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山莊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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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在暴雨中搖曳。

  陸離背著劇烈抽搐的雲錦,站在歸林山莊緊閉的大門前。石質的門楣上,「歸林」二字在雨水的沖刷下模糊不清。兩側石牆斑駁,爬滿藤蔓,整座山莊在雨夜裡沉默得像一座荒墳。

  「開門!」石勇用盡最後的力氣拍打門環,鐵環撞擊木門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微弱,「有人嗎?開門!」

  無人應答。

  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嘩嘩聲,以及雲錦越來越劇烈的抽搐。少女的嘴角開始溢出白沫,眉心那熄滅的劍髓印記處,皮膚開始龜裂,滲出細密的血絲,那是神魂即將徹底崩解的徵兆。

  林清源靠在門邊的石柱上,右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左眼也只剩下模糊的光影。他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摸索著門框上的紋路:「這門的材質……是『鎮魂木』,能隔絕神魂波動。但門後應該有……」

  他話音未落,門內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可辨。

  門閂滑動的聲音。

  然後,門開了。

  門縫裡探出一張蒼老的臉。花白的頭髮,渾濁的眼睛,臉上布滿皺紋,看年紀至少在六十以上。老人披著一件半舊的蓑衣,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光在暴雨中搖曳不定。

  他的目光掃過門外四人,在看到雲錦眉心的裂痕時,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你們是……」老人的聲音沙啞而警惕。

  「蜀山弟子。」陸離搶在林清源開口前說道,「奉命前來歸林山莊暫避,我們有傷者急需救治。」

  他故意省略了具體身份,在不知道山莊內情況前,不能暴露太多。

  老人沉默了三息,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陸離胸口隱約可見的三色光芒、雲錦眉心的異狀、林清源左臂的黑色紋路、石勇幾乎站不穩的身形。

  「進來吧。」老人終於讓開身位,「但記住,山莊有山莊的規矩。」

  四人踉蹌進門。

  老人立刻重新閂上門,動作熟練得像重複過千百遍。他將油燈舉高,照亮了前院的景象,院子不大,青石板鋪地,角落裡堆著柴火,屋檐下掛著風乾的草藥,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整座山莊寂靜得可怕,除了雨聲,聽不到任何活物的動靜。

  「跟我來。」老人提著燈,走向正廳。

  正廳很寬敞,但陳設簡單。幾張桌椅,一個神龕,神龕里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柄斷劍。斷劍的劍身上刻著雲紋,與雲錦衣領袖口的紋路相似。

  「把她放這裡。」老人指了指神龕前的一張長桌。

  陸離小心地將雲錦平放在桌上。少女的抽搐已經減弱,但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幾乎感覺不到。眉心處的裂痕像蜘蛛網般蔓延,血絲不斷滲出。

  老人俯身檢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伸手,枯瘦的手指輕輕觸了觸雲錦眉心的裂痕,又看了看她衣領袖口的雲紋。

  「破妄瞳反噬……神魂裂痕……」老人的聲音低沉,「這傷至少三天了,能撐到現在,是用了『劍髓』吧?」

  陸離心頭一震:「前輩怎麼知道?」

  「因為當年,我也用過。」老人直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我是雲破天留在山莊的守莊人,姓陳,你們可以叫我陳伯。三十年前,雲大人救過我的命,我答應替他守這山莊。」

  他取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在油燈火焰上烤了烤:「但云大人的遺命里只說,若有佩戴蜀山雲紋、身懷破妄瞳重傷者前來,必須全力救治。至於其他人……」他的目光掃過陸離和林清源,「要看情況。」

  「前輩,」陸離上前一步,「她……」

  「我知道她是誰。」陳伯打斷他,將銀針緩緩刺入雲錦眉心裂痕最深處,「雲錦,雲大人的獨女。這眉心的印記,和她父親當年留下的『魂印』一模一樣。」

  銀針刺入的瞬間,雲錦的身體猛地一顫。

  但這一次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種仿佛被強行拉回現實的、劇烈的反應。她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聲,眼睛雖然沒有睜開,但眼瞼在劇烈顫抖。

  陳伯手法極穩,銀針在眉心停留了三息,然後緩緩拔出。針尖帶出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霧氣,那是恐懼侵蝕的殘留。


  「劍髓粘合了裂痕,但沒能清除侵蝕。」陳伯將銀針在油燈上重新烤過,「她現在的情況很危險,裂痕隨時可能徹底崩開。我需要用『定魂針』暫時封住裂痕,但只能維持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內,必須找到養魂類的藥物,或者……喚醒她自己的神志。」

  說完,他不再多言,專注施針。

  一根,兩根,三根……七根銀針分別刺入雲錦眉心、太陽穴、後頸等七處大穴。每一針落下,雲錦的呼吸就平穩一分。當第七針刺入時,她眉心的裂痕終於停止蔓延,滲出的血絲也凝固了。

  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暫時穩住了。」陳伯擦了擦額頭的汗,「六個時辰,不能再多。現在,輪到你們。」

  他轉向林清源:「左臂的恐懼侵蝕,已經過肘了吧?再往上,就該到肩膀了。」

  林清源點頭,沒有否認。

  陳伯上前,掀開他左臂的衣袖。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肘彎上兩寸,皮膚下的血管凸起,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最可怕的是紋路的邊緣,那裡正在緩緩「蠕動」。

  「這封印手法……」陳伯仔細看著那些青銅色的符文鎖鏈殘痕,「是蜀山劍冢的『鎮封』之術,但施術者顯然不熟練。」

  他看向陸離:「是你施的封?」

  「是。」陸離承認,「晚輩只學過皮毛。」

  「皮毛也夠了,至少延緩了侵蝕的程度。」陳伯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些暗綠色的藥膏,「這是『鎮魂膏』,用三十六種草藥煉製,能暫時壓制侵蝕的活性。但不能清除,只能爭取時間。」

  他將藥膏均勻塗抹在林清源左臂的黑色紋路上。

  藥膏觸及皮膚的瞬間,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像是冷水澆在燒紅的鐵上。林清源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慘叫。

  黑色紋路的蠕動明顯減緩了。

  「這藥膏能壓制侵蝕六個時辰,和那姑娘的定魂針時效一樣。」陳伯收起瓷瓶,「六個時辰後,如果你們還沒有找到徹底祛除侵蝕的方法,他的左臂……必須截斷。否則侵蝕侵入心脈,神仙難救。」

  截斷左臂。

  這四個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沒有……其他辦法嗎?」石勇顫聲問。

  「有。」陳伯的回答出乎意料,「歸林山莊的地下密室里,有雲大人當年留下的一些東西。其中有一種名為『淨塵露』的藥水,據說能淨化神魂層面的侵蝕。但……」

  他頓了頓:「但密室被陣法封著,鑰匙在雲大人當年隨身攜帶的一件信物里。你們有嗎?」

  陸離和林清源對視一眼。

  雲破天當年隨身攜帶的信物?

  雲錦身上……也許有?

  但云錦昏迷不醒,他們總不能去翻一個昏迷女子的貼身之物。

  「我們沒有。」陸離如實回答。

  陳伯嘆了口氣:「那就只能用常規方法了。六個時辰,你們要麼找到信物打開密室,要麼……」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要麼截肢保命,要麼等死。

  正廳內陷入沉默。

  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動。

  「前輩,」陸離開口,「山莊裡……現在只有您一個人嗎?」

  「原本還有兩個藥童,三天前下山採藥去了,現在還沒回來。」陳伯的語氣很平靜,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慮,「這雨下得突然,山路不好走,他們可能被困在山裡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山莊有雲大人當年布下的防護陣法,尋常妖祟進不來。只要你們不擅自離開山莊範圍,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陣法還能運轉?」林清源問。

  「核心陣眼還在,但三十年了,有些陣紋已經磨損。」陳伯指向神龕里的那柄斷劍,「那是陣眼的核心,雲大人當年親手所留。這些年我一直在維護,勉強還能用,但威力大不如前了。」

  陸離看向那柄斷劍。

  劍身雖然斷裂,但斷口處依然鋒利,劍格上的雲紋清晰可辨。他能感覺到,劍身內部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但極其精純的劍意,那是雲破天留下的力量。


  「前輩,」他忽然問,「雲破天前輩當年……究竟在這裡留下了什麼?除了陣法,除了藥物,還有什麼?」

  陳伯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著他蒼老的臉。

  「雲大人當年說過,」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這座山莊,是他為自己準備的……退路。如果有一天,他查的那件事失敗了,或者他自己遭遇不測,這座山莊就是他留給後來者的『火種』。」

  「火種?」

  「嗯。」陳伯點頭,「山莊的地下密室里,有他三十年調查收集的所有情報——關於『飼魔計劃』,關於九大錨點,關於囚徒封印的真相,還有……如何摧毀這一切的方法。」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但云大人也說過,那些情報太危險,一旦泄露,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所以他將密室封死,鑰匙留給了他最信任的人。他說,只有那個人,才有資格打開密室,繼承他的遺志。」

  最信任的人。

  陸離看向昏迷的雲錦。

  是女兒?還是……其他什麼人?

  「那個人……」林清源試探著問,「是雲錦姑娘嗎?」

  陳伯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向後堂:「你們先休息吧。東廂房有兩間空房,被褥都是乾淨的。我去準備些吃的,你們這副樣子,再不補充體力,就算有藥也撐不下去。」

  「前輩,」陸離叫住他,「山莊的防護陣法……能感知到外界的動靜嗎?比如……有沒有追兵靠近?」

  陳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陣法只能防禦,不能偵查。但如果真有追兵靠近,至少會觸動陣法的警戒層。到目前為止,陣法很安靜。」

  說完,他提著油燈,消失在通往後堂的走廊里。

  正廳里只剩下四人。

  雲錦平躺在長桌上,七根銀針在眉心排列成一個奇異的圖案,她的呼吸平穩但微弱。

  林清源靠著牆,左臂的藥膏正在發揮作用,侵蝕的躁動被暫時壓制,但那種冰冷麻木的感覺依然存在。

  石勇癱坐在椅子上,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陸離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窗外,暴雨如注。

  雨水打在屋檐上、地面上、遠處的樹林裡,發出密集的嘩嘩聲。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場雨吞沒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雨聲。

  他低頭看向胸口。

  三匕封印的光芒還在流轉,但那種震顫感越來越明顯了。維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覺到,如果再動用一次匕首的力量,平衡很可能會徹底打破。

  而一旦打破……

  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陸離。」林清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你在想什麼?」

  陸離沒有回頭:「在想……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六個時辰。」林清源說,「雲錦的定魂針,我的鎮魂膏,都只有六個時辰的時效。六個時辰後,如果我們找不到信物打開密室,拿不到『淨塵露』……」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六個時辰,是他們最後的倒計時。

  「也許……」石勇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猶豫,「也許雲錦姑娘身上……有那個信物呢?」

  陸離和林清源同時看向昏迷的雲錦。

  少女靜靜地躺在那裡,蒼白的臉在油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她的衣領袖口繡著雲紋,腰間掛著一個不起眼的香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看起來像是「信物」的東西。

  「我們不能……」林清源搖頭,「在她昏迷的時候翻她的東西,這不合適。」

  「但如果那是救命的唯一方法呢?」石勇反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正廳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雨聲,只有呼吸聲,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後堂傳來腳步聲。


  陳伯端著一個托盤迴來了,托盤上是幾碗熱氣騰騰的米粥,還有一小碟鹹菜。粥熬得很稠,散發著米香,在這冰冷的雨夜裡顯得格外誘人。

  「吃吧。」他將粥碗分給三人,「吃完了好好睡一覺。六個時辰……足夠你們恢復一些體力了。」

  陸離接過粥碗,米粥的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掌心,帶來一絲難得的暖意。

  他看向窗外。

  暴雨依舊。

  黑暗依舊。

  但在這黑暗和暴雨中,至少還有一盞燈亮著。

  至少……他們暫時安全了。

  六個時辰。

  他喝了一口粥,米粥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暫時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六個時辰後,他們將再次面臨抉擇。

  而現在……

  他需要休息。

  需要恢復體力。

  需要為六個時辰後的戰鬥,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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