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絕筆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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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若真是求援,為何派個稚齡少年?斥候不行?快馬傳書不行?定州危急到這種地步了?

  她眸光驟冷,唇角一勾,譏諷道:「你說你要帶援兵回定州?那你告訴我——你打算去哪兒調兵?!」

  鍾安哽咽,啞聲道:「長……安。」

  「噗——」

  李英歌當場笑出聲,冷笑如刃,劃破夜色:「長安離定州三千餘里!等你磕磕絆絆趕到,再帶著兵馬折返,你覺得……定州還能剩幾塊磚?幾根骨頭?」

  鍾安猛地一顫。

  眼眶瞬間炸開血絲,淚水滾燙滑落。

  他知道。

  他怎會不知?

  可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的懷裡,不是什麼請援密函。

  而是——絕筆書信。

  他咬著牙,聲音撕裂如裂帛:「我爹……會守住定州!鬼面將軍……也會!他們會等我!一定會等我回去——!!」

  轟!

  話音未落,李英歌瞳孔驟縮,寒光迸射!

  鬼面將軍?!

  他還活著?!竟在定州?!

  她一步上前,掌風壓人,厲聲道:「把身上東西交出來!」

  鍾安不躲不避,伸手入懷,取出一封染血的信箋,雙手奉上。

  信封泛黃,邊角焦黑,仿佛從火海中搶出。

  最上方,四個墨字觸目驚心——

  絕筆書信!

  李英歌指尖微顫,展開信紙。

  第一行字,就讓她呼吸一滯。

  「臣,定州刺史鍾房,知死不遠。

  此信畢,則城必陷。

  唯願此血書,抵長安,見天子,告天下:定州無人降,無人逃,無人怯——吾等,戰至最後一人!」

  一字一句,如刀刻石,字字帶血。

  這不是求救。

  這是訣別。

  這不是軍報。

  這是——一座城池的遺言!

  李英歌指尖發涼,喉頭一哽,眼底竟泛起一層薄霧。

  她緩緩抬頭,望向鍾安那張稚嫩卻倔強的臉。

  原來……這孩子不是來搬兵的。

  他是來送死的。

  他是來替整個定州,把最後的尊嚴,親手送到長安去的!

  「定州……好樣的。」

  她低聲呢喃,嗓音沙啞,眼底卻燃起滔天怒焰。

  下一瞬,她猛然轉身,抽出腰間長刀,凌空一斬!

  「傳令——全軍拔營!即刻啟程,馳援定州!日行百里,晝夜不停!敢懈怠者——斬!」

  刀光劃破長夜,大軍轟然應諾。

  緊接著,她回頭看向鍾安,語氣終於軟了一分:「給他備一匹快馬,最好的那匹。

  護他一路進京,不死不休!」

  鍾安抹去滿臉淚痕,單膝跪地,抱拳叩首:「多謝將軍!」

  「駕——!」

  「駕——!」

  「駕——!」

  馬蹄翻飛,煙塵沖天。

  李英歌率鐵騎如狂瀾卷向北方。

  而鍾安,獨騎瘦馬,背負整座定州的亡魂,朝著長安絕塵而去。

  殘陽如血,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遠。

  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路上躺著無數無聲的屍體——老人、婦孺、將士,他們都在等一封信被讀出來的那一刻。

  ……

  長安,太極宮。

  龍榻之上,李世民猛然驚坐而起!

  「嘩——」

  錦被掀飛,冷汗浸透中衣。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殘留著焚城烈火、斷旗殘戈。

  長孫皇后急忙扶住他,聲音發顫:「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定州……定州出事了!」

  李世民喘息如牛,聲音嘶啞破碎:「朕夢見……滿城皆血,無人生還……」

  他死死攥住床沿,指節發白。

  定州……

  大唐北境最後一道鐵門。

  若它塌了——

  天下,就要變天了。

  頡利可汗鐵蹄南下,如黑雲壓城,直撲中原腹地!

  北疆早已烽火連天,一座座雄城接連陷落,血染黃沙,屍橫遍野。

  突厥鐵騎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哀鴻遍野。

  可……

  這才幾天?

  幽州失守不過兩日,竟被一個戴著鬼面的神秘將軍奪了回來?!

  消息傳來時,李世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若真如此——

  定州何險之有?朕又為何會在夢中,見那城頭火光沖天,百姓哭嚎震野?!

  他猛地從龍榻上坐起,心口狂跳,冷汗浸透寢衣。

  「不對……」

  低語如刀,劃破寂靜。

  他大步踏入御書房,目光如電:「召李君羨!」

  「是!」

  李君羨疾步入內,拱手聽令。

  「把所有關於定州的情報,立刻呈上來!一份不准漏!」

  「遵旨!」

  片刻之後,案前堆滿了密報,像是一層層揭開的血痂。

  邊關戰況、敵軍動向、斥候急信……一條條消息如箭矢般射向長安。

  頡利可汗的大軍正步步逼近,已至渭水北岸,距離帝都僅一步之遙。

  但——

  李世民瞳孔驟縮,指尖猛然按在一張地圖上。

  「等等!」

  他聲音陡然拔高:「以頡利的行軍速度,早該離開定州兩天了……為何在此駐留?還整整停了兩日?!」

  空氣仿佛凝固。

  下一瞬,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渾身一顫,冷汗如雨,背脊發涼:

  「明白了……是定州!他在打定州的主意!攻城受阻,才被迫滯留!」

  「快!」

  李世民霍然起身,聲嘶力竭:「立刻派出飛騎,徹查定州戰況!朕要第一手軍情,現在就要!」

  李君羨轉身欲出,卻被一聲撕裂夜空的吼叫生生釘在原地——

  「報!!!」

  一名斥候渾身浴血,撞開宮門,踉蹌撲入殿中,雙膝跪地,嗓音悽厲:

  「陛下……頡利可汗命呼延灼率五萬精銳,猛攻定州三晝夜……」

  「定州——危在旦夕!!」

  轟——

  李世民如遭重錘,膝蓋一軟,跌坐在龍椅之上,臉色灰敗如死。

  晚了……

  全完了……

  ……

  定州城外,大地被鮮血泡透,焦土之下儘是殘肢斷臂。

  戰火未熄,殺聲震天,如同修羅地獄張開了巨口。

  韓燁立於屍山血海之中,白衣早已不見蹤影,通體赤紅,像是從血池裡爬出來的修羅戰神。

  劍鋒所指,人頭滾落;馬蹄踏處,骨碎如泥。

  三千虎豹鐵騎,人人戴鬼面,披重甲,隨他衝鋒陷陣。

  可如今……

  戰馬倒斃,騎士隕落,僅剩不到兩千人仍在拼殺。

  他們不是不怕死,而是身後,沒有退路!

  「殺出去!!」

  韓燁怒吼,長槍橫掃,將一名突厥千夫長貫穿挑飛!

  「哈哈哈——我漢家江山,豈容蠻夷踐踏?殺啊!!」

  「噗呲!」

  刀光閃,血花濺。

  一名年輕士兵捂著腹部倒下,嘴裡還在笑:「柱子……柱子你先走……爹……來陪你了……」


  另一人臨死前掙扎著抓住戰友的手:「將軍……別忘了昨夜說的話……活下來的……給兄弟們收屍……提棺……」

  「提棺——!」

  有人嘶吼回應,淚與血混流。

  「這要是都死了……那就算了吧……」

  「哈哈哈,那就一起死!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不!我不走!老子劉馳還沒娶媳婦呢!鬼面將軍說好要給我做媒的!哈哈哈哈——!」

  笑聲未絕,喉管已被割斷。

  屍身倒下,手中仍緊握長刀。

  最慘烈的並非韓燁這支鐵軍。

  而是鍾房率領的數千唐軍。

  他們雖已會合,卻無加持,無神技護體,不過是血肉之軀,硬抗十萬突厥大軍!

  韓燁能群發增益,讓三千鐵騎戰力暴漲。

  可他們不能。

  他們在敵陣深處,如孤舟入海,四面楚歌。

  一個接一個倒下,無聲無息,連吶喊都淹沒在鐵蹄之下。

  「噗——」

  一名將士腹部被長矛刺穿,腸子拖出半尺,他卻咬牙前沖,直至撞上敵將胸口,同歸於盡。

  就在這人身邊,站著夏侯惇——韓燁麾下鐵騎統領,陰間召喚而出的不死戰將。

  而倒下的這名士兵,正是昨日與他痛飲烈酒的老魯。

  「老魯!!」

  夏侯惇一把扶住他,眼中殺意沸騰。

  老魯嘴角溢血,苦笑:「將……將軍……答應我……替我收屍……提棺……」

  話音落下,頭一歪,再無聲息。

  夏侯惇沉默著,緩緩將他放平。

  然後,抬起染血的頭盔,望向漫天烽煙,眸中再無悲喜,只有殺!殺!殺!

  身後,鍾房雙目赤紅,仰天咆哮:

  「殺——!!為兄弟們報仇!!」

  三千鬼面鐵騎齊聲怒吼,聲浪沖霄,竟令天地變色!

  這一戰,無人後退。

  這一戰,只為葬送敵人,或葬送自己。

  他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此刻。

  老魯不再是那個昨日還摟著酒罈大笑、並肩砍翻敵軍的兄弟,而是冰冷地躺在血泊里,雙目圓睜,仿佛還在盯著這片戰場——盯著他們誓死守護的每一寸土地。

  夏侯惇站在屍身前,面具遮臉,神情難辨。

  可那雙眼睛……猩紅如血,像是熔岩在眼眶中沸騰,殺意幾乎要撕裂空氣,灼得人不敢直視。

  但老魯的倒下,只是這場煉獄的開端。

  不是終點。

  大唐這一千多將士,在突厥五萬鐵騎的圍剿下,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搖曳將熄。

  人數懸殊,戰局早已註定。

  「噗嗤!」

  長矛刺穿胸膛的聲音接連響起,像割麥子一樣乾脆。

  「啊——殺!!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了!」

  「哈哈……終於輪到老子躺下了……來啊,突厥雜種,爺爺在黃泉等你喝酒!」

  慘叫、怒吼、癲狂的大笑混成一片。

  血霧瀰漫,屍體層層疊疊倒下,原本一千多人的隊伍,眨眼間就只剩下幾百人,人人帶傷,刀卷刃,甲碎裂,靠意志硬撐著沒跪下去。

  「都——給——我——死!!」

  韓燁猛然暴吼,聲如驚雷炸開,整個人像一頭沖入狼群的猛虎,殺了進去!

  他渾身浴血,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敵人的。

  傷口遍布四肢,衣袍破爛如幡,卻依舊執槍而行,一步一殺!

  青龍槍在他手中化作奪命長虹,橫掃千軍,槍出如龍吟,所過之處,突厥騎兵紛紛斷肢飛旋,哀嚎墜馬。

  整條戰線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敵軍膽寒,竟不由自主後退數步!

  可就在這時——

  「噗!」

  身後傳來血肉爆裂的悶響。

  緊接著,一聲壓抑的悶哼。

  韓燁瞳孔驟縮,猛地回頭!

  是劉馳!

  那個才十六歲的少年兵,如今已被三名突厥戰士團團圍住,渾身是傷,搖搖欲墜。

  腦袋滲血,喉嚨劃開一道血口,腹部被砍得皮肉翻卷,雙腿更是深可見骨。

  最駭人的是——

  一桿突厥長矛,從左臉貫穿至右頰,直接釘穿了他的頭顱!

  鮮血順著矛杆滴落,他卻還在笑。

  「將軍……」他聲音嘶啞,嘴角抽搐,「媳婦兒……不用您操心啦……我在陰曹地府……自個兒娶去……」

  韓燁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這傻小子,臨死前腦子裡想的還是娶婆娘?

  他差點破口大罵。

  可喉頭一哽,眼底卻猛地發熱,視線瞬間模糊。

  「劉馳!!」

  他怒吼著調轉馬頭,青龍槍舞成一片死亡風暴,血路劈開,屍首橫飛,硬是在萬軍之中殺回原地!

  就在劉馳即將倒下的剎那——

  韓燁策馬疾沖,槍尖抵住他的後背,硬生生將他撐起!

  他居高臨下望著這個滿臉是血卻仍咧嘴笑著的少年,伸手就要將他拽上馬背。

  「噗!」

  劉馳一口血噴出,搖了搖頭。

  「將軍……別了……」

  他聲音越來越弱,眼神卻亮得嚇人。

  「下輩子……我還當您的兵……」

  話音未落,身子一軟,徹底垂了下去。

  韓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顫抖。

  他緩緩將劉馳輕輕放平,抱進懷裡,像抱著一個睡著的孩子。

  然後——

  他抱著少年的屍身,騎在馬上,青龍槍拖地而行,血痕拉出三丈遠。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修羅地獄。

  ……

  老魯倒了。

  劉馳也走了。

  還有無數個不曾留下名字的大唐將士,一個個倒在黃沙與血泥之間。

  大地被染成暗紅,屍山堆積,血流成河。

  鍾房、韓燁、夏侯惇……他們仍在廝殺,像困獸,像孤魂,明知必死,卻不肯跪!

  他們早被圍死,無路可退。

  但他們偏要殺出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而此時——

  定州城牆上,鼓聲未歇。

  那位白髮夫子雙手執槌,一下一下砸向戰鼓,每一聲都似在送別英靈。

  城牆之下,百姓列隊而立,望著遠方那片血色戰場,望著那些熟悉的身影一個個倒下。

  有人掩面痛哭,有人咬牙切齒,有人低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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