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行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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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山的路比想像的更陡。不是官道那種夯實的土路,是被人踩出來的小徑,寬不過三尺,一邊是黑黢黢的山壁,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石階殘缺不全,有些地方乾脆就是裸露的樹根盤結成的天然台階。

  陸離走在前面,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攥著山心石。石頭一直很涼,涼得掌心發麻。但肩後的黑印確實安靜了,那種沉重的搏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空洞感。

  「你聽見了嗎?」林清源忽然在後面低聲問。

  陸離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風聲,蟲鳴,水聲。不是山澗奔流的那種嘩啦聲,是更隱秘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汩汩聲。

  「溫泉的聲音。」陸離說。

  「不。」林清源的聲音壓得更低,「是呼吸聲。」

  他話音剛落,前方小徑的拐彎處,忽然亮起兩盞綠瑩瑩的光。

  不是燈籠。

  是眼睛。

  陸離瞬間繃緊身體,匕首已經握在手裡。但那雙眼睛沒有靠近,只是懸在拐彎處的黑暗中,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綠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節奏很慢,像是在打量。

  「別動。」林清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幾乎貼著耳朵,「是『窺路蟲』。只要你不看它的眼睛超過三息,它就會自己離開。」

  陸離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盯著腳下的石階。石階上有一攤水漬,水漬里映著燈籠搖晃的光,也映著那雙綠眼睛。他看見,水中的倒影里,那條細長的影子正從拐彎處緩緩探出來。

  是脖子。

  一條長得離譜的脖子,細如竹竿,從黑暗深處伸出來,頂端就是那雙綠眼睛。脖子在空氣中蜿蜒,悄無聲息地向他們探來。距離越來越近。

  「它過來了……」陸離咬著牙說。

  「別看。」林清源的手按在他肩上,「只要你不對視,它就鎖定不了你。」

  脖子已經伸到了陸離面前三尺處。

  時間慢得可怕。

  就在陸離幾乎要忍不住抬眼時,脖子忽然縮了回去。綠眼睛退到拐彎處,最後閃爍了兩下,熄滅了。

  陸離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繼續走。」林清源說,「記住,路上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別回頭。姜隱不會無緣無故說那句話。」

  兩人繼續前行。經過拐彎處時,陸離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石階上留下一道暗綠色的粘液痕跡,痕跡一直延伸到懸崖邊的草叢裡。

  他沒敢細看,快步走過。

  越往上走,溫度越高。

  不是天氣暖和,是從地底滲出來的熱氣。石階兩側的草木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紅色的苔蘚。

  空氣里的硫磺味越來越濃,陸離感覺喉嚨發乾,呼吸變得困難。肩後的黑印雖然安靜,但那種空洞感卻越來越強烈。

  「還有多遠?」他啞聲問。

  「應該快到了。」林清源的聲音也有些喘息,「你看前面。」

  只見山谷深處升騰起的紫色霧氣,在夜風中緩緩流動。霧氣深處,隱約能看見水光。

  溫泉源頭到了。

  小徑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央臥著一泓巨大的溫泉池,四下瀰漫的紫色霧氣,皆由這池溫水蒸騰而來。

  池邊立著七八尊人形雕像,圍成一圈,面朝溫泉池跪著。雕像是某種暗紅色的、半透明的材質,像是凝固的血琥珀。雕像的姿態極其痛苦,有的雙手抱頭,有的仰天嘶吼,有的蜷縮成一團。它們的五官都扭曲著,嘴巴張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仿佛在死前經歷了無法想像的折磨。

  而在雕像圍成的圓圈正中央,溫泉池的岸邊,果然有一座祭壇。

  祭壇不大,三尺見方,由一種墨黑色的石塊壘成。石塊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霧氣里泛著微弱的金光。祭壇正中缺了一塊,正好和《禹貢圖》殘本對得上。

  「就是那裡。」林清源從懷裡取出那半卷羊皮圖。

  兩人對視一眼,邁步走向祭壇。

  腳下的土地很軟,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蘚上,但每走一步,都會從鞋底滲出暗綠色的水。水迅速滲進土裡,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那些腳印在燈籠光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形狀,不是鞋印,更像是……蹼印。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發現鞋底沾著的暗紅色苔蘚汁液,正在緩緩蠕動,順著鞋縫往上爬。他用力跺了跺腳,汁液被震落,但落地後並沒有滲進土裡,而是聚成一灘,然後像活物一樣,朝著溫泉池的方向流淌過去。

  「這些苔蘚是活的。」林清源也發現了異樣。

  話音剛落,最近的一尊雕像,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極細微的異動。只見那尊抱頭嘶吼的雕像,原本低垂的頭顱,此刻緩緩抬了起來。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官普通,但表情凝固在極致的恐懼中。

  「它……在看我們?」陸離握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別管,繼續走。」林清源加快了腳步。

  但兩人剛走出幾步,周圍所有的雕像,全都動了。

  不是攻擊,是改變姿勢。它們從跪姿緩緩站起,身體關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是已經很多年沒有活動過了。站起後,它們依然保持著痛苦的姿態,但頭全都轉向了同一個方向——祭壇。

  「它們不想讓我們靠近祭壇。」林清源說。

  「那怎麼辦?」

  「衝過去。」

  林清源拔劍,劍身上的藍寶石光芒大盛,將逼近的紫色霧氣逼退三尺。他率先沖向祭壇,陸離緊隨其後。

  雕像們沒有阻攔,只是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注視」著他們。但當兩人踏入雕像圍成的圓圈時,異變發生了。

  溫泉池的水,忽然沸騰了。

  不是普通的冒泡,是劇烈的翻湧,像是池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要衝出來。乳白色的池水開始變色,從白變灰,從灰變黑,最後變成瀝青般的質地。池面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水泡,水泡炸開,噴出墨綠色的濃煙。

  濃煙在空中凝聚,扭曲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形沒有五官,只有輪廓,但每一個輪廓的姿態,都和周圍的雕像一模一樣。它們懸浮在半空,發出無聲的嘶吼,然後齊刷刷撲向兩人。

  林清源一劍斬出。

  劍光斬過濃煙人形,卻像斬過空氣,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人形不受影響,繼續撲來。最近的一個人形已經伸出了煙霧凝聚的手,抓向陸離的脖子。

  陸離下意識舉起山心石。

  石頭接觸到煙霧的瞬間,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白光所及,煙霧人形像是遇到烈日的晨霧,迅速消散。但與此同時,石頭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縫。

  「山心石撐不了多久!」林清源大喊,「快補祭壇!」

  陸離沖向祭壇,林清源持劍護在他身後。煙霧人形從四面八方湧來,每一次撞擊都被山心石的白光擋下,但每擋一次,石頭上的裂縫就多一道。

  祭壇近在眼前。

  陸離衝到壇邊,從懷中掏出那半卷《禹貢圖》殘本。羊皮圖在霧氣里泛著暗黃的光澤,上面的山川脈絡仿佛活了過來,正在緩緩流動。他蹲下身,將殘本對準祭壇中央的缺口。

  就在即將放下的瞬間,他看見了缺口底部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一片鱗。

  一片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鱗片,嵌在祭壇底部。鱗片上天然生著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的走勢,和他肩後黑印邊緣的紋路一模一樣。

  鱗片在微微搏動。

  像一顆心臟。

  陸離的手僵在半空。

  「怎麼了?!」林清源回頭吼道。山心石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裂縫已經布滿了整個表面,隨時可能徹底碎裂。

  「這下面……有東西。」陸離說。

  「不管有什麼,先補祭壇!」林清源揮劍逼退兩個煙霧人形,劍上的藍寶石已經暗淡了大半,「快!」

  陸離一咬牙,將殘本按進了缺口。

  嚴絲合縫。

  殘本嵌入的剎那,整個祭壇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祭壇本身在震動。那些刻在石塊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金光從符文中湧出,沿著石塊的縫隙流淌,最後匯聚到中央的殘本上。殘本上的山川脈絡開始發光,金光沿著脈絡延伸,從祭壇流向地面,再沿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擴散。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暗紅色的苔蘚迅速枯萎、化為灰燼。跪在周圍的雕像,一個接一個崩裂、坍塌,化作一地暗紅色的碎塊。溫泉池裡沸騰的黑水漸漸平息,墨綠色的濃煙人形全部消散。


  山心石,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石頭化作一捧白色的粉末,從陸離指縫間灑落。粉末落地,迅速被金光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肩後的黑印,重新開始搏動。

  但這一次,搏動的節奏變了,不再是沉重壓抑,而是急促、尖銳。

  「成功了?」林清源喘息著問。

  陸離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祭壇中央,那半卷《禹貢圖》殘本已經和祭壇融為一體,金光還在源源不斷從它上面湧出。但在金光的源頭,那片嵌在底部的黑色鱗片,不僅沒有消失,反而……

  反而在生長。

  金色的紋路從鱗片上蔓延出來,像藤蔓一樣爬向殘本。紋路觸及羊皮圖的瞬間,圖上那些發光山川脈絡,開始變色。

  從金,變黑。

  「不對……」陸離喃喃道,「不對……」

  「什麼不對?」

  「姜隱騙了我們。」陸離站起來,後退兩步,「這不是壓制祭壇……這是……激活祭壇。」

  話音剛落,祭壇中央的殘本,徹底變成了黑色。

  金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墨汁般的黑暗,從殘本上湧出,沿著祭壇的符文紋路倒流。那些剛剛亮起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被黑暗侵蝕。黑暗順著地面擴散,所過之處,剛剛枯萎的苔蘚重新生長,而且長得更茂盛、更猩紅。

  坍塌的雕像碎塊,開始蠕動。一塊塊暗紅色的碎片,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重新拼湊在一起。碎塊拼合時發出黏膩的摩擦聲,當最後一尊雕像重新站起時,它們的樣子變了。

  不再是痛苦的人形,是怪物。

  每一尊雕像都變成了半人半蛇的形態,下半身是粗壯的蛇尾,上半身還保留著人的輪廓,但臉上已經沒有了五官,只剩下一張裂到耳根的大嘴,嘴裡密密麻麻全是尖牙。

  它們同時轉頭,看向陸離。

  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不是蛇吐信,是無數人同時倒抽冷氣的聲音。

  溫泉池裡,黑水重新開始沸騰。

  這一次,池面不再冒泡,而是緩緩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從深處傳來沉重的、鎖鏈拖曳的聲音。

  「跑!」林清源一把抓住陸離,轉身就逃。

  但已經晚了。

  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速度比他們快得多。蛇尾在地面一彈,就竄出數丈,瞬間堵死了所有退路。它們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將兩人團團圍住,用那張裂開的大嘴「注視」著他們。

  漩渦里,鎖鏈聲越來越響。

  然後,一隻慘白的手,從漩渦中心伸了出來。

  不是骨肉的手,是某種玉石般質地的、半透明的手,五指修長,指甲漆黑。

  一個身影,從漩渦里緩緩升起。

  它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淹沒在黑水裡,看不清具體形態。身上纏繞著粗重的黑色鎖鏈,鎖鏈另一端沒入池底,隨著它的動作嘩嘩作響。它的臉被散亂的長髮遮住,只能看見一雙眼睛。

  「鑰匙……」一個聲音從它體內傳來,「假的鑰匙……也是鑰匙……」

  它抬起那隻慘白的手,指向陸離,「過來。」

  陸離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了。

  不是被外力拉扯,是從內部,肩後的黑印爆發出灼熱的劇痛,痛感瞬間蔓延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抽搐。他的腿自己動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溫泉池。

  「陸離!」林清源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被一隻半人蛇怪物的尾巴狠狠抽在背上。他悶哼一聲,摔倒在地,劍脫手飛出。

  陸離還在往前走。

  距離池邊越來越近。

  他已經能看清那個身影的細節,鎖鏈不是捆在它身上,是從它身體裡穿過去的。鎖骨、肋骨、盆骨,每一處關節都被鎖鏈貫穿,鎖鏈與骨肉長在一起,邊緣已經長出了暗紅色的肉芽。

  「三千年……」那聲音繼續說,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三千年了……終於有鑰匙來了……」

  陸離走到了池邊。

  黑水就在腳下,散發著刺鼻的腥臭。那隻慘白的手伸向他。


  指尖離他的臉只有三寸。

  就在這一剎那,陸離腦中所有破碎的線索轟然拼合!

  山神廟女人的話:「你不是祭品,你是鑰匙。」

  姜隱的嘆息:「鑰匙是用來開鎖的。」

  囚徒的嘶吼:「假的鑰匙……也是鑰匙……」

  還有荀文若給他匕首時那平靜的眼神,和那句「若遇大險,此匕可護你周全」。

  護誰周全?怎麼護?

  陸離的左手猛地探入懷中,不是去擋那隻手,而是握住了那把荀文若給的匕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電光石火間成形:

  如果所有人,荀文若、姜隱、山神廟女人、甚至這囚徒自己,都在告訴他,他是「鑰匙」……

  如果這把「鑰匙」是荀文若精心準備的。

  如果我這把「鑰匙」,刺向的不是鎖,而是我自己呢?

  如果「開鎖」的動作,變成「鎖死」呢?

  這不是頓悟,是絕境中基於所有線索的賭博。

  就在那隻慘白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

  陸離忽然笑了。

  不是恐懼的笑,是某種瞭然的、近乎嘲諷的笑。

  「你搞錯了。」他開口,聲音嘶啞,但異常清晰,「我即是鑰匙。」

  「也是……鎖。」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離反手將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不是心臟的位置,是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匕首刺入的剎那,沒有流血,只有一股濃稠的黑暗從傷口噴涌而出。黑暗在空中凝聚,化作無數條細小的鎖鏈,鎖鏈末端是尖銳的鉤爪,齊刷刷刺向池中的身影。

  那身影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震得整個山谷都在顫抖。

  它想縮回池中,但那些黑暗鎖鏈已經纏上了它的身體,鉤爪深深扎進它的骨肉,與它身上的黑色鎖鏈死死絞在一起。

  鎖鏈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陸離跪倒在池邊,匕首還插在胸口。黑暗還在源源不斷從他體內湧出,每湧出一分,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皮膚下的血管開始浮現出黑色的紋路。

  「你……你做了什麼?!」林清源掙扎著爬起來,衝到陸離身邊。

  陸離沒有回答。他盯著池中的身影,看著那些黑暗鎖鏈越纏越緊,看著它慘白的身體開始龜裂,裂縫裡滲出暗金色的液體。

  「假的鑰匙……」那身影在鎖鏈中瘋狂掙扎,「為什麼……為什麼會有封印……」

  「也許……」陸離咳出一口黑血,「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你準備的……囚籠。」

  黑暗鎖鏈徹底將那身影捆成了繭。

  繭緩緩沉入黑水,漩渦開始縮小。在徹底消失前,陸離聽見最後一聲嘶吼,不是憤怒,是絕望:

  「禹……你算計我……三千年……你還在算計我……」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溫泉池的黑水迅速褪色,變回乳白。霧氣消散,山谷里只剩下燈籠微弱的光。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全部僵在原地,然後像沙子壘成的城堡一樣,轟然坍塌,化作一地暗紅色的粉末。

  祭壇中央,《禹貢圖》殘本已經變成了灰白色,輕輕一碰,就碎成了齏粉。

  陸離拔出胸口的匕首。

  傷口快速癒合,留下一個複雜的漆黑符文印記——形如古鎖,中央正是匕首刺入的孔洞。

  肩後黑印消失,所有異感轉移至胸口新生的鎖印。

  與此同時,祭壇缺口深處,青金色光芒沖天而起!

  一柄匕首在光中緩緩升起。

  它通體青黑,刃身狹長,刻古老雲紋。青銅刀柄雕盤龍,龍口含暗紅寶石。氣息厚重、古老、威嚴,與陸離懷中那把匕首的陰冷截然不同。

  匕首在空中一頓,化作流光,飛入陸離攤開的左手掌心。

  觸手溫潤,如生命脈動,與體內炎帝血脈共鳴。一個名字自然浮現腦海——

  「鎮龍匕」。

  而此刻,他右手握著的、剛從胸口拔出的那把荀文若所贈匕首,正在發生詭異變化:匕身褪去偽裝,露出底下暗沉如淤血的質地,刃上浮現細密邪異符文,氣息陰冷黏膩,與鎖印同源。


  這才是它的真面目。

  「兩把匕首……」林清源瞳孔收縮。

  「一把是真的,一把是假的。」陸離聲音沙啞,「荀文若給我的,是假的。」

  鎖魂匕在他手中微微震顫,似要掙脫。但胸口鎖印傳來吸力,匕身竟開始虛化,化作暗紅流光,鑽回鎖印之中,徹底與陸離身體融合。

  從此,鎖魂匕不再有實體,而是成了他體內封印的一部分,持續侵蝕,加速融合。

  鎮龍匕則靜靜躺在左手,青金色微光流轉,如定海神針,鎮壓著他體內翻騰的黑暗。

  林清源扶住他:「你……你早就知道?」

  陸離搖頭:「我不知道。只是……在看見祭壇底下那片鱗的時候,忽然明白了。」

  他頓了頓,看向池面。

  池水平靜如鏡,倒映著夜空。但水下深處,隱約還能看見那個被黑暗鎖鏈捆成的繭,正緩緩下沉,沉向地底最深處。

  「它是什麼?」林清源問。

  「不知道。」陸離說,「但肯定不是龍。龍不會被鎖鏈困住三千年。」

  他站起身,腿還在發軟,但勉強能走。胸口的鎖印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它,像是在提醒他:你體內,現在囚禁著某個東西的一部分。

  「現在怎麼辦?」林清源撿回劍,劍身上的藍寶石已經完全黯淡了,像是耗盡了所有力量。

  陸離看向下山的路。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回莊子。」他說,「問問姜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人轉身,踏上了回程的路。

  身後,溫泉池的水面,忽然冒出了一個氣泡。

  轉眼氣泡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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