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聽雪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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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離跟在銀面女子身後,兩人在林間穿行,速度快得只在落葉上留下極淺的印痕。女子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時而繞行毒沼邊緣,時而橫穿溪流,甚至在幾處看似無路的地方,以輕身功夫貼著岩壁滑過。

  她顯然對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一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山坳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撥開藤蔓,裡面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內有明顯的人工痕跡:乾燥的草鋪、熄滅的火堆殘跡、還有幾個用石頭壘成的簡陋儲物格。

  「今晚在這裡過夜。」女子摘下銀色面具,露出一張約莫二十五六歲的臉。眉眼清冷如雪峰,鼻樑挺直,唇色很淡,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鋒利而內斂。

  她在火堆旁坐下,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重新生火。火光跳躍,映著她線條分明的側臉。

  陸離靠在洞口,依舊保持著警惕:「現在可以說了嗎?誰托的你?」

  「樓主。」女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聽雪樓現任樓主,寒江雪。」

  聽雪樓。

  這個名字陸離在白鹿書院的藏書中有過驚鴻一瞥,記載極其模糊,只說是「活躍於北境的神秘情報組織」。

  「我與聽雪樓素無往來。」

  「但樓主與你父親有舊。」女子抬眼看他,「陸明軒,二十年前曾是聽雪樓的『客卿』。他在調查你母親病情時,樓主提供了不少幫助。」

  陸離心頭一震:「我父親……」

  「不算是正式成員,算是樓主故交。」女子語氣平靜,「你父親曾留給樓主一枚『傳送符』,說若他日你遭遇大難,樓主可捏碎此符,聽雪樓會出手相助一次。」

  她頓了頓:「三日前,杏林谷古松長老傳訊樓主,告知了你的情況和行蹤。樓主捏碎了那枚存了二十年的傳送符。」

  所以,不是巧合。

  是二十年前的父親,為今日的他留下的一條生路。

  陸離感到喉嚨有些發乾:「樓主……為何要幫我父親?又為何要守這個承諾二十年?」

  「因為炎帝血脈,不止關乎你一人。」女子聲音低沉下來,「上古封印囚徒的九位大能中,炎帝一脈的先祖,是『暴虐』錨點的第一任鎮守者,也是……九人中的『陣眼』。你們這一脈的血脈,與九大錨點的深層封印有最直接的聯繫。」

  她看著跳動的火焰:「樓主這些年在調查一件事。三千年來,九大錨點的鎮守者後裔,幾乎都在最近三百年內陸續『意外』身亡或失蹤。」

  陸離想起雲破天筆記里的「血親為祭」,想起杏林谷長老說的「大祭將至」。

  「有人在清除鎮守者後裔,為大祭做準備?」他問。

  「不止。」女子搖頭,「樓主懷疑,有人在刻意『替換』錨點的鎮守體系。將原本以血脈和封印之術維持的古老體系,替換為以活人祭祀和概念容器為核心的『飼魔體系』。前者雖需付出代價,但穩定;後者……看似可控,實則是在餵養怪物,終將反噬。」

  她看向陸離:「你就是『飼魔體系』最成功的產物之一。但樓主認為,你身上還有另一種可能。你是炎帝直系後裔,理論上,你有資格繼承先祖的『陣眼』之位,真正掌控九大錨點的封印之力,而非被囚徒之力吞噬。」

  陸離沉默良久。

  「樓主想讓我做什麼?」他最終問。

  「去劍冢,完成玄寂的教導。」女子說,「然後,我們會幫你拿到鎮麟匕。之後,樓主想見你一面,在北境聽雪樓總壇。」

  「為什麼是北境?」

  「因為那裡有線索。」女子目光深邃,「關於炎帝血脈的源頭,也關於……囚徒被封印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我會送你到劍冢外圍。之後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你叫什麼名字?」陸離忽然問。

  女子回頭,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寒煙。寒江雪是我姐姐。」

  說完,她重新戴上面具,走到洞內另一側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陸離靠著岩壁,消化著剛才聽到的一切。

  父親與聽雪樓的聯繫,陣眼的可能性……

  每一條信息都像一塊拼圖,但他手中的碎片還太少,看不清全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淡金色的血脈紋路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陣眼嗎?

  翌日清晨。

  寒煙帶著陸離繼續趕路。她似乎有一種特殊的方法可以避開濁淵教的追蹤,選擇的路線都在地脈的「盲區」或靈氣紊亂處。

  途中,她簡單向陸離介紹了聽雪樓的情況。

  「聽雪樓成立於九百年前,創始人是當年『寒淵之戰』的倖存者之一。最初只是為了保存上古封印相關的典籍和情報,後來逐漸演變成一個以情報交換和遺蹟探索為主的組織。我們不隸屬於任何王朝或宗門,只遵循初代樓主定下的三條鐵律:不參與王朝更替,不主動介入九錨紛爭,不泄露封印核心機密。」

  「那為何這次破例?」陸離問。

  「因為樓主認為,現在的局面已經觸及『封印核心』。」寒煙語氣凝重,「九大錨點近年異動頻繁,濁淵教活躍,輯妖衛內部疑似被滲透,荀文若的『飼魔計劃』若成功,可能會徹底改變九州的力量平衡,甚至可能……提前觸發『大劫』。」

  「大劫?」

  「每隔三千年,天地氣運有一次大輪迴。上一次輪迴,就是囚徒被封印之時。下一次,就在百年之內。」寒煙看了他一眼,「樓主推演過,這次輪迴,九大錨點很可能會徹底崩解。屆時,囚徒將重歸天地,但經過三千年的封印和祭祀扭曲,它會以什麼形態回歸,無人知曉。」

  九州將會變成煉獄。

  「所以,聽雪樓在尋找應對之法?」

  「不止。」寒煙搖頭,「樓主在尋找『真相』。囚徒究竟是什麼?為何必須封印?上古封印者們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只有知道這些,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解決之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靠著不斷獻祭來飲鴆止渴。」

  兩天後,兩人抵達一片霧氣瀰漫的山嶺。

  寒煙停下腳步,指向霧嶺深處:「穿過這片『迷蹤霧嶺』,再往東八十里,就是劍冢外圍。我只能送到這裡。霧嶺中有天然迷陣,能干擾大部分追蹤術法,但你要小心,裡面也有些麻煩的東西。」

  寒煙看著他,銀色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樓主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請說。」

  「陣眼可定乾坤,亦可碎星辰。在你足夠強大、足夠清醒之前,不要輕易去碰那個位置。」

  說完,她身形一閃,消失在霧氣中。

  陸離轉身踏入迷蹤霧嶺。

  霧氣比想像中更濃,能見度不足三丈。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盤結的樹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木氣味。

  他以真氣在雙目凝聚一層薄薄的光膜,勉強能看穿部分霧氣。

  霧嶺寂靜得可怕。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霧氣中忽然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不是風吹樹葉。

  更像是……什麼東西在苔蘚上爬行。

  陸離停下腳步,右手按在鎮龍匕柄上。

  聲音越來越近。

  霧氣翻湧,從中鑽出三條暗綠色的藤蔓。藤蔓有水桶粗細,表面布滿吸盤和倒刺,頂端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螺旋排列的利齒。

  是「霧瘴藤妖」,一種只在靈氣紊亂的霧瘴之地生長的妖植,以吞噬活物精氣為生。

  三條藤蔓如同有生命的巨蟒,從三個方向同時襲來!

  陸離不退反進,鎮龍匕出鞘,青黑色刃光一閃!

  最前方的藤蔓被齊根斬斷,斷口處噴出墨綠色的粘稠汁液,濺在旁邊的岩石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坑洞。

  但另外兩條藤蔓已經纏了上來!

  一條纏向他的腰,一條直刺面門!

  陸離身形一矮,從兩條藤蔓的夾縫中滑過,同時反手一刀,斬在第二條藤蔓的側面。藤蔓吃痛收縮,但第三條藤蔓已經捲住了他的左腿!

  倒刺扎入皮肉,劇痛傳來,更有一股陰寒的毒氣順著傷口往體內鑽。

  陸離咬牙,體內炎帝血脈自發運轉,赤金色的熱流湧向傷口,與毒氣激烈對沖。同時,他右手鎮龍匕光芒大盛,狠狠斬在纏住腿部的藤蔓上!

  藤蔓被斬斷,但斷掉的那截依舊死死纏在腿上,倒刺更深地扎了進去。


  陸離悶哼一聲,用匕首挑開殘藤,傷口已經烏黑一片,流出的血都帶著暗綠色。

  毒氣還在蔓延。

  他立刻從懷中掏出林清源給的藥囊,倒出一顆解毒丹吞下,又撒上外敷的藥粉。清涼感暫時壓住了劇痛,但毒素並未完全清除。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但霧氣中,更多的「沙沙」聲響起。

  不是三條,是十幾條!

  整個霧嶺仿佛活了過來,無數藤蔓從霧氣深處伸出,像一張巨大的網,向他籠罩而來!

  陸離臉色一變。

  這麼多藤妖,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他想起寒煙玉簡中關於霧嶺的記載:「霧瘴藤妖畏火畏雷,尤懼純陽熾烈之氣。」

  火?

  他左手摸向懷中,鎮鳳匕在微微發燙。

  就在這時,一條藤蔓已經卷到面前!

  陸離正要揮匕,忽然——

  一道清越的劍鳴從霧氣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如流星般劃破濃霧,所過之處,藤蔓紛紛斷裂!

  劍光落地,化作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身影。

  白髮,背影佝僂,手中提著一柄普通的鐵劍。

  玄寂。

  老人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看向陸離,臉上沒什麼表情:「遲了一天。」

  陸離躬身:「前輩,路上遇到些麻煩。」

  玄寂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抬手一劍。

  沒有華麗的劍光,只是樸實無華的一斬。

  但這一斬落下,整片霧嶺的藤蔓齊齊一僵,迅速化作飛灰。

  霧氣也隨之淡去三分。

  「跟我來。」玄寂轉身,向霧嶺深處走去。

  陸離連忙跟上。

  兩人在霧中穿行,玄寂的腳步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都踏在某種奇異的節點上,周圍的霧氣自動分開,形成一條清晰的路徑。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霧氣完全消失,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谷。谷中寸草不生,只有無數斷劍插在地上,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際。

  劍冢外圍。

  他看著陸離:「你體內的情況,比二十天前更糟。」

  玄寂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準備教你『止戈劍意』的第一層了。但你要記住,止戈劍意不是殺伐之術,是『守護』與『平衡』之道。你體內那股暴戾之力,與劍意本質相悖。修煉過程中,你會很痛苦。」

  「晚輩明白。」

  「明白就好。」玄寂指向山谷深處,「看見那柄最高的斷劍了嗎?」

  陸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谷中央,一柄十丈高的巨大斷劍直插地面。劍身布滿裂痕,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那是『止戈劍』的主殘骸。」玄寂說,「未來二十天,你就在那柄劍下修行。我會傳你心法,但能領悟多少,看你自己。」

  他頓了頓:「二十天後,無論你修煉到何種程度,都必須離開。劍冢……快要封不住了。」

  陸離心頭一凜:「前輩,劍冢出了什麼事?」

  玄寂看著山谷深處,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戰意』的封印,鬆動了。我能感覺到,地底深處的那東西,正在甦醒。最多三個月,劍鎖天地大陣就會徹底失效。」

  他轉頭看向陸離:「所以,你必須儘快拿到鎮麟匕,然後去北境。寒江雪那丫頭說得對,真相在那裡。而你……可能是唯一一個,還能在『大劫』來臨前做點什麼的人。」

  陸離握緊拳頭。

  三個月。

  時間,比想像中更緊迫。

  他深吸一口氣,向著那柄巨大的斷劍走去。

  玄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

  「記住,止戈劍意的第一重境界,叫『見己』。」

  「你要看見的,不是你的強大,而是你的脆弱。不是你的仇恨,而是你的恐懼。不是你想成為什麼人,而是你……究竟是誰。」

  陸離在巨劍前十丈處盤膝坐下。

  抬頭,十丈高的斷劍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視著他。

  劍身上的裂痕,像一道道猙獰的傷口。

  他閉上眼。

  意識沉入體內。

  這一次,他不是去觀察三河交匯。

  而是去「見己」。

  去見那個被囚徒本源侵蝕、被炎帝血脈灼燒、被人性刻度衡量、卻依舊不肯放棄的——

  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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