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逃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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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旱三年,又遇寒流,寒流過後,是鼠災,春天遲遲才來,天暖之後,又是第四年旱天。

  八月,夜裡,里正蹲在自家田埂上,吧嗒著一根野草。

  村長站在他後面,眺望著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家裡媳婦小子都懂事地在給家裡省錢,里正抽了二十多年的煙,今年徹底給戒掉,省下來菸絲錢,攢著給家裡買糧食。

  最近村里好幾家鬧事的,里正把嘴裡的草吐掉,嘆了口氣道:「四蛋家前幾日打起來……說是為了一碗粥。」

  「誰讓他們家把糧食給賣了的。」村長說:「還有力氣打架,我看是吃飽了撐的。」

  可不是嘛!前段時間趙老大暈在地里,老趙家說是曬暈的,他們一家子都面黃肌瘦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餓暈的。

  當初交糧稅的時候,老趙家可不少賣糧食,賣完還在那炫耀。

  「今年……天氣還是這樣,唉,老李,我是真怕今年咱們熬不下去。」

  里正起身,弓腰摸摸眼前的豆子,豆莢癟癟的,顯然裡面沒什麼東西。

  開春,村裡有人看著河道里水多,想著種水稻好交糧稅,村里人都勸著說穩妥些穩妥些,他們不聽。

  七月的時候,河道水位下降的只有一丈寬,前兩天去看,那一丈寬的水流也斷了,今天早上里正去看,原先潤濕的河底中心,直接是乾裂開的。

  沒水了,等於沒糧了。

  現如今還是糧食生長最要緊的時候,這時候沒水,今年恐怕都沒什麼指望了。

  除非老天突然能下個三天三夜的。

  不少村子開始搞祭祀求雨,連縣太爺都去廟裡請了大師做法,祈求上天能給嶺北府、不,能給豐寧縣降點甘霖下來。

  乾旱第七天,豐寧縣開始流傳出「觸怒鼠神,天罰降臨」的謠言,衙門抓了一群人都沒止住這謠言的流傳。

  村長從回憶里回神,回里正的話:「熬不下去也沒辦法,只能像太爺他們那樣再找個地兒。」

  里正和村長對視一眼,各自微微嘆了口氣。

  他倆正在發愁的時候,村道上遠遠走來一個黑影,走進了湊著月光他們才看見是趙家二房的人。

  趙鐵牛。

  這會原先是村里人夜間澆水的時間,可這河流都斷流了,趙老二怎麼這個時間還出來?

  「村長,里正,原來你們在這裡。」寧爸走過來,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趙老二,如今這河水都斷流了,你晚上還出來作甚?」里正問:「你也出來散心?」

  「不,我是來找你們的。」寧爸搓搓手,說:「我今天去縣城,遇見一撥人,他們是從通州府來的。」

  「通州府的?」里正疑惑,「通州府在嶺北府東南邊,跟我們隔著一座山呢。」

  「是的,我看他們行色匆匆,攔著他們打聽了一下,領頭的說,他們是從那邊……」寧爸頓了一下,「他們從那邊逃荒過來的。」

  「逃荒?!」村長攥著手,心頭一震。

  「對,半月前,他們就開始逃荒了,說是通州鼠災之後,剛開春沒多久就又遇見蝗災,加上乾旱,河水斷流,他們地里沒糧食,河裡沒水,只能往北走。」

  往北走,翻一座山,可不就到嶺北府的地界了麼?豐寧縣緊挨著這地界,往前數個十幾年,豐寧縣還是通州下轄的,後面才撥給嶺北府。

  王李村綿延的後山,就是通州山脈的分支。

  只隔著一座山脈,沒想到他們那邊竟然嚴重到要逃荒的境地了。

  里正又問了一些細節,寧爸把自己今天在縣城打聽到的能說的都說出來,實在沒什麼說的,才被裡正喊著一起往村子裡走。

  回到家,里正思來想去都睡不著覺,第二日一早,他喊著村長一起去縣城,還沒走到縣城,便被豐寧縣門口排著的長隊給堵在城外。

  好些個人看上去都疲憊不堪的,里正找了一個看上去和善一些的小伙,給人塞了他早上省下來的一張餅子,「這位後生,我有點事想跟你打聽一下。」

  小伙忙不迭地收起來,收好之後四處打量一番,見沒人關注這裡,才問:「你們想問什麼。」

  幾人挪步,離縣城門口遠一些,到了沒什麼人的地方,里正問:「前幾日聽說有通州逃荒到這裡來,我想問問你是哪裡人?是不是也是通州來的?」


  小伙點頭,里正再問:「你……你家也是逃荒來的?」

  「是啊……」提到逃荒二字,小伙眼中迷茫了一瞬,接著朝里正拱手,「我是通州府,井山村的人。」

  接著,他把自己逃荒的事給里正講了,打聽到想知道的消息之後,里正兩個直接打道回府。

  里正家。

  村長、村里幾家大姓的族老齊聚一堂。

  「情況是這個情況,豐寧縣怕是也過不了幾日就……」里正嘆氣,「作為王李村里正,我是萬般不捨得咱們的村子的,但是不逃荒,眼下境況會越來越壞。」

  早點走,說不能找到好點的落腳地。

  走慢了,後面還有不知何時會來的蝗災,蝗災之後,還有大批逃荒的人。

  不止是通州府,南邊其他幾個府各有各的天災,但都大同小異,那邊如今河道全都斷流,地里旱到裂開的口子能塞下一隻腳。

  逃荒是要逃的,只是早逃,還是晚逃,是個問題。

  一群人商議來商議去,最終里正敲定,三天後逃荒。

  那天晚上在地頭說完心裡話,寧爸左等右等,不見村裡有動靜,還以為里正不準備逃荒,或者是沒意識到這事的嚴重程度。

  他正準備今天再去問問,不行就自家去縣城花點錢辦個假的戶籍逃去其他地方。

  村里敲鑼喊人去村頭集合。

  趙興茂周蘭香趙啟趙寧寧,四個人齊唰唰地出門去聽里正怎麼說。

  村頭,里正數了數人,還差兩家,便繼續等。

  「里正,你把我們喊出來有啥事,是今年不收糧稅了嗎?」

  「不收糧稅?怎麼可能,大晚上的你也做白日夢啊……」

  「那把我們喊出來幹啥呢,家裡雞還沒餵……」

  看到最後兩家終於磨唧唧地到了,里正梆梆敲了一下銅鑼,村頭立馬安靜下來。

  「今天把大家聚在這裡,是為了一件活命的大事。」

  里正把南邊遇道的災給講了一遍,又說了通州府的人開始逃荒的事。

  末了,他說:「想跟著一起的逃荒的,三日後的辰時,在村頭集合。」

  他話音剛落,村頭炸起過鍋來。

  不少膽子大的,直接攔住想走的里正,問他要逃荒是什麼意思,村里不呆了嗎。

  里正點頭。

  有人哭天喊地,捨不得村子,還有人看好些人追問里正,得到的回答都是要逃荒,趕忙回家說這事兒去。

  趙寧寧一家四口聽完,慢慢往家裡走。

  不知道為什麼,分析出要逃荒的時候,像是有一把大刀懸在頭頂,讓幾人日日夜夜都緊張得不行。

  真到了大刀落下的這一天,幾人反而淡定了。

  「家裡還有多少銀子?」寧媽問。

  趙啟算了算,「上個月賣了兩個方子,又花出去一些,如今還剩四十兩。」

  「留二十兩,剩下的咱全花了!」寧媽攬著女兒和兒子,「明天最後去一趟鎮上,以後咱們就得在路上過活了。」

  趙寧寧打岔開玩笑道:「西方有大航海時代,咱們也是過上大趕車時代了。」

  寧媽摸摸女兒的臉,感嘆道:還好寧寧的空間能刷新出吃的,至少逃荒的路上,一家子不用擔心糧食的事。

  剩下的便是路上的安全。

  里正說要逃荒,王李村全村的人今夜都沒睡好。

  大部分人要跟著里正走,一小部分,覺得到不了要逃荒的地步,田裡的糧食還沒熟,況且今年再難,春天那段還是有吃食的,只要少吃一點,熬到明年說不定就好了呢?

  有一部分是故土難離,這三日,王李村雞飛狗跳的,有幾家的老人不肯跟著去逃荒,小輩輪番去勸。

  還有買了糧食在家做路上要吃的乾糧的。

  家家戶戶都飄出糧食的香味。

  趙寧寧家趁亂又做了一波吃的,反正現在村里都是在做飯的,香味四面八方都有,他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家在滷肉。

  鹵完肉,寧爸穿上圍裙,親自掌勺炒了十缸硬菜,一缸紅燒肉,一水缸番茄燉牛腩,還有板栗燒雞、土豆燉雞、年糕燒排骨、辣子雞丁、糖醋裡脊、紅燒豬蹄……


  香味霸道至極,哪怕是附近人家都在做肉做餅子,也勾得小孩鬧著要吃。

  一切準備就緒,第三日早上。

  趙寧寧和寧媽把這座小院裡能收的東西都收進空間,最後再看一眼,一起坐上騾車,朝村頭走去。

  村頭處。

  選擇逃荒的人家,這兩日為了去鎮上採買東西,鞋底兒藏的銅子兒都摳出來了。

  家裡有些富餘的,買不起牛,也能買個架子車推著拉著,連架子車都買不起的,起碼也能買得起一個獨輪車推。

  村里最富餘的還數里正一家,光馬車都有三輛,不過他們家人也多,一起出行,足有十幾口人。

  其次便是村長家,村長家兩口子帶著五個孩子,分兩輛車坐,底下的孩子都還沒成親,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三歲。

  除了這兩家,村里還有幾家富戶,他們也都有著馬車,最次也買了牛車。

  家境一般的,聽說這次要逃荒,家裡咬咬牙買了牛車,此時烏泱一片,放眼過去,家裡有車的竟然占隊伍的半數。

  趙寧寧家的騾車牽進去,一點都不打眼。

  剛走到隊尾,趙寧寧便看見周劍他們牽著牛站在一邊,何氏還在架子車後面忙來忙去。

  「小舅舅!姥姥!」趙寧寧從自家的車上下去,兩三步走過去,「你們還沒收拾好吶?要我喊我娘他們過來幫忙嗎?」

  「用不著叫他們。」何氏手中動作不停,麻利地把車尾上的柴火栓緊,這才擦了擦額頭急出來的汗,說:「早上走得急,怕來晚,剩的柴火沒栓緊,現在栓緊了。」

  說著話,她從車廂摸出一個包裹打開,包裹里還有一張籠布,籠布包著餅子,何氏從裡面拿出來兩張,「這個給你拿著,你拿去跟小啟一起吃。」

  趙寧寧把手背在身後,「我不要,我家早上剛吃了餅子,我現在不想吃。」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姥姥的話都不聽了?」何氏想塞過去。

  見狀,趙寧寧泥鰍一樣從她旁邊滑走,回去找寧媽他們。

  兩家離得不遠,待會走起來說不定就能挨在一起走。

  周家早幾日就在寧爸的勸說下買了牛車。

  那時候通州府逃荒的人還沒大批地過來,只有零星幾個,寧爸敏銳地注意到之後,回來就開始遊說周劍,周劍回家跟何氏一說,他倆再看寧寧家天天叮叮噹噹地在改騾車,二話不說,掏出壓箱底的錢,也跟著買了輛牛車。

  他們錢不夠,寧媽還特意送了二十兩銀子過去,何氏好一番推拒,在知道寧媽她們銀子夠花之後,才收下。

  買完牛車,寧爸讓周劍把架子車拉到他們家,三人一起,直接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改造一番。

  橡膠輪胎不能給他們用,合葉還是可以的,就算暴露,寧爸也能藉口說是在府城買的。現在鍛造工藝可以造出類似的,只不過精度和硬度不一定有現代製造的好。

  辰時到,里正和村長不再等沒過來的人,在前頭講了逃荒路上的規矩,這才開始出發。

  規矩很簡單,有車的在前,沒車的在後,老人小孩在隊伍中間,婦人、漢子在隊伍前後和兩邊。

  車隊開始動起來,沒一會,寧寧家的騾車就追上了前面周劍家的牛車。

  兩車並排,慢悠悠地晃著,趙寧寧嫌慢得心慌,從車上跳下去,跟在車邊慢慢地走。

  「寧寧過來。」何氏招呼,趙寧寧搖頭,「姥姥——我真不餓!」

  有一種餓,叫姥姥覺得你餓!

  何氏忍俊不禁,笑道:「不是給你吃的,你過來試試衣裳。」

  聽到是衣服,趙寧寧麻溜過去,走到車邊,周劍伸手一撈,趙寧寧一個借力便坐上了周家的牛車。

  「什麼衣裳呀?姥姥你怎麼又給我做衣裳,我都穿不過來了!」趙寧寧很會撒嬌,何氏最吃這一套,趙寧寧三兩句話給她誇得合不攏嘴。

  笑著笑著,她從車廂里找出包裹來,一邊拆一邊說:「之前做的,前幾日忙,昨天晚上才有空給收完邊,你試試。」

  包裹打開,裡面是一件水紅色的外衫,顏色鮮亮適合小姑娘,趙寧寧坐著比了比,大小也合適,套在衣服外面簡單試了試,正好合身!

  「我這一身衣服都是姥姥做的,姥姥這麼疼我,回去我娘眼都羨慕紅了。」

  趙寧寧打趣。

  其實何氏不但給她和趙啟做衣服,還給寧媽也做了,就連寧爸都收到了丈母娘親手做的鞋——因為寧媽不會做鞋。

  跟何氏閒嘮了一會,逃荒隊伍上了官道,速度終於開始快起來,周氏沒讓趙寧寧回去,說他家人多,趙寧寧在這裡能讓騾子省點力氣。

  坐哪都一樣,趙寧寧剛得了新衣服,在何氏面前一隻叭叭地夸姥姥,把情緒價值拉得滿滿的。

  隊伍後面。

  趙慧蘭遠遠望著坐在架子車前面說說笑笑一副輕鬆模樣的五丫,心裡憤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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