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晚安,田太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天師的話,讓言森心裡直打鼓。

  下山?見江湖?老頭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在山上這幾年來,除了欺負張靈玉,他幹得最多的事,就是陪著田晉中。

  田晉中的院子,在龍虎山一處很偏僻的角落,清靜,也很冷清。

  言森第一次去的時候,就覺得這地方不對勁。

  院子裡的風水明明是個聚氣的「靜心局」,按理說住在這裡的人應該心平氣和,吃得香睡得著。

  可田晉中給他的感覺,卻是常年緊繃著一根弦,尤其是到了晚上,那股子焦慮和警惕,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言森用【萬物通炁】看過,田晉中的身體,就像一個被強行封印的火山。體內那股多年修行得來的龐大炁息,因為甲申年留下的心結和傷勢,變得鬱結、狂躁,全靠靜功和自身的毅力強行壓制著。

  這種狀態的田晉中,就像一個爐子上的高壓鍋,時間久了,遲早要出問題。

  而言森的到來,像是一劑意料之外的良藥。

  他煉化脾土之後,身上那股厚重、沉穩的大地之炁,天然就能安撫田晉中體內那股狂躁的能量。

  所以,言森只要一有空,就會往田晉中那兒跑。

  他也不干別的,就搬個小馬扎,坐在田晉中旁邊,一邊運轉《撼龍經》,一邊聽老人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些陳年舊事。

  田晉中也很喜歡這個機靈、嘴甜,但又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的小傢伙。

  他會給言森講他年輕時下山遊歷的趣事,講天師府的各種典故,甚至會指點他一些修煉上的小竅門。

  爺孫倆的關係,發展的比親的還親。

  言森煉化肝木入門後,更是不得了。

  肝木主生發、治癒。

  他將一絲絲精純的木行之炁,渡入田晉中的體內,雖然無法根除那陳年的心疾,但卻能極大地緩解他身體的痛苦,滋養他那因為常年心神損耗而變細變脆的經脈。

  每次被言森用木炁調理完,田晉中都感覺自己像是年輕了十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

  但有一個問題,言森始終沒弄明白。

  他從照顧田晉中的小道童那裡偷偷打聽到,田太爺幾十年來,從不睡覺。

  據說這是田太爺的靜功打坐已經登峰造極的表現,也就是所謂的『神滿不思睡』,可言森還是不太信,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不用睡覺呢,那得多難受啊。

  「太爺為什麼不睡覺啊?」言森不解地問那個小道童。

  小道童搖了搖頭,也是一臉不解的開了個玩笑:「這個沒人知道,太師爺總不能是怕說夢話吧,哈哈哈。」

  說夢話?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言森心裡一動。

  但是,能讓田晉中這樣的人物,幾十年如一日地恐懼到不敢睡覺的夢話,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他隨即立刻就想到了「甲申之亂」。

  他爹說過,田太爺是當年少數接觸過三十六賊核心秘密的人之一。

  他不敢睡覺,或許真的是怕在夢中,把那些會給龍虎山帶來麻煩的秘密給泄露出去!

  想到了這一點,言森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每每看著田晉中那張對比同齡人顯得格外蒼老的臉,看著他那雙因為心力交瘁而布滿血絲的赤紅色眼睛,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他想讓田太爺,能睡個安穩覺。

  這天晚上,言森又來到了田晉中的院子。

  「太爺,我給您帶好東西來了。」言森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那個他爹留下的,他一直當寶貝似的「聚炁缽」。

  「哦?一個碗?這是什麼好東西?」田晉中看著眼前舉著一個破碗的小東西,挑了挑眉笑著問道。

  「這可不是普通的破碗。」言森呲牙,頑皮一笑。

  他讓田晉中在屋裡坐好,然後自己則拿著那個破碗,開始在屋子裡鼓搗起來。

  他先是把聚炁缽放在了屋子正中央的桌子底下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然後,他又從兜里掏出三枚大錢,分別用紅繩繫著,掛在了房間的窗欞、門楣和床頭的位置。

  最後,他走到田晉中面前,說道:「太爺,得借您三滴血用用。」


  田晉中雖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還是依言,逼出三滴精血,滴在了言森的手心。

  言森捧著那三滴血,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將三滴血,分別點在了聚炁缽的碗沿、碗心和碗底。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在聚炁缽前,雙手撥弄屋內的『地炁』,口中念念有詞。

  「藏納萬象,聲形無蹤。起!」

  隨著他最後一聲低喝,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黑漆漆的聚炁缽,碗口突然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像一個無形的漩渦。

  屋子裡原本流動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田晉中驚訝地發現,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能聽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聲音,但屋外院子裡的蟲鳴和風聲,卻一點都聽不見了。

  整個房間,仿佛被從這個世界裡,硬生生地「挖」了出來,變成了一個隔音、密閉的空間。

  「這……這是……」田晉中驚訝地看著言森。

  「太爺,這叫『玄音藏形局』。」言森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臉有點發白,顯然布置這個局對他消耗不小。

  「我用您的血做引,用這個聚炁缽做陣眼,再借用龍虎山的風水,把您這間屋子,暫時變成了一個『內外隔絕』的獨立空間。在這個局裡,您的任何聲音,任何氣息,都傳不出去。外面的人,也感知不到裡面的任何情況。」

  言森看著田晉中,認真地說道:「太爺,以後您想說什麼夢話,就盡情地說。想打多大的呼嚕,就打多大的呼嚕。沒人能聽見。」

  田晉中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看著他那雙清澈、真誠的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涌遍了全身。

  幾十年來,他背負著那個沉重的秘密,活得像個孤魂野鬼,日夜不敢安眠。

  師兄弟們被他瞞的很好,師兄張之維可能有所察覺,但依舊不知道具體細節。

  師父知道他的苦,但師父同樣也知道,這是他的心病,無藥可醫,只是告誡他——人生苦難處,正是修行時!

  他自己也以為,這輩子,就要這麼活到死了。

  可他沒想到,這個半路上認的乾重孫,這個流落在外、吃盡了苦頭的小傢伙,竟然能看破自己『神滿不思睡』背後的原因,然後用他的手段,為自己撐起了一片可以讓他安然入睡的天地。

  「好……好孩子……」

  田晉中的眼眶,濕潤了。

  他伸出那隻顫抖的手,想要去摸摸言森的頭,卻發現自己的手,重如千斤。

  他太累了。

  幾十年的煎熬,幾十年的緊繃,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向他襲來。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言森那張帶著稚氣的小臉,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最終,他閉上了眼睛,發出了幾十年來的第一次,沉重而安詳的鼾聲。

  言森看著熟睡過去的田晉中,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輕輕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抱來一床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在了田晉中的身上。

  然後,他搬來自己的小馬扎,就那麼靜靜地坐在屋外的門口,為田晉中守著這來之不易的,幾十年以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月光透過窗欞,分別灑在這一老一小的身上,畫面溫暖而靜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