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偏見與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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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的雨落在皇家醫院外牆上,灰白石磚被淋出深色水痕。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桌前端放著投影機,幕布垂在牆上,電線繞過椅腳,秘書彎腰調試膠片。

  威廉士把公文包放在桌面,扣鎖彈開的一聲輕響,讓後排幾位醫生同時看過來。

  派屈克教授抱著胳膊。

  「爵士,我們已經讀過你發回來的電報。」

  威廉士把錄像帶取出來。

  「電報太短。」

  派屈克語氣不善。

  「可它足夠荒唐,三十五分鐘,八毫米封堵器,術後血氧九十五,這些數字更像宣傳稿。」

  格林坐在側面,翻開記錄本。

  「我親眼看見。」

  另一名年長醫生哈羅德搖頭。

  「格林,你在中國待得太久,現場氣氛容易左右判斷。」

  安德森抬頭,語氣里壓著不平。

  「哈羅德先生,造影片子不會被氣氛左右。」

  派屈克看向威廉士。

  「數據來源呢,採血儀器有沒有校準,超聲誰做的,中國方面有沒有可能挑著好看的給你們看?」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附和。

  「我們不能讓輿論牽著鼻子走。」

  「英國皇家醫院不能被一次外科表演改變立場。」

  「戈爾公司已經提交書面意見,他們認為自體材料和非標準封堵方案存在倫理風險。」

  威廉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一卷膠片放到秘書手邊。

  「先播放術前資料。」

  秘書按下開關,幕布亮起,愛麗絲術前的心臟影像投在眾人面前。

  三尖瓣閉鎖,單心室循環,肺血流路徑複雜,屏幕旁的數值一行跳出來,會議室里的聲音低了下去。

  派屈克拿起眼鏡戴上。

  「這份術前資料,我們都看過。」

  威廉士站到幕布旁。

  「那你們也清楚,她在歐洲拿到的結論。」

  哈羅德說。

  「高風險,不宜手術。」

  威廉士看著他。

  「不宜手術這四個字寫在病歷上很輕,落到家屬身上,意思就是回家等死亡證明。」

  派屈克把筆放下。

  「爵士,請保持學術語境。」

  威廉士回看他一眼,沒有退讓。

  「學術語境裡也站著病人。」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秘書換上第二卷,屏幕出現北京導管室的畫面。

  黑白造影帶著顆粒感,導絲從股動脈路徑進入,隨後沿著血管路線推進。

  安德森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就是這裡。」

  派屈克盯著畫面。

  「停。」

  秘書按停,派屈克起身走到幕布前。

  「導絲進到這個角度,稍有偏移就會造成穿孔。」

  威廉士說。

  「葉醫生在術前會議上單獨講過這個風險。」

  哈羅德冷聲接話。

  「講過風險,不代表她能控制風險。」

  威廉士示意秘書繼續,畫面往前走,導絲通過房間隔路徑時,沒有多餘擺動,封堵器前盤釋放,後盤隨後打開,派屈克的手還懸在半空,沒再說停。

  哈羅德湊近幕布,盯著那枚封堵器的輪廓。

  「原廠說明書寫的是十二毫米。」

  格林把記錄本推過去,指尖壓在那一行參數上。

  「葉醫生當場否了,人工切的窗口邊緣薄,十二毫米下去,房隔會被撐裂。」

  派屈克轉身。

  「這是她的推測。」

  威廉士拿起另一張片子。

  「那就看術後造影。」

  秘書換片,造影劑進入,封堵器位置清楚,邊緣貼合,沒有外漏,會議室里的椅子發出幾下輕響,有人往前坐,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

  哈羅德的手指停在桌面。

  「再放一遍。」

  秘書看向威廉士,威廉士點頭。

  「從釋放前開始。」

  畫面退回,封堵器再次在幕布上打開,一次,兩次,推拉試驗時器械在心臟里承受牽拉,位置仍舊穩。

  派屈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血氧變化曲線呢。」

  威廉士把曲線圖交給秘書,幕布上的影像換成表格,術前血氧,術中,封堵後,術後三小時,術後三天,每一個數字都標著採集時間和設備編號。

  派屈克盯著最後一列。

  「九十五。」

  安德森說。

  「術後三天複查,心率穩定,肝腎功能正常。」

  哈羅德問。

  「聽診是誰做的?」

  威廉士看向他。

  「我。」

  派屈克皺眉。

  「你親自聽的?」

  威廉士點頭,沒有遲疑。

  「心尖區沒有殘餘分流雜音,肺部乾淨,心率八十四。」

  哈羅德坐回椅子。

  「有沒有可能短期數據漂亮,長期出問題?」

  威廉士說。

  「所以葉醫生要求每周追蹤血氧和心率,半年後複查,她連抗凝管理表都寫好了。」

  派屈克把那份表拿起來。

  「INR控制範圍,劑量調整,飲食提醒,異常症狀記錄,中國方面準備得倒周全。」

  安德森插話。

  「他們在總院培訓班裡,把每一個併發症都拆給學生看了。」

  哈羅德看他。

  「你對那位葉醫生評價過高。」

  「我評價的是手術錄像。」

  派屈克把資料往桌上一放。

  「可我們不能忽視政治後果。」

  威廉士望向他。

  「什麼政治後果。」

  「英國患兒去中國接受心臟介入治療,報紙會怎麼寫。」

  「報紙會寫,有孩子活下來了。」

  「它也會寫,皇家醫院無能。」

  威廉士走回桌邊,雙手撐在資料兩側。

  「如果我們怕報紙這麼寫,就繼續讓孩子排隊等死,那才是真無能。」

  哈羅德臉色沉下來。

  「爵士,你在指責整個英國心外科體系?」

  威廉士說。

  「我先指責我自己。」

  滿室的人都看向他,威廉士拿起聽診器,放在桌面。

  「在柏林,我叫她東方女巫。」

  格林抬眼,派屈克沒有說話。

  威廉士繼續道。

  「我認定她拿一個孩子做活體實驗,我通知媒體,等著她失敗,等著把她釘在歐洲醫學史的恥辱柱上。」

  安德森張了張嘴,又閉上。

  威廉士看著幕布上的心臟影像。

  「可她救活了愛麗絲。」

  哈羅德低聲說。

  「一例成功,建立不了標準。」

  威廉士拿起那張八毫米封堵器記錄。

  「一例成功建立不了全部標準,但它足夠推翻一個錯誤的絕對標準。」

  派屈克說。

  「你要皇家醫院承認中國醫生領先?」

  威廉士轉過身。

  「我要皇家醫院承認,病人排在面子前頭。」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外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報紙。

  「爵士,外面來了很多家屬。」

  派屈克皺眉。

  「什麼家屬?」

  秘書把報紙遞過去。

  「先心病患兒的父母,他們看到了愛麗絲回國的採訪。」

  哈羅德接過一份,頭版照片上,愛麗絲坐在輪椅里,手裡舉著畫有中國小窗的卡片,標題印得刺眼。

  中國手術讓船王孫女重獲心跳,其他英國孩子是否也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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