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你們不是開荒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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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敢吭聲。林毅站得筆直,乾咽了一口唾沫:「葉老師,我們沒耽誤工作。」

  「我問的是心裡,不是工作。」葉蓁盯著他,話說得直戳心管子,「你們是不是眼紅培訓班的人?」

  這話就像把尖錐子,直接扎破了屋裡那層窗戶紙。孫建軍臉漲成了豬肝色,想否認又張不開嘴。李紅猛地抬起頭,眼眶憋得通紅,聲音卻硬氣得很:「葉老師,我不是眼氣劉小禾。她考第一,我心服口服。培訓班憑本事進來的,我也服。我就是怕。」

  她把手裡的書頁攥得皺巴巴的,「怕咱們實習期一滿就要分配回原籍,回到縣醫院、鄉鎮衛生院,一輩子只能縫縫頭皮、割割闌尾。今天那些進口導絲和球囊,我以前只在外國文獻上見過黑白圖。我怕這輩子,連正眼看一回真傢伙的機會都沒了。」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頭頂白熾燈泡發出的滋滋微響。林毅的手在褲腿邊死死攥成了拳,其他幾個學生也都耷拉下腦袋。李紅說的是她自己,也是大伙兒的心病。八十年代的大學生,能吃苦,可最怕苦吃夠了,路卻斷了。

  葉蓁沒有出聲安慰。她翻開桌上的《胸外科手術學》,手指重重戳在心臟切口示意圖那一頁。「你們眼皮子怎麼這麼淺?」她聲音冷了下來,「看見導絲、球囊、造影機,就覺得那才叫先進。那我問你們,介入術中股動脈破裂怎麼辦?導絲誤入血管夾層怎麼辦?封堵器脫落卡在瓣膜口怎麼辦?病人血壓掉到測不出來,心臟停跳,你們抱著一根進口導絲哭,能把死人哭活嗎?」

  幾個學生臉色一點點變了。孫建軍嘴唇發乾,後背直冒冷汗。葉蓁撂出來的每一個併發症,都不是書本上冷冰冰的名詞,那是手術台上隨時能把人命收走的鬼門關。

  葉蓁啪地合上書,指節在硬封皮上敲了敲。「開胸直視手術,才是心外科的祖宗底盤!胸骨怎麼鋸,心包怎麼開,主動脈怎麼阻斷,心臟停跳後怎麼搶時間,出血點藏在哪一層,手指頭伸進去能不能憑肉感摸到破口——這些基本功不會,介入學得再花哨,充其量也是個會推導絲的半吊子!」

  她抬眼看向李紅,語氣依舊嚴厲,「我讓你們跟著開胸,不是把你們扔去當干苦力的開荒牛!是因為將來介入手術真出了事,能把病人從閻王爺手裡硬搶回來的,只有真正懂開胸的人!」

  這番話砸下來,屋裡沒人再覺得委屈。林毅眼裡那點憋屈漸漸散了,像是被人猛地挑亮了心裡的油燈。李紅抿緊嘴唇,眼圈還紅著,腰板卻一點點挺直了。她終於聽明白了,葉老師壓根沒把他們排除在新技術門外,而是在給他們補最硬的底骨!

  葉蓁將點名冊翻到夾著課程表的那一頁,推到桌面中央。「中國未來的心血管醫學,不可能只靠一條腿走路。介入能減少創傷,開胸能處理複雜畸形和致命併發症。培訓班那二十個人,是我挑出來的第一批介入種子;而你們這批實習生,是我預備留下的心外基石。」

  「留下?!」孫建軍猛地抬頭,嗓門一下子沒壓住。

  葉蓁掃了他一眼。「能不能留院,看畢業考核,看臨床表現,看你們有沒有把今天這點酸水練成手上的真本事。」她說完,目光從七個年輕人臉上逐一掃過,「等你們過了畢業考核,留在總院的,我親自帶著上介入台。導絲、球囊、造影機,該教的我絕不藏私。但在那之前,都把開胸的基本功給我砸實誠了!誰連胸腔大出血都止不住,趁早別來跟我扯什麼微創!」

  這話一出,屋裡死寂的氣氛就像被一盆熱水猛地潑開。孫建軍臊得臉通紅,眼裡卻直放光。林毅上前半步,聲音發緊:「葉老師,我們真的也能上介入手術台?」

  「為什麼不能?」葉蓁反問,「你們是總院的正規實習生,不是臨時雇來的零工。牆是你們刷的,病歷是你們寫的。機會就擺在總院裡,誰夠格,誰拿走。」

  李紅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書,眼淚「啪嗒」砸在紙頁邊緣。她飛快用白大褂袖口抹了把臉,站起身時嗓子還啞著:「葉老師,我會把開胸基本功練死練透。以後不管上開胸台還是介入台,我都絕不拖後腿!」

  林毅也站得筆管條直,聲音沉穩透亮:「大伙兒今晚重新排訓練表!縫合、打結、解剖、病歷復盤,一項不落。」

  孫建軍耳朵根子紅得滴血,抬手照著自己嘴巴就來了一下,悶聲悶氣道:「葉老師,我剛才覺悟太低,話難聽。我認罰!今晚我把心包切開入路抄二十遍,再死練一百個外科方結。」

  葉蓁沒說原諒,也沒藉機上綱上線。她站起身,把點名冊重新收回臂彎里。「罰不是目的。明天早上六點半,操場集合。開胸組加練持針穩定性,李紅負責計時,林毅負責記錄。誰敢偷懶,咱們成績單上見真章。」

  七個年輕人異口同聲,嗓門洪亮地吼道:「是!」

  葉蓁走到門口,腳下頓了頓,回頭瞥了一眼牆上紅漆刷的「大醫精誠」。「記住,先進技術不是分豬肉,搶到碗裡就算贏。它是刀,握不穩會傷人。你們想拿這把刀,就先把手練到發指不抖。」

  她推門離開,初夏的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燈繩輕輕晃動。林毅一把抓起粉筆,在黑板一角沙沙寫下新的加練表;李紅翻開筆記本,把葉蓁剛才提的併發症逐字逐句死記硬背;孫建軍悶聲搬出廢舊縫合墊,咬著後槽牙開始練習打結。舊被服廠的這幾間平房,燈泡一盞接著一盞亮到了後半夜,像一排風吹不滅的野火。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天邊剛擦亮。葉蓁剛走到操場邊,便瞧見七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已經齊刷刷杵在那兒了。林毅的記錄本攤開,李紅手裡掐著秒表,孫建軍面前擺著一長排打好的外科結,線尾修剪得整齊劃一。

  葉蓁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半秒。還行,昨晚這通敲打,沒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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