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百里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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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完全亮透時,陸離一行終於抵達了玄寂地圖上標註的第一個預設隱蔽點,那是一片位於山坳背陰處的天然岩隙,入口隱蔽,內部乾燥,角落裡甚至有一窪從石縫滲出的清泉。

  「就在這裡休整。」陸離小心地將雲錦從背上放下,讓她平躺在相對平整的石面上。少女依舊昏迷,但眉心劍髓的銀光穩定地閃爍著,像一盞微弱的生命之燈。

  石勇幾乎癱坐在地,這個樸實的少年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握著鐵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林清源靠著岩壁緩緩滑坐,臉色蒼白如紙,左臂封印下的黑色紋路在晨光中格外刺目,鎮龜匕的「鎮封」雖然遏制了恐懼侵蝕的上行,但封印本身也在消耗他的體力。

  陸離從行囊里取出最後一點乾糧和水,分給兩人。

  「省著點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一路……還很長。」

  林清源接過半塊硬麥餅,卻沒有立刻吃。他盯著陸離胸口,那裡的三匕封印正緩慢流轉,青、赤、銅三色光芒交織成穩定的三角陣圖,但每一道光芒的邊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像是在勉強維持平衡。

  「你的狀態……還能撐多久?」林清源問。

  陸離沉默片刻,如實回答:「如果不動用力量,大概能維持一天。但如果再遇到危險,需要催動三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每一次動用匕首的力量,都會打破這份脆弱的平衡。而平衡一旦徹底打破,鎖印會再次蔓延,人性比例會再次下跌,屆時會發生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岩隙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雲錦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石勇壓抑的喘息。

  「先處理傷口。」陸離打破沉默,取出老瞎子給的傷藥和繃帶,「林兄,你的左臂需要重新包紮。石勇,你腿上的擦傷也要處理。」

  三人互相幫忙,草草處理了身上最嚴重的傷口。藥膏帶來的清涼暫時緩解了疼痛,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雲錦的神魂裂痕需要用養魂泉溫養。

  林清源的恐懼侵蝕需要杏林谷的醫師祛除。

  而陸離體內的囚徒本源……需要玄寂的教導,甚至長時間的苦修來平衡。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

  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地圖。」林清源伸出手。

  陸離將玄寂給的皮捲地圖展開,攤在石面上。

  晨光從岩隙入口斜射進來,照亮了地圖上那些精細的線條和標註。從蜀山到歸林山莊的一百二十里,再到杏林谷的八百里,每一條路線都像是用血刻下的生路。

  「我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陸離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小點,「距離斷龍峽還有五里,距離歸林山莊……還有一百里。」

  「一百里……」林清源喃喃道,「以我們現在的狀態,至少要走一天一夜。而且中間還要通過斷龍峽,上面標註著『險』,還有這個標記……」

  他指向地圖上一個骷髏頭的圖案。

  「玄寂前輩提醒過,斷龍峽是必經之路,也很危險。」陸離說,「但具體危險在哪兒,他沒細說。」

  「我知道。」林清源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父親當年的筆記里提過這個地方,名為『斷龍峽』,三十年前曾是一處古戰場,封印過一頭從蜀山逃逸的『地龍』殘魂。地脈常年紊亂,容易滋生穢物。而且……」

  他頓了頓:「峽中有『鬼霧』,日出而散,日落而聚。一旦被困在霧中,方向感會徹底喪失,甚至會產生幻覺。」

  陸離眉頭緊皺:「現在是辰時,我們抓緊時間,應該能在午時前進入峽谷。只要在日落前通過……」

  「通過不了。」林清源打斷他,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斷龍峽的範圍,「峽谷全長十五里,但中間有一段『絕龍脊』,棧道早已崩毀。要過那段,要麼繞行三十里翻山,要麼……冒險攀爬崖壁。」

  他抬起頭,看向陸離:「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攀爬崖壁等於送死。繞行三十里……時間來不及。雲錦的劍髓只剩不到九個時辰,否則……」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則,雲錦的神魂會徹底崩解,林清源的侵蝕會侵入心脈。

  而他們,將永遠失去這兩個同伴。


  岩隙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石勇握緊了鐵棍,這個樸實的少年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絕望的神色:「那……那怎麼辦?我們……」

  「有一個辦法。」陸離忽然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斷龍峽旁邊的一個小標記上,那標記畫著一道瀑布的簡圖,旁邊標註著兩個字:

  「墜龍瀑」

  「這是什麼?」石勇湊過來看。

  「備選路線。」陸離解釋,「從墜龍瀑下的深潭潛入,有一條地下暗河直通斷龍峽下游。雖然危險,但能避開絕龍脊那段險路,至少節省兩個時辰。」

  林清源盯著那個標記,臉色更加難看:「地下暗河……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暗無天日,水流莫測,還有可能遇到地脈中滋生的穢物。而且雲錦昏迷,我左臂不能沾水,石勇不會游泳……」

  「不需要會游泳。」陸離打斷他,「我有辦法。」

  他從懷中取出鎮龜匕。

  青銅色的光芒在昏暗岩隙中亮起,匕身表面的山嶽紋路緩緩流轉。

  「鎮龜匕對水行之力有天然的親和。」陸離解釋道,「我可以暫時操控水流,在暗河中撐起一個氣泡空間,足夠我們四人容身。但最多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我必須重新施術。」

  「一個時辰……」林清源計算著距離,「從墜龍瀑到斷龍峽下游,暗河的路程大概十里。一個時辰……勉強夠用。但你的狀態……」

  「撐得住。」陸離收起匕首,聲音平靜,「這是我必須做的事。」

  林清源盯著他看了三息,最終緩緩點頭:「好,那就走這條路。」

  決定已下,三人不再猶豫。

  陸離重新背起雲錦,石勇扶著林清源,四人離開岩隙,向著墜龍瀑的方向行進。

  山路崎嶇,但他們走得很快,不是體力恢復了,而是被逼出來的速度。每個人都知道,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每一秒的浪費,都可能意味著永遠的失去。

  半個時辰後,前方傳來轟鳴的水聲。

  墜龍瀑到了。

  那是一道從百丈高崖傾瀉而下的瀑布,水流如巨龍墜淵,砸在下方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霧。潭水幽深,呈墨綠色,深不見底。

  瀑布旁的石壁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箭頭標記,指向潭水深處,那是雲破天三十年前留下的路標。

  「就是這裡。」陸離停下腳步,將雲錦暫時交給石勇,「潭底應該有一個入口,通往地下暗河。我先進去探路,你們等我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瞬間包裹全身。

  陸離睜開眼,左眼的暗金色微光在幽暗的水中亮起。他向下潛去,潭水很深,壓力越來越大。大約下潛了十丈,潭底出現了一個洞穴入口,約莫兩人寬,內部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水流涌動感。

  就是這裡。

  陸離返回水面,向岸上的石勇和林清源打了個手勢。

  兩人立刻會意。石勇背起雲錦,林清源用還能動的右手抓住石勇的肩膀,三人一起躍入潭中。

  陸離立刻催動鎮龜匕。

  青銅光芒從匕身湧出,化作一個半透明的氣泡,將四人包裹在內。氣泡內部有空氣,能正常呼吸,且完全隔絕了潭水。

  「走。」陸離操控著氣泡,向潭底的洞穴入口沉去。

  進入洞穴的瞬間,光線徹底消失。

  絕對的黑暗。

  只有鎮龜匕的青銅光芒,在氣泡內部映出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周圍三尺。

  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地下河道,寬約兩丈,水流平緩。河道兩側是濕滑的岩石,頂部倒垂著鐘乳石,偶爾有水滴落下,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迴響。

  陸離操控氣泡順流而下。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微光。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芒。光芒來自河道兩側的岩壁,那裡鑲嵌著無數拳頭大小的藍色晶體,晶體內部有液體緩緩流動,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熒惑石……」林清源盯著那些晶體,「只在地脈深處才會生長的礦物。這裡的地脈……很活躍。」


  話音剛落,氣泡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水流衝擊,而是從河道深處傳來的、某種有節奏的震動。咚……咚……咚……像是巨大的心跳。

  「那是什麼?」石勇緊張地問。

  陸離沒有回答。他全神貫注地維持著鎮龜匕的力量,同時左眼的暗金色全力運轉,看向震動傳來的方向。

  在囚徒碎片的視野中,他看到了。

  河道深處,盤踞著一個龐大的黑影。

  不是生物,也不是死物,而是……某種地脈能量的凝聚體。它像一團不斷蠕動的、暗紫色的肉瘤,表面布滿了跳動的血管紋路,正隨著那心跳般的節奏收縮、擴張。

  每一次收縮,都會從周圍岩壁中吸出絲絲縷縷的灰黑色霧氣,那是地脈中被污染的負面情緒。

  每一次擴張,都會噴出一股暗紅色的濁流,融入河道水流中。

  整條地下暗河,正在被這東西污染。

  「是『地脈瘤』。」陸離的聲音低沉,「地脈受污染後,負面情緒凝聚成的穢物。它在這裡……已經很多年了。」

  「能繞過去嗎?」林清源問。

  陸離觀察著河道地形。地脈瘤盤踞在河道最狹窄處,兩側岩壁幾乎合攏,只留下一個勉強能讓氣泡通過的縫隙。

  「只能硬闖。」陸離握緊鎮龜匕,「你們抓緊,我要加速了。」

  青銅光芒大盛,氣泡的速度驟然提升,如同離弦之箭,射向那道縫隙!

  地脈瘤感應到了活物的靠近。

  它表面的血管紋路瘋狂跳動,肉瘤中央裂開一道口子,噴出一股濃郁的暗紫色霧氣。霧氣所過之處,岩壁上的熒惑石迅速黯淡、碎裂,河道水流開始沸騰、冒泡。

  那是濃縮的恐懼毒霧。

  「屏住呼吸!」陸離厲喝,同時催動鎮鳳匕。

  赤紅色的焚欲之火從匕尖湧出,在氣泡外圍形成一道火焰屏障。毒霧觸碰到火焰,發出「嗤嗤」的灼燒聲,被淨化成灰白色的煙塵。

  但地脈瘤的攻擊不止於此。

  肉瘤表面,伸出數十條暗紫色的觸手,每一條都有成人大腿粗細,表面布滿吸盤和倒刺,向著氣泡纏來!

  「石勇!」陸離吼道。

  石勇立刻會意,握緊鐵棍,從氣泡內部狠狠砸向最前方的一條觸手。

  「砰!」

  觸手被砸得汁液四濺,但更多的觸手涌了上來。它們纏住氣泡,瘋狂擠壓,氣泡表面開始出現裂痕!

  陸離咬緊牙關,同時催動三匕之力。

  鎮龍匕的青黑色光芒湧出,化作道道鋒銳的刀氣,斬斷觸手;鎮鳳匕的赤紅火焰持續淨化毒霧;鎮龜匕的青銅光芒則全力維持氣泡不破。

  三色光芒在狹窄的河道中交織、碰撞。

  地脈瘤發出無聲的尖嘯,更多的觸手從肉瘤中伸出,幾乎將整個河道堵死。

  氣泡在觸手的纏繞擠壓下,裂痕越來越多,隨時可能崩潰。

  就在這時,雲錦的身體,忽然微微一動。

  她依舊昏迷,但眉心劍髓的銀光驟然熾烈!

  那光芒穿透了氣泡,穿透了黑暗,直射向地脈瘤的核心。

  下一刻,地脈瘤的動作猛地一滯。

  它的「心跳」節奏被打亂了,收縮擴張變得紊亂。那些纏繞氣泡的觸手,開始無意識地抽搐、鬆開。

  「機會!」陸離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操控氣泡如游魚般從觸手的縫隙中穿過,衝進了那道狹窄的縫隙!

  身後,地脈瘤重新恢復穩定,發出憤怒的咆哮,但氣泡已經衝過了最危險的地段。

  前方的河道逐漸變寬,水流也更加平緩。

  陸離鬆了口氣,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維持三匕同時運轉,對現在的他來說是巨大的負擔。胸口的三匕封印劇烈震顫,鎖印邊緣也傳來灼熱的刺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雲錦……」他看向背上的少女。

  雲錦眉心的劍髓銀光已經恢復平常,仿佛剛才的爆發從未發生。但她蒼白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她剛才……」林清源也注意到了。

  「可能是本能反應。」陸離低聲道,「破妄瞳對負面情緒極度敏感,地脈瘤散發的恐懼毒霧刺激到了她。」

  他頓了頓:「但這是好事,說明她的神魂還在抗爭,還沒有徹底潰散。」

  氣泡繼續順流而下。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自然的光亮。

  不是熒惑石的藍光,而是真正的、從外界透進來的天光。

  出口到了。

  陸離操控氣泡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個隱蔽的山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洞外傳來嘩嘩的水聲,這裡已經是斷龍峽的下游,距離墜龍瀑至少十里。

  他們成功避開了絕龍脊那段險路,節省了寶貴的時間。

  但代價是……

  陸離低頭看向胸口。

  鎖印的紋路,又蔓延了一分。

  而鎮龜匕維持氣泡的力量,即將耗盡。

  「上岸。」陸離收起匕首,氣泡緩緩消散。

  四人濕漉漉地爬上岸邊,石勇將雲錦小心放下,自己癱坐在地,累得幾乎虛脫。林清源靠坐在石壁上,剛一落地,左臂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方才催動氣泡時的震盪,竟震裂了鎮龜匕留下的淺層封印!黑色紋路如同甦醒的毒蛇,瞬間沿著手臂向上蔓延,一路攀爬到肘彎處,皮膚下仿佛有無數蟲子在爬,疼得他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可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硬是沒吭一聲。

  他甚至抬手,用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臂的傷口,將那些翻湧的黑氣暫時壓在肘彎之下。

  雲錦的劍髓效果還剩大約八個時辰。

  林清源的封印還能維持六個時辰。

  而他們現在的位置,距離斷龍峽出口還有五里,距離歸林山莊……還有八十五里。

  八十五里路。

  八個時辰。

  「休息一刻鐘。」陸離從行囊里取出最後一點乾糧,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分給石勇和林清源,「吃完立刻出發。我們必須在天黑前抵達歸林山莊,否則……」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清源咬了一口麥餅,干硬的餅屑嗆得他咳嗽起來。他強忍著咽下,目光看向洞外的天光。

  晨光早已褪去,此刻已是午時。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光影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像生命,像時光,像一切正在悄然流逝的東西。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陸離,如果我們真的到了杏林谷……治好了傷……之後呢?」

  陸離正在檢查雲錦的狀態,聞言動作一頓。

  之後?

  他從未想過那麼遠。

  從蒼梧山開始,從臨淵城開始,從踏上這條亡命之路開始,他所有的念頭,都只是「活下去」。

  活下去,治好同伴,贖回抵押,然後……

  然後怎樣?

  回劍冢修行?繼續追查荀文若的陰謀?還是找個地方躲起來,苟延殘喘?

  他不知道。

  「之後的事,」陸離將雲錦額前的濕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等活下來再說。」

  林清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啊。

  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資格想「之後」。

  一刻鐘後,四人再次出發。

  陸離背著雲錦,石勇扶著林清源,沿著山洞外的隱秘小徑,向著斷龍峽出口的方向走去。

  午時的陽光很烈,照在峽谷兩側的絕壁上,將岩石曬得滾燙。

  但峽谷深處,風是冷的。

  帶著水汽,帶著寒意,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森。

  而更遠處,峽谷的出口方向,天空開始積聚烏雲。


  要變天了。

  一個時辰後,他們走出了斷龍峽。

  眼前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地,遠處能看到連綿的丘陵。按照地圖標註,歸林山莊就在這片丘陵的深處,距離約八十里。

  八十里,對健康人來說不過是大半天的腳程。

  但對現在的他們而言……

  「必須加快速度。」陸離看了一眼天色,「烏雲越來越厚,可能要下雨了。一旦下雨,山路會變得更難走。」

  石勇咬牙:「我還能撐。」

  林清源沒有回答,只是用還能動的右手拄著一截樹枝,一步一步向前挪動。他的右眼已經模糊了大半,視野里只剩下晃動的光影和色塊。

  三人,或者說四人,在山地中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

  申時……酉時……戌時……

  天色越來越暗,烏雲徹底遮蔽了天空,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

  要下雨了。

  而他們距離歸林山莊,還有三十里。

  「不行了……」石勇忽然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哭腔,「陸離,我……我走不動了……」

  這個少年,終於也到了極限。他的雙腿在顫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腳印,鞋底早就磨破了。

  陸離自己也快到極限了。

  背上的雲錦雖然很輕,但連續背負幾個時辰,他的肩膀已經磨出了血,脊柱每動一下都傳來鑽心的疼痛。胸口的三匕封印在劇烈震顫,維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

  而更可怕的是……

  他低頭看向雲錦。

  少女眉心的劍髓銀光,開始變得不穩定了。

  一閃,一閃,像風中殘燭。

  「劍髓……快失效了。」林清源的聲音嘶啞,「還有兩個時辰。」此時林清源左臂的封印已徹底失效,侵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最多還能撐四個時辰,但此刻的他已完全顧不得自己的左臂。

  兩個時辰。

  三十里路。

  在暴雨將至的山地中。

  這可能嗎?

  陸離咬緊牙關,將雲錦往上託了托。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石勇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依然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重新邁開腳步。

  林清源也跟了上來。

  三人,或者說四人,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繼續向前。

  雨,終於落下來了。

  先是幾滴,然後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最後是傾盆暴雨。

  雨水沖刷著山路,泥濘濕滑,每走一步都可能摔倒。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帶走了最後一點體溫。

  但沒有人停下。

  他們不能停。

  停下的代價,是永遠失去。

  天色完全黑透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光。

  不是天光,而是燈火。

  在山坳深處,在一片茂密的樹林掩映下,幾點昏黃的燈火,在暴雨中倔強地亮著。

  那是……歸林山莊。

  「到了……」石勇的聲音帶著哭腔,「終於……到了……」

  陸離抬起頭,看著那幾點燈火,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一百二十里。

  十二個時辰。

  他們……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背著雲錦,向著那燈光走去。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鐵。

  每一步都帶著希望。

  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山莊大門時,雲錦眉心的劍髓銀光,熄滅了。

  最後一滴劍髓的效果,耗盡了。

  少女的身體,忽然劇烈抽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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