士,僅餘三百殘部。

  而對面——

  呼延灼的大軍,仍是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無邊無際!

  他們殺了三倍於己的敵人,可對方……還是殺不完!

  韓燁沉默了,心如墜冰窟。

  他知道,結局已定。

  「將軍,死戰吧!」

  一名滿臉血污的大唐士卒咧嘴一笑,聲音嘶啞:「能跟您一起死在這兒,值了!」

  「將軍,死戰吧!」

  鍾房拄著斷劍站起,慘白臉上擠出一抹笑意:「我累了,該去地府睡一覺了。」

  「將軍,死戰吧!」

  夏侯惇單膝跪地,鎧甲破碎,卻仍高舉染血戰刀:「末將願隨將軍,血戰到底,不死不休!」

  「死戰!!」

  「死戰!!」

  「死戰!!」

  殘存將士齊聲怒吼,聲浪衝破雲霄!

  他們已是困獸,卻被逼出了最兇狠的獠牙!

  縱然身死,脊樑不彎!

  哪怕埋骨,誓不低頭!

  「死戰?」

  韓燁喃喃重複,忽然仰頭慘笑,眼角竟有淚光閃動。

  從幽州一路殺到定州,屠敵無數,威震北疆……難道,今日就要葬身於此?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

  他尚未踏平草原,未斬呼延灼首級,未替樓淵博都尉、未替萬千百姓討回公道!

  愧對幽州信任,辜負定州所託!

  可如今,唯有一戰!

  「嗡——!!」

  青龍槍被他緩緩抬起,槍尖輕顫,似在共鳴主人的意志。

  剎那間,寒芒暴漲,殺氣沖天!

  那槍仿佛活了過來,通體泛起妖異血光,貪婪地渴望著更多鮮血!

  四周圍,突厥士兵齊齊後退一步,眼神驚懼。

  這哪裡是人?分明是修羅降世!

  「全軍聽令——」

  韓燁厲聲暴喝,目光如電掃視殘部,語氣平靜得可怕。

  可就在這時——

  身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語,雜亂卻清晰。

  「咳咳……該我們上了……」

  「老傢伙,你是不是忘了?咱們才是定州……第三道防線啊……」

  「哈哈哈,走吧走吧,黃泉路上不孤單……」

  「慢點……等等我……一家人,總得一起走……」

  「爹,娘來了……你在哪?」

  「夫君……我來陪你了……」

  聲音由遠及近,沙啞、虛弱、卻帶著決然赴死的平靜。

  韓燁猛然回頭——

  瞳孔驟縮!

  不可置信!

  他們看到的,不是援軍,更不是朝廷的鐵騎!

  而是——

  百姓!

  漫山遍野的定州百姓,從城門深處洶湧而出!

  最前頭,依舊是那位白髮蒼蒼的老夫子。

  他不再擊鼓,也不再跪拜,只是一步步踏出,身後跟著整座城的靈魂!

  老弱婦孺,肩並肩,手挽手,全都走出來了!

  他們放下了鋤頭、鍋碗、襁褓,拿起了木棍、菜刀、斷椅殘桌……

  他們不是來逃命的。

  他們是來拼命的!

  呼延灼瞳孔驟縮,臉色瞬間陰沉如鐵,咬牙切齒:「這些賤民……活得不耐煩了?!」

  是啊。


  他們就是不要命了!

  看看他們手裡攥著的是什麼?枯枝爛木,鏽刃破斧……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可他們的眼神呢?

  比刀鋒還亮,比烈火還燙!

  他們,是來赴死的!

  前方,老夫子喉嚨撕裂般嘶吼,聲音沙啞卻震徹天地:

  「鬼面將軍——」

  「定州所有子民,前來應戰!!」

  ……

  「鬼面將軍——」

  「定州所有子民,前來應戰!!」

  一聲接一聲,如潮水拍岸,層層疊疊湧向戰場中央。

  那不是吶喊,是訣別。

  是整座城,以血為誓的最後咆哮!

  而在他身後……

  全城百姓,無一缺席!

  男女老少,赤手空拳,一步不退!

  定州,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沒人守了。

  城牆空了,街巷空了,連祠堂的大門都敞開著,香火熄滅。

  因為他們知道——

  韓燁快死了。

  既然將軍都要戰死沙場,他們還守個屁的家!

  守不住了,那就一起死!

  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撞向那些草原蠻狗!

  「你們……」

  被圍在重兵之中的韓燁猛地抬頭,目光掃過那群衝出來的身影,心臟狠狠一抽。

  瘋了嗎?!

  所有人都瘋了嗎?!

  連他們這些身經百戰的將士都殺不出去,這群手無寸鐵的百姓衝出來做什麼?送死嗎?!

  「滾回去!!」

  鍾房雙目赤紅,怒吼如雷,整個人幾乎癲狂:「我是定州刺史!我命令你們立刻回城!聽見沒有!滾回去!!」

  可沒人聽。

  因為站在最前頭的幾個老人,鬚髮皆白,年紀甚至比他還大上一輪。

  那是他爹那一輩的人,是他小時候得叫「叔公」「太爺」的長輩!

  此刻,他們卻放聲大笑,笑聲蒼涼而決絕:

  「哈哈哈……鍾小子,都這時候了,還擺你那點官威?」

  「記住嘍——我們不是為你死的!」

  「我們是為定州死的!」

  「你罵我一句,我認!但誰敢辱我定州?老子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咬他一口!」

  「當年老子年輕時,那些突厥雜種見了我都得跪著說話!」

  「今日!老傢伙們,跟我上——!!」

  話音未落,眾人齊聲怒吼,腳步如雷,迎著千軍萬馬沖了出去!

  韓燁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感覺不到痛。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冰水灌頂,冷得發抖。

  整座城的百姓,主動走出城門,走向死亡。

  這不是悲壯。

  這是恥辱!

  是漢人之恥!

  可呼延灼不在乎。

  他等這一刻太久——韓燁重傷,士卒折損,正是斬首良機!

  現在倒好,一群螻蟻也敢跳出來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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