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硃砂之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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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要認真問,琅嬅卻已拉著他的手站起來:「天色這樣早,又這樣好,在屋裡悶著可惜了,不如出去逛逛。」

  趙禎被她一帶,心思立刻散了大半。

  「好。」

  因著大婚,他這幾日都休息,不必處理朝政。

  琅嬅興致極好。

  她在史書中讀到過,早在大明朝時期,北宋皇城便已被洪水淹沒,深埋地下,再不復存。那些舊日宮闕,只剩史書里幾句模糊記載,叫人遐想,卻終究無法親眼得見。

  而如今,她竟能親身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重重宮闕,迴廊曲折,殿宇巍峨,苑池開闊。

  如何能不覺得新鮮又雀躍?

  趙禎也是肉眼可見地變得高興起來。

  他自小在宮中長大,這裡每一處能去的地方,他都再熟悉不過。

  哪條路通往何處,哪座殿冬日最冷,哪一片湖夏日荷花開得最盛,他都知道。

  也正因知道得太多,早已看膩。

  他曾最羨慕的,便是那些能離宮遠行的人,能看山川,能見江河,能在廣闊天地里自由來去。

  可今日,他看著琅嬅這樣興致勃勃,看她因為一處飛檐、一片池水、幾株花木便眼睛發亮,竟也像重新看見了這座宮殿的美。

  北宋皇宮雖不比後世紫禁城那般規整森嚴,卻也極大,一日自然不可能看完。

  到了午膳時分,兩人還在後苑裡。

  水面開闊,岸邊綠意蔥蘢,亭台掩映其間,遠處宮牆映在湖光里,竟有幾分畫中景致。

  張茂則上前提醒:「官家,娘娘,該用膳了。」

  琅嬅看著眼前景色,忽然道:「不如將飯菜送到這裡來?咱們對湖小酌兩杯,可好?」

  趙禎眼前一亮,幾乎是立刻道:「好。」

  張茂則卻遲疑:「這……是否於禮不合?」

  琅嬅看向他,輕輕一笑:「我與官家可衣著整齊得體?」

  張茂則一愣,不知她為何問這個,卻還是答:「回娘娘,這是自然。」

  琅嬅又問:「這皇宮,可是官家的家,也是我的家?」

  張茂則只能道:「回娘娘的話,也是自然。」

  琅嬅便道:「那麼,我和官家在自己家中,衣著整齊地用一頓飯,不過是把桌子從屋裡搬到院子裡,怎麼就是於禮不合了呢?」

  張茂則頓時啞口無言。

  趙禎笑出了聲。

  「好了,你那張笨嘴,哪裡說得過娘娘?還不趕緊去照辦。」

  張茂則也忍不住笑,忙應聲去了。

  於是這一日午膳,便擺在了後苑水邊。

  風拂過湖面,帶來一點清涼,小案上酒盞微晃,菜餚精緻,旁邊又有花木湖光相伴,果然比在殿中用膳更愜意許多。

  趙禎看著琅嬅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

  三日裡,二人便這樣慢慢逛著皇宮。走到龍圖閣,琅嬅見到那些藏書,幾乎移不開眼,便跟趙禎進去翻閱,一看便是一整日。

  走到後苑湖泊,二人便泛舟湖上。

  船行水面,微風輕拂,琅嬅倚欄看湖,趙禎便看她。

  一時興起時,他們也會一同插花、點茶、寫字作畫。

  趙禎作畫,她來題字。

  她點茶,趙禎便在旁邊替她擇盞。

  日子過得詩情畫意,紅袖添香。

  感情也在這三日裡,一點一點更深了些。

  直到婚假結束,趙禎重新上朝,琅嬅也開始正式接掌後宮宮務。

  她卻並不急著立威,也不急著更改什麼。

  只默默吩咐尚宮,將宮中近年來所有名冊、卷宗,都搬來她這裡。

  一冊一冊,從頭看起。

  趙禎晚上回來時,被殿中堆得小山似的卷冊嚇了一跳。

  「三娘這是要考狀元不成?」

  他笑著打趣。

  琅嬅抬眼橫了他一下,卻還是放下手中書卷,上前親自替他摘冠。


  「初來乍到,若急急忙忙下令,恐要惹人笑話。總要先摸清楚,才好知道哪裡該動,哪裡不該動。」

  趙禎低頭看她,心裡越發柔軟。

  「三娘若生為男兒,定也是我大宋國之棟樑。那三娘看了這許多,可發現什麼異常?」

  他原只是隨口一提。

  這些時日朝夕相處,情份漸濃,說話也比從前輕鬆自在了許多。

  可沒想到,琅嬅動作一頓,神色竟真的凝重起來。

  「是有個猜想。」

  趙禎臉上的笑意微斂。

  琅嬅看向他:「還想請官家下旨,讓御醫們聽我調度。」

  「什麼猜想,這般要緊?」

  琅嬅道:「何止要緊。若此事為真,我恐怕找著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趙禎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

  ——

  「皇后娘娘所言為真?這點硃砂,真有如此功效?」

  太醫看著眼前那一點鮮紅色粉末,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殿中氣氛凝重。

  琅嬅端坐上首,趙禎坐在一旁,始終沒有開口。

  琅嬅緩聲道:「本宮也是聽人說起。」

  「去年賑災時,本宮曾救過一位身懷六甲的婦人。那婦人說,她本鄉曾有一樁軼事。有婦人求子心切,懷孕後長居寺廟祈福。為顯心誠,日日將硃砂寫就的經文燒成灰,兌水喝下,只求一舉得男。」

  「可懷胎十月,一朝分娩,生下來的卻是個……怪物。」

  她沒有細說那怪物究竟如何,御醫們卻已聽得臉色微變。

  「一胎如此,第二胎亦是如此。那婦人最終受不住這一而在再而三的喪子之痛,徹底瘋了,夫家也因此大鬧著要一把火燒了寺廟,也要僧人們償命。」

  「後來,有一遊方道士路過,言明禍端便出在硃砂之上。此物算是劇毒之一,尋常人久沾尚且不宜,懷胎婦人若是沾上,輕則落胎,重則喪命。哪怕僥倖生下孩子,也多半會比旁人虛弱,年壽不永。」

  太醫們面面相覷。

  琅嬅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是與不是,還需諸位驗證。本宮不會因一樁鄉野軼事,便斷定宮中大事。可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聲張,卻也不能不當一回事。」

  她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輕忽的威嚴:「尋常人家的婦人孩子,尚且是百姓家中的希望。何況……此處。」

  幾位太醫心頭俱是一震,面面相覷,齊齊俯身:「臣等領命,必定謹慎查驗,不敢怠慢。」

  琅嬅點頭。

  待眾人退下,殿中一時只剩下她與趙禎。

  趙禎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一旁殿柱上,紅漆顏色鮮亮,號稱多年不褪。

  可這鮮亮的顏色來由,正是硃砂。

  他這一脈,從爹爹那時起,便子嗣艱難。

  明明他排行第六,前頭足足有五位兄長,卻都早早夭折。

  輪到他自己,成婚近十年,郭皇后性子雖然驕橫潑辣,令他厭惡,可她畢竟是皇后。便是為了子嗣,他也不可能從不碰她。

  哪怕郭皇后總攔著他親近旁人,可因她自己一直無子,也到底不占理。於是後來有了楊氏、尚氏,又有了一起長大、明確要留在宮裡的心禾。

  女人是有的。

  可這麼多年,竟愣是誰也沒有孕信傳來。

  他表面不急,實則內心如何不惶恐?

  一個無子的尋常男人,尚且要受人恥笑。

  一個無子的皇帝,又將面對怎樣的議論?

  他的名字還要註定出現在史書之上,所有功過,都註定為後人所議。

  旁人無子,頂多被笑一世,他卻可能被笑千千萬萬年。

  叫他如何能夠釋懷?

  可如今,三娘卻告訴他,這一切或許有一個原因。

  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過,卻絕不是他的原因。

  趙禎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三娘。」


  他聲音有些啞。

  「莫非真是……」

  琅嬅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竟有些涼。

  琅嬅心中不由一軟。

  她知道趙禎真正的命運。

  知道他一生子嗣艱難,知道他日後會因無子過繼旁枝,知道後世史書中會如何嘆息這位仁君的遺憾。

  他與她一樣,有過不止一次的失子之痛。

  可今後,他與她,都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說是讓他們去查看,實則不過是求個穩妥。畢竟只憑我一家之言,旁人未必肯信。」

  「可我心中若無把握,不會開這個口。」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重重落進趙禎心裡。

  他看著她,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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