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針池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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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舍乙字三號院坐落在山谷東側,背靠峭壁,院前一片藥圃,種著安神寧心的草藥。院牆是粗糙的青石壘成,木門虛掩,門楣上掛著「乙三」的木牌。

  慕辰推開院門,側身讓開:「就是這裡。中間主室安置兩位傷者,左右廂房你們自便。谷中規矩,客舍區域未經許可不得隨意走動。三餐會有弟子送來。」他頓了頓,看向陸離,「蘇長老和墨醫師很快便到。古長老有令,先救人,餘事容後再議。」

  說完,他便帶著青禾、茯苓退出院外,並未入內,只留兩人守在門外。

  院內乾淨整潔,青石鋪地,牆角種著幾叢散發著淡香的藥草。三間屋舍並排,中間主室門窗敞開,隱約可見床榻桌椅。

  陸離抱著雲錦快步走入主室,石勇背著林清源緊隨其後。主室比想像中寬敞,靠牆並排放著兩張鋪著乾淨被褥的木床,中間用屏風隔開。窗前有方桌木椅,牆邊木架上整齊疊放著乾淨的布巾和幾個空藥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清冽的藥香,聞之讓人心神微寧。

  將雲錦小心放在左側床上,眉心的淨塵露清光已完全熄滅,皮膚下的裂痕雖然不再蔓延,卻也沒有癒合的跡象。林清源被石勇安置在右側床上,脖頸的黑紋已蔓延至耳根,呼吸微弱急促,身體不時無意識地抽搐。

  「他們……能撐住嗎?」石勇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焦慮。

  「等。」陸離只說了一個字,便盤膝在兩張床中間的蒲團上坐下,閉目調息。他必須儘快恢復哪怕一絲體力,壓制體內因持續緊繃而愈發躁動的本源。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約莫一炷香後,院外傳來腳步聲。

  先踏入的是位頭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嫗,穿著素雅的月白長衫,腰間掛著一串小巧的玉質藥瓶,步履沉穩,氣息溫和。她身後跟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面色冷峻,雙目炯炯,一身玄黑衣袍,袖口繡著銀線勾勒的針紋,手中提著一個陳舊但異常整潔的烏木藥箱。

  「老身蘇半夏,百草堂長老。」老嫗聲音溫和,目光已落在兩張床榻上,「這位是靜心軒主墨玄,谷中最擅金針渡厄與祛邪之法。」

  墨玄只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到林清源床邊。他伸出右手三指,懸在對方脖頸黑紋上空三寸處,指尖泛起極淡的銀芒。銀芒觸及黑紋的剎那,那原本緩緩蠕動的紋路驟然劇烈翻騰,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竟向上猛地躥了一寸,直逼下頜!

  墨玄神色不變,左手已從藥箱中取出一隻扁平的銀盒。盒蓋彈開,裡面整齊排列著三十六根細如牛毛、長短不一的銀針,針身流轉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澤。

  「扶他坐起,褪去上衣。」墨玄聲音冷冽如金鐵交擊。

  石勇連忙上前幫忙。林清源身體癱軟,無知無覺。

  墨玄深吸一口氣,雙眼微眯。下一瞬,他雙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動,快得只見一片殘影。三十六根銀針竟同時從銀盒中飛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刺入林清源胸前背後各大要穴——膻中、鳩尾、巨闕、神藏、靈墟……每一針刺入的深度、角度都分毫不差,針尾顫動,發出細微卻清越的嗡鳴,隱隱連成一片奇異的韻律。

  隨著銀針刺入,林清源脖頸的黑紋蠕動明顯減緩,向上蔓延的趨勢被硬生生止住。但墨玄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他收回手,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金針鎖脈,只能封住魘蝕十二個時辰。」墨玄沉聲道,「此蝕非普通邪毒,已與經脈骨髓糾纏共生,更似有『靈』性。尋常拔除之法,只會激起反噬,加速蔓延。」

  蘇長老此時已為雲錦診完脈,聞言轉過身,眉頭緊鎖:「這孩子的神魂裂痕極深,破妄瞳本源受損,尋常養魂之法確已無效。需用『九轉回天針』強行彌合裂痕,再入『養魂池』溫養神識。只是……」她看向墨玄,「這兩樣,都非易事。」

  墨玄沉默片刻,目光轉向一直靜立旁觀的陸離:「古長老允你們入谷,是看在雲紋玉佩和你們帶來的消息份上。但動用九轉回天針和養魂池,所需代價非比尋常。你體內氣息駁雜,隱有凶戾蟄伏,按谷規,須先過『問心鏡』,驗明正邪。」

  問心鏡。陸離心頭微凜。這名字聽起來,便知絕非普通查驗。

  「晚輩願受查驗。」陸離起身,語氣平靜,「只要能救他們。」

  墨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對蘇長老道:「師姐,我先以『七續針』為這姑娘吊住神魂生機,延緩崩散。你準備九轉回天針所需藥引。至於問心鏡……」他看向門外,「慕辰。」

  守在院外的慕辰應聲而入。


  「帶他去『明心堂』。」墨玄吩咐,「請古長老親自主持問心鏡查驗。」

  「是。」慕辰看向陸離,「請隨我來。」

  陸離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雲錦和林清源,對石勇低聲道:「看好他們。」然後轉身,跟著慕辰走出客舍。

  穿過一片片藥香瀰漫的田埂和幾處白牆灰瓦的院落,兩人來到山谷深處一座孤峰腳下。山壁前建有一座古樸的石殿,殿門無匾,只門楣上刻著一個巨大的「明」字,筆畫蒼勁有力,仿佛蘊藏著某種震懾心魂的力量。

  殿內空曠,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黑色石板。正對殿門的高台上,供奉著一面半人高的青銅古鏡。鏡身古樸,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瑞獸,鏡面卻並非尋常的銅色,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緩緩旋轉,仿佛能吸入人的魂魄。

  古松長老已負手立於鏡前,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問心鏡,照本心,顯真靈。」古松長老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內迴蕩,「站到鏡前三尺處,凝神靜氣,莫要抵抗。鏡中顯現為何,便是你心底最真實的映照。善念、惡念、執念、妄念……皆無所遁形。若心有邪祟,或懷叵測,鏡光反噬,神魂立傷。」

  陸離走到指定位置,站定。青銅古鏡近在咫尺,鏡中那混沌的漩渦仿佛有生命般,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意識沉入最深處,回想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蒼梧山的絕望、臨淵城的掙扎、蜀山的試煉、歸林山莊的犧牲、沉沙河的搏命……還有對雲錦、林清源、石勇的承諾,對荀文若布局的疑慮,對囚徒真相的追尋,以及內心深處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屬於「陸離」的微光。

  人性三成四。囚徒之力蠢蠢欲動。但他必須守住這條線。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鏡中混沌的漩渦驟然停止。

  然後,鏡面亮起。

  起初是一片朦朧的光。光中浮現出破碎的畫面:暴雨中的荒墳、殘碑上的血字、山神廟女人悲憫的眼神、姜隱枯槁的臉、陳伯最後捏碎玉符的決絕……

  畫面流轉,漸漸清晰。鏡中出現了兩個模糊的、對峙的身影。

  一個,是陸離自己,渾身浴血,眼神卻依舊清澈,手中緊握著三把匕首交織的光影。

  另一個……是一團翻滾的、不斷變化形態的青黑色陰影,陰影中無數扭曲的面孔嘶吼掙扎,散發出純粹的暴虐與毀滅氣息。那是囚徒本源的投影。

  兩個身影在鏡中對峙,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拉鋸。清澈的身影周圍,繚繞著絲絲縷縷的金色光芒,而青黑陰影則不斷試圖侵蝕、吞沒這些光芒。

  鏡面微微震顫,映照出的景象開始不穩定。清澈的身影時而凝實,時而模糊;青黑陰影時而膨脹,時而收縮。

  古松長老和慕辰緊緊盯著鏡面,神色凝重。他們從未在問心鏡中見過如此景象,不是簡單的善惡分明,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靈魂層面的衝突與共生。

  就在鏡中拉鋸達到最激烈的時刻,陸離胸口衣衫下,三匕封印陣圖的位置,忽然透出青、赤、銅三色交織的微光!這微光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固的平衡之力,投射到鏡面之上。

  鏡中那翻滾的青黑陰影猛地一滯,仿佛被這三色光芒壓制、束縛。清澈的身影趁機穩固下來,周圍的金色光芒也隨之明亮了一分。

  對峙的平衡,被這三匕封印強行維持住了。

  片刻之後,鏡中景象緩緩淡去,重新恢復成那片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

  石殿內一片寂靜。

  古松長老盯著陸離,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心鏡映照,非純粹之善,亦非純粹之惡。你心中有守護之念,存救人之志,但亦有一股極凶戾、極古老的力量與你糾纏共生,如跗骨之蛆,如伴生之影。所幸……另有封印之力強行制衡,暫保靈台不墮。」

  他頓了頓:「問心鏡查驗,通過。你可暫留谷中。九轉回天針與養魂池之事,待我與幾位閣主商議後再定。」

  陸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背後已被冷汗浸濕。剛才鏡中的對峙,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心力。他拱手:「多謝長老。」

  古松長老擺了擺手,示意慕辰帶他回去。

  走出明心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陸離眯了眯眼,感覺懷中的三把匕首微微發燙,仿佛剛才的鏡中映照,也消耗了它們的力量。

  當他回到乙字三號院時,發現院中多了幾人。


  除了蘇長老和墨玄,還有一位穿著深紫色長袍、面容威嚴的老者,以及兩個捧著各種藥材、器皿的弟子。紫袍老者正與蘇、墨二人低聲交談,神色肅穆。

  見到陸離回來,紫袍老者轉過頭,目光如電,在他身上掃過:「古長老傳訊,問心鏡已過。既然如此……」他看向蘇長老和墨玄,「便按方才商議的辦吧。九轉回天針由墨師弟主針,蘇師妹輔以藥力。養魂池的開啟與維持,由老夫負責。所需藥材與靈物,即刻從庫中調取。」

  他頓了頓,看向陸離,語氣不容置疑:「救治期間,你們三人需留在此院,不得外出。一切聽從安排。若能功成,是他們造化;若有不測……」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陸離躬身:「晚輩明白。一切但憑前輩安排。」

  紫袍老者不再多言,帶著弟子匆匆離去,顯然是去準備相關事宜。

  蘇長老對陸離溫言道:「不必過於憂慮。九轉回天針雖有風險,但墨師弟金針之術已臻化境,再有養魂池為輔,成功機率當有七成。你們先休息,入夜後便開始行針。過程或許漫長,需保持心神鎮定。」

  墨玄則已重新回到林清源床邊,開始準備更為複雜的針具和藥液,神情專注,仿佛外界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陸離退到一旁,看著忙碌的眾人,又看了看床榻上生死一線的同伴。

  七成機率……足夠了。

  他握緊懷中微涼的匕首。

  無論如何,一定要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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