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肉包子與感謝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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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管室的紅燈再次熄滅。

  牆上的掛鍾指向下午兩點十分。距離六歲患兒詹姆斯被推進去,滿打滿算只過了四十五分鐘。

  布朗隔著觀察室的玻璃,死死盯著屏幕上定格的造影畫面。分流完美閉合,導絲撤出路徑乾淨利落。沒有意外,沒有心率驟降,平淡得就像一場衛生院裡常規的盲腸切除術。

  可布朗心裡清楚,那根在畸形血管里繞出刁鑽角度的導絲,全憑主刀醫生登峰造極的手感技術。

  厚重的鉛門滑開。

  葉蓁扯下口罩,被汗水浸濕的頭髮黏在鬢角。她徑直走到洗手池前,嘩啦啦地沖淨雙手。

  顧錚邁著長腿大步跨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還燙手的鋁製飯盒。

  蓋子一掀,白蒙蒙的熱氣直往上竄。兩個成人拳頭大的白麵皮大包子緊緊擠在飯盒裡,豬肉大蔥的霸道香味瞬間蓋過了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食堂剛出鍋的,特意讓大師傅多給打了點肉餡兒。」顧錚把飯盒往她手裡一塞,又擰開綠漆斑駁的軍用水壺蓋子,倒了杯溫熱的白開水遞過去。

  葉蓁沒推辭。她是真餓了,高強度的精神集中幾乎耗空了她這具瘦弱身體的體力。

  她靠在冰涼的水磨石牆根,低頭猛咬了一大口。麵皮暄軟,油汪汪的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溢。

  顧錚眉頭一皺,伸出粗糙的拇指一抹,把她嘴角的油星擦得乾乾淨淨:「慢點兒咽,又沒人和你搶。」

  走廊另一頭,威廉士和布朗剛走出觀察室,迎面就撞見這一幕。

  一個剛從死神手裡硬生生搶回兩條人命的頂尖外科大夫,穿著洗手衣,靠著牆皮,正大口嚼著大蔥包子。

  沒有掌聲,沒有現磨咖啡,沒有任何體面的專家派頭。

  喬治的攝像師下意識舉起機器。

  喬治卻伸手按住了鏡頭,衝著攝像師搖了搖頭。他看向牆角的葉蓁,眼底原本的挑剔消失殆盡,只剩下一抹極深的複雜。

  布朗咽了一口唾沫。那股豬肉大蔥的濃烈味道很沖,這會兒卻意外地勾人食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筆挺的英式高級西裝,再看那個端著鋁飯盒的東方女人,突然覺得來時準備好的那套皇家醫院的高貴說辭,蒼白得像個笑話。

  「她做出了最漂亮的手術。」威廉士輕聲開口。

  布朗垂下眼,嘆了口氣:「是。我收回之前的話。」

  ……

  值班室里,林毅和李紅圍在那台像半塊磚頭一樣笨重的進口錄像機前,死盯著詹姆斯手術的錄像回放。

  「倒回去!這地方再看一遍!」李紅按住暫停鍵,手裡的原子筆在本子上劃出深深的墨痕,「張力反饋不對啊。」

  林毅兩道眉毛擰成了死結:「是葉老師的手腕發力變了。她在導絲觸壁的瞬間,給了個反向的卸力。這手感,神了。」

  屋裡七八個年輕軍醫全瞪著眼睛,恨不得把那台黑白小電視的屏幕給看穿。

  護士長推門走進來,手裡捏著個白信封,徑直遞給剛吃完包子走回來的葉蓁。

  「葉大夫,泰勒太太給的。」護士長指了指信封,「上面全是洋文,我說等您過目。」

  葉蓁擦淨手,抽出一看。藍墨水寫的英文,紙張邊緣還沾著淚痕暈開的皺褶。

  滿紙都是最簡單的感激詞彙,沒有半點專業的醫療術語,只有一句被反覆描黑的「上帝派你來救我的艾米麗」。

  葉蓁一目十行地掃完,把信紙折好,隨手遞給林毅。

  「夾進艾米麗的病案首頁里吧。」

  護士長愣住了:「不留著?這可是給洋人治病的感謝信,拿去往上報先進事跡多長臉啊!」

  「用不著。」葉蓁端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讓家屬安心才是實質。」

  ……

  病區外,喬治帶著攝像師在樓下大廳轉悠。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北城胡同大媽,手裡提著印著鮮紅「喜」字的搪瓷保溫桶,正圍著兩個英國患兒的父親著急地比劃。

  「吃!餃子!豬肉白菜餡兒的!」帶頭的大媽嗓門洪亮,硬把熱氣騰騰的保溫桶往那個高大的英國男人懷裡塞。

  英國男人根本聽不懂,連連擺手,滿臉惶恐:「No,no,I don't have money.」(不,我沒錢。)


  旁邊居委會的大爺急了,用手背把桶蓋敲得梆梆響:「不要錢!街坊們知道你們大老遠來給洋娃娃看病,湊糧票包的!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勁兒伺候小的!」

  翻譯滿頭大汗地跑過來,趕緊轉述了兩邊的意思。

  那個高大的英國男人先是錯愕,緊接著眼眶瞬間紅了。他伸手接過那桶沉甸甸的餃子,笨拙地彎下腰,深深鞠了個躬:「Thank you.」

  大媽咧嘴笑開,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兄弟,踏實住著!咱們葉大夫那醫術通天,孩子們肯定沒事!」

  喬治站在不遠處,鏡頭完整記錄了這帶著騰騰熱氣的一幕。

  攝像師低聲問:「喬治先生,這段要剪掉嗎?和我們的醫療紀實大綱不太搭。」

  喬治看著監視器里那個印著「喜」字的搪瓷桶,又看了看那些滿臉皺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子、卻笑容質樸的中國老百姓。

  「留著。」喬治按下錄音鍵,自己對著收音話筒加了一句旁白,「在這個據說物質仍不豐裕的東方城市,我卻看到了世界上最堅硬的技術,和最柔軟的人心。」

  ……

  傍晚,落日的餘暉把病房的舊木窗欞染成一層暗橘色。

  葉蓁坐在會診桌前,翻閱下一批五名患兒的病歷。肩頸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低頭姿勢,緊繃得像塊石頭。

  一雙溫熱的大手貼上她的後頸。顧錚站在她身後,粗糙的拇指按住她的風池穴,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輕點。」葉蓁皺了下眉。

  顧錚力道立刻放緩,順著她的頸椎往下捋:「逞能是吧。二十三個孩子,你還打算一口氣全啃完?」

  「早點做完早點結案。」葉蓁頭也沒抬,手裡的鋼筆刷刷寫著。

  顧錚掌心墊著她的肩膀,滿不在乎地說道:「老子不管他什麼大臣。誰敢讓你連軸轉,老子就掀誰的桌子。」

  正說著,護士長急匆匆地跑進醫生辦公室。

  「葉大夫!一號床的艾米麗醒了!」

  葉蓁立刻起身,顧錚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極其自然地抖開給她披在肩上。

  監護室里,各種儀器滴滴答答地響著。

  艾米麗插著鼻導管,小臉雖然還蒼白,但原先嘴唇上那種要命的紫紺已經徹底褪去,透出鮮活的粉色。

  泰勒太太站在床尾,死死捂著嘴,無聲地痛哭。

  葉蓁走上前,從白大褂口袋掏出小手電筒,利落檢查了瞳孔反射,又掃了眼監護儀的數值。血氧穩穩停在九十五。

  艾米麗睜著那雙湛藍的眼睛,看著面前戴著口罩的黑髮醫生。她沒有哭鬧,只是努力動了動乾澀的嘴唇。

  泰勒太太急忙俯身過去聽。

  小女孩聲音極其微弱,發音生澀彆扭,說的卻不是英語。

  「謝……謝。」

  是一句剛跟著護士現學的中文。

  葉蓁握著筆的指節停滯了一瞬。她眼底泛起極淡的暖意,伸手替女孩把軍綠色的被角掖好,用流利的英語溫聲回道:

  「You are safe now, Emily.」(你安全了,艾米麗。)

  聽到這句話,泰勒太太徹底繃不住,靠在牆壁上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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