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媽,我回來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浙江建德,諸葛八卦村。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白牆黑瓦的古村落像是浸在水墨畫裡。

  村口的池塘邊,幾隻大鵝正昂著脖子巡視領地,早起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早點攤前,煙火氣順著熱騰騰的蒸籠往上竄。

  言闕穿著個洗得發黃的老頭衫,腳下趿拉著一雙人字拖,手裡提著兩袋子油條,胳膊肘底下夾著一袋熱豆漿,正跟早點攤的老闆討價還價。

  「我說老張,這豆腐包的餡兒怎麼感覺比之前少了?你看看這個,這都扁了,是不是偷工減料了?這我可得跟凝兒說道說道,這屬於商業欺詐啊。」

  老闆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無賴行徑習以為常:「言爺,您就積點口德吧,那眼瞧著一樣大的,那個扁的是剛出鍋時候擠的。再說了,您這每次來都順我兩頭蒜,我找誰說理去?」

  言闕嘿嘿一笑,順手又從蒜筐里摸了一頭蒜塞進褲兜,這才心滿意足地往回溜達。剛轉過巷角,迎面就撞上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老姑夫,早哇,溜達呢?」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得體的休閒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臉上掛著笑,但那雙眼睛裡隱隱透著精光。這是諸葛家這一代的中堅力量,諸葛珙。

  言闕一聽這稱呼,臉上的褶子都耷拉下來了:「早上好,珙老弟。都說了八百遍了,咱哥倆各論各的,你這『老姑夫』叫得我跟半截入土了似的。」

  「哈哈哈,那可不行。」諸葛珙爽朗大笑,一點沒把這輩分當回事,「凝姑姑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心眼比針尖還小,對自己這『長輩』的身份可是滿意得很。我六歲那年就因為沒喊她『老姑』,她坐地上哭了半個鐘頭,她一哭我爺爺就揍我爹,我爹回頭就揍我......這可是血的教訓啊!」

  言闕聽得嘴角直抽抽,腦補了一下自家媳婦小時候那混世魔王的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青,叫姑爺,跟姑爺打招呼。」諸葛珙拍了拍身邊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站著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著也就十一二歲,頂著一頭諸葛家祖傳的藍色短髮,眼睛細長,哪怕是笑著也像是眯成了一條縫。

  他乖巧地彎腰行禮,聲音已經帶了點清冽的感覺:「姑爺好。」

  「嗬,早上好,青。」言闕把手裡的油條換了只手,騰出手來想摸摸孩子的頭,又想起自己剛摸過大蒜,訕訕地收了回來,「這小模樣,長得可比珙你俊多了,這一看就是個修行的好苗子。這小眯眯眼......嘖嘖,以後指不定能迷倒多少小姑娘。」

  諸葛珙一臉黑線,這老姑夫誇人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看著眼前乖巧的諸葛青,言闕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那個糟心的好大兒。

  算算日子,龍虎山一別,已經整整六年了。

  這六年裡,除了幾封字跡潦草的信,和偶爾幾通只報喜不報憂的電話,那小兔崽子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

  聽說最近還被哪都通給借調走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沒有吃飽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雖然大概率是他欺負別人。

  言闕嘆了口氣,瞬間帶入了空巢老人的角色,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蕭索:「哎,看著青兒,我就想我家那個混小子。也不知道在龍虎山上待的怎麼樣,這麼久了也不說回來看看我和他娘。」

  諸葛珙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像是憋了一肚子八卦終於找到了傾泄口。

  「說起來,姑父,您還不知道吧?您家我那老弟,最近可是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啊!」

  「啥大事?」言闕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這小子是不是把天師府的房子給點了,「他闖禍了?老天師沒保住他?」

  「哪能啊!是露臉的大好事!」諸葛珙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圈子裡都傳遍了!公司這次針對饒疆那個邪教藥仙會的圍剿行動,您知道吧?聽說本來陷入僵局了,結果您家我老弟一到,直接就給拿下了,連人帶老巢全給端了。」

  諸葛珙越說越興奮,那副八卦的樣子哪裡像個手段不俗的異人,分明是村口嗑瓜子傳閒話的老頭:「現在外面都在傳,說龍虎山出了個了不得的妖孽,年僅十二歲,手段通天,連哪都通的董事會都對他客客氣氣!姑父,您這回可是真的教子有方啊!」

  旁邊的諸葛青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什麼是藥仙會,但看著自家老爹的表情,心裡也種下了一顆種子,原來那位素未謀面的,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叔叔,已經這麼厲害了嗎?


  言闕聽完,臉上的表情卻並沒有諸葛珙預想中的狂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一皺,鼻孔里哼出一聲,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架勢。

  「嗨呀!這孩子!真是不懂分寸!還是欠教育!」

  言闕把手裡的豆漿往上提了提,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讓半個村子的人都聽見:「跟公司一起行動,沖那麼前幹什麼?這不屬於搶人家功勞嗎?人家公司的大區負責人不要面子的嗎?還得讓人家分心照顧他,太不懂事了!回頭我非得寫信罵他一頓,讓他低調點,低調點!怎麼就隨了他娘那個愛出風頭的性子呢!」

  諸葛珙父子倆滿頭黑線。

  這股吹噓的味兒,沖得連豆漿味都蓋不住了。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響聲,突兀地在巷子裡響起。

  言闕正說得唾沫橫飛,後腦勺突然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狠的。這一下力道之大,打得他手裡提著的茶葉蛋差點飛出去。

  「干特麼……麼麼噠媳婦!」

  言闕剛要暴起罵娘,回頭一看,瞬間變臉。

  只見一個穿著居家棉麻長裙的婦人正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提著個剛買的菜籃子,那隻行兇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婦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沒有在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她不算那種一眼驚艷的大美人,但五官端正大氣,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書卷氣和英氣,屬于越看越有味道的類型。

  正是言森的親娘,諸葛珙的「老姑」,諸葛凝。

  「凝姑姑。」

  「姑奶。」

  諸葛珙父子倆趕緊立正站好,乖巧打招呼。在這位面前,哪怕是現任族長來了也得客客氣氣。

  諸葛凝笑著沖自己侄子和侄孫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家老公:「平時早上都是我弄飯,今天您老人家好不容易勤快一回,說要上早市。我這剛有點欣慰,結果左等不回來右等不回來。您再不回來,我還以為您跟哪個早年間認識的小狐狸精跑了呢。」

  她伸手幫言闕整理了一下被拍歪的領口,語氣幽幽:「還有,剛才誰說我兒子不懂事的?都說兒子不回來看咱倆,想必您老人家當年帶著他流浪的時候,沒少像這樣不著調,餓著我兒子吧?」

  言闕嘿嘿一笑,那副在外面高深莫測的走地師架子瞬間碎了一地,變成了標準的「耙耳朵」。

  「沒有沒有,哪能呢!這不碰見大侄子了嗎,我跟珙打聽打聽咱兒子的事。再一個......」言闕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好大兒當時跟著我,那過的可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不信你下回寫信問他!我那是富養!富養懂不懂!」

  諸葛凝看著言闕這副沒正形的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辦法,這是自己當年瞎了眼選的老公,含著淚也得寵著。

  「你啊,就別吹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沒等諸葛凝說完,空氣中突然冒出來一句懶洋洋的吐槽。

  「爹啊,你可別吹牛逼了,啥神仙三天吃兩頓飯啊?那叫辟穀,不叫神仙日子。」

  這聲音不大,帶著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最關鍵的是——這聲音,是從他們三個人的正中間傳出來的!

  「誰?!」

  諸葛珙大驚失色,渾身汗毛倒豎。

  作為諸葛家武侯奇門的高手,他對周圍氣場的感知極其敏銳。方圓十米之內,哪怕是一隻蚊子飛進來,都在他奇門局的掌控之中。

  可現在,有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他們身邊不足一米的地方,甚至開口說話了,他的奇門局竟然毫無反應?!

  諸葛珙腳下猛地一踏,巽字訣——踏風發動,身形暴退數米,同時將兒子護在身後,一臉警惕地盯著言闕和諸葛凝中間的空地。

  言闕和諸葛凝也是一愣。

  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青石板路上,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水膜被揭開。

  一個背著半舊帆布包、穿著一身休閒裝的少年,就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憑空出現在了那裡。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個頭已經竄到了諸葛凝的耳朵邊,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一頭黑髮亂糟糟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熟悉的、欠揍的壞笑。


  「兒......兒砸?!」

  言闕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手裡的豆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濺了一褲腿。

  他最先反應過來,張開雙臂就要往上撲:「哎喲我的好大兒!想死爹了!」

  然而,少年只是輕輕側身,靈活地躲過了老爹的熊抱,然後徑直走向了那個已經呆立在原地的婦人。

  諸葛凝手裡的菜籃子滑落,滾落一地的青菜和土豆。

  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多年前分別時,他還只是個在懷裡抱著的小豆丁,現在卻已經是個挺拔的小伙子了。

  那眉眼,那輪廓,跟言闕年輕時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這雙清澈又狡黠的眼睛,卻像極了自己。

  言森看著母親,原本準備好的俏皮話,在看到她眼角那幾道細微的魚尾紋時,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諸葛凝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緊緊地摟住了言森。

  言闕好歹帶了言森三年,雖然不靠譜,但也算是朝夕相處。

  可諸葛凝這個當媽的,為了言家家族的破規矩和兒子的前程,硬生生忍痛割愛,足足九年沒見過自己的親生骨肉。

  九年啊。

  言森被諸葛凝摟在懷裡,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皂角的味道,讓他因為言闕那一句「你媽沒死」而繃了六年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誰抱我呢?」言森把頭埋在母親的頸窩裡,聲音有些悶悶的,「是四九城柳條胡同第一大美人葛凝女士嗎?」

  諸葛凝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嗯......」

  言森反手抱得更緊了些,繼續問道:「是諸葛世家第一大美人諸葛凝嗎?」

  諸葛凝吸了吸鼻子,眼淚打濕了言森的肩膀:「嗯......」

  「是邋遢言闕的媳婦,天才言森的媽媽,諸葛凝嗎?」

  「是!是!」諸葛凝破涕為笑,一邊哭一邊笑,「臭小子......歡迎回家!」

  她想起了言森小時候,自己總是這麼逗他:「你是誰家的寶寶呀?」現在,輪到兒子用同樣的方式來逗自己了。

  旁邊的諸葛珙已經看傻了。

  他還沒從剛才那驚悚的「大變活人」中緩過神來。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連奇門局都能騙過?這就是老姑夫那門家傳的手段嗎?融身於地,萬物無形?

  言闕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母子倆,也不吃醋了。他撿起地上的豆漿袋子,雖然破了個洞,但還能喝。他吸溜了一口剩下的豆漿,眼眶也有點紅,嘴裡卻還在嘟囔:

  「切,有了娘忘了爹的小白眼狼......不過這一手壺天縮地法,倒是有點老子的風範了。」

  言森鬆開母親,抬起手,用袖子細心地給諸葛凝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順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鬢角別到耳後。

  他退後半步,站得筆直,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大聲說道:

  「媽,我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