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兩百一十七條命換來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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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杖扎在泥地里第十二個小時,萊拉的紙板記錄已經翻到了第二頁背面。

  奧馬爾蹲在地下室角落清點紗布。

  法蒂瑪把最後一批傷患的傷口類型和恢復進度用阿拉伯語草草寫在紙板空白處。

  四百一十三個名字,有些只有綽號,有些連綽號都沒有,只寫了傷口位置和進門時間。

  卡里姆已經能坐起來了。

  他的腹腔縫合線在銀光里被一層粉紅色的新生肌肉替代,不留疤,不化膿。

  他坐在臨時病床上,盯著那根杖頂端的兩條金屬蛇,一言不發。

  萊拉沒空看他。

  她正在給一個被炮彈碎片削掉半邊耳廓的老年婦女做最後的清創。

  銀光負責止血和組織再生,但嵌在顴骨下方的金屬異物必須手動取出。

  沒有鑷子,她用的是從廢墟里翻出來的一把彎頭鉗子,火燒消毒,末端磨過。

  法蒂瑪的裂屏手機震了一下。

  信號斷斷續續,但消息跳出來了。

  「萊拉。」

  法蒂瑪的臉色不對。

  萊拉的手沒停。

  「等我把這塊鐵拿出來。」

  「外面有人過來了。」

  「傷患?」

  法蒂瑪吞了口唾沫。

  「不是,是兵。」

  彎頭鉗子精準地夾住金屬碎片,萊拉穩穩地向外拽。

  老婦人悶哼一聲,碎片帶著一小塊凝血塊離開肉體。

  銀光立刻覆蓋傷口,滲血在三秒內止住。

  萊拉放下鉗子,用滿是舊血漬的手背擦了一下額頭。

  「哪邊的兵?」

  法蒂瑪舉著手機給她看。

  民用無線電頻道里的消息亂成一團,但兩條信息被人反覆轉發——

  政府軍第四師一個連級單位正在向西側廢墟推進。

  反對派沙姆軍團一支小隊從東區穿過來了。

  奧馬爾站起來,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們衝著杖來的。」

  萊拉沒有回話。

  她走到銀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紙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第一頁正面,從第一個名字到第四十六個,每個名字後面都畫著一個小十字。

  那是前四十六天她沒能救回來的人。

  小薩米爾在第三十九行。

  第一頁背面開始的名字後面畫的是圓圈,代表活著走出去的。

  從銀杖降臨到現在,圓圈已經排了四百多個。

  地面上傳來腳步聲。

  很重,是軍靴踩碎磚塊的聲音。

  不止一雙。

  奧馬爾抓起角落裡一根鏽鐵管。

  萊拉頭都沒抬。

  「放下。」

  「他們會把杖搶走的!」

  「你拿根鐵管能擋住誰?」

  奧馬爾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放下鐵管。

  法蒂瑪把手機塞進腰帶里,退到一面牆前,下意識地擋住了身後三張臨時病床上還在恢復的傷患。

  樓梯口的光線被遮住了。

  政府軍上校踩著碎磚走下最後三級台階,身後跟著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的軍裝上沾著好幾天的灰,軍銜標識磨得發亮,腰間別著柏萊塔手槍,右手搭在槍套上沒有拔出來。

  他掃了一眼地下室。

  銀杖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縮成兩個銀白色的亮點。

  樓梯口另外一側傳來更多腳步聲。

  十二名反對派武裝人員幾乎在同一秒鐘從東側通道湧入,帶頭的年輕指揮官端著一把磨掉了護木漆面的衝鋒鎗,槍口的朝向在政府軍和銀杖之間猶豫了半拍。

  兩撥人在地下室入口前對視。

  槍口指向彼此,也指向那根扎在泥地里發著光的銀色短杖。


  萊拉站在銀杖和所有槍口之間。

  她把袖子卷到肘關節以上。

  兩條前臂暴露在銀白色的光里,從手腕到肘彎,密密麻麻全是針眼疤痕。

  有些已經結了褐色的痂,有些還泛著新鮮的粉紅。

  四十六天,沒有縫合針的時候用漁線和繡花針,消毒用燒開的鹽水,不夠的時候直接用火。

  「進來可以,槍留在外面。」

  她的聲音不大,在地下室里傳不了太遠,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進來之後你們就是傷患,不是士兵。誰帶槍進來,這根杖不救誰,我也不救誰。」

  上校的手從槍套上抬起來。

  柏萊塔被抽出來了。

  槍口對準萊拉的胸口。

  「這東西歸大馬士革,不歸你一個野戰醫生。把人撤開,我不想在傷員面前開槍。」

  萊拉沒有後退。

  她腦子裡閃過的畫面和恐懼無關,和勇氣也無關。

  是小薩米爾的白磷燒傷。

  沒有凡士林,沒有燒傷膏,六歲的孩子在她面前活活疼了九天,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法蒂瑪崩潰到嘔吐,她自己站在白布前面用手指一個一個合上薩米爾的眼皮。

  合不攏。

  眼瞼被燒得捲曲收縮。

  是那兩百一十七個畫了小十字的名字。

  別人怕槍。

  她更怕明天早上這根杖不在了,又有孩子死在這張桌子上。

  「你可以打死我。」

  萊拉把目光從槍口上抬起來,直接看進上校的眼睛裡。

  「然後你拿到一根只對你不發光的鐵棍。」

  上校身後第三排一個年輕士兵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夠向銀杖。

  他的手指碰到杖身的瞬間,銀色金屬冰涼沉重,紋絲不動。

  他試著拔,用了全身的力氣,杖在泥地里像長了根一樣,連方向都沒有偏移一毫米。

  沒有灼燒,沒有排斥,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反饋。

  就是完全不響應。

  一根四十厘米長的金屬棍子,在他手裡和廢鐵沒有區別。

  三米外,一個剛被銀光治好了脛骨骨折的平民老太太正扶著牆慢慢站起來,銀色光膜還貼在她小腿上,溫熱地跳動著。

  上校盯著那個士兵拔不動的銀杖,又看了一眼老太太腿上流淌的銀光。

  七秒。

  他罵了一句阿拉伯語裡最不堪入耳的粗話,把柏萊塔從槍口到握把一甩,手槍砸在入口外的碎磚上彈了兩下,滑到牆根。

  他一腳把槍踢得更遠。

  踢完之後扯開軍裝領口,露出右側肋骨的位置。

  一道陳舊的貫穿傷疤橫亘在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間,周圍皮膚擰成暗紫色的結節。

  「三年前的,彈頭還在裡面。你能治嗎?」

  萊拉的目光落在那道舊疤上,停了一秒。

  「槍先清完了再說。所有的。」

  上校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士兵。

  沒有人動。

  他又罵了一句,嗓門更大了。

  二十名士兵開始把步槍從肩上卸下來。

  東側的年輕指揮官盯著這一幕,衝鋒鎗的槍口從瞄準上校後背轉到了地面上。

  他猶豫的時間比上校更長,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反覆收緊又鬆開。

  身後一個年紀大些的武裝人員用方言低聲說了句什麼,指了指自己纏著髒布條的左手,布條底下滲著發黑的膿液。

  年輕指揮官把彈匣卸下來,遞給身後的人。

  衝鋒鎗被放在入口外的瓦礫堆上。

  三十多支槍在六十秒內堆成了一堆。

  政府軍的、反對派的混在一起,槍口朝著各個方向,落了一層從天花板掉下來的灰。

  萊拉轉身走回銀杖旁邊,蹲下來繼續處理那個被擱置了三分鐘的平民斷臂傷患,頭都沒回。


  「重傷的先進來,能走的排隊。雙方各派一個不帶槍的人維持秩序,誰插隊我就把他丟出去。」

  沒有人反駁。

  法蒂瑪蹲在角落裡,舉起裂屏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鏡頭裡是入口外那堆槍,高低錯落地堆在碎磚和灰土上面,編制不同、口徑不同、磨損不同,現在沒有一支還有彈匣。

  背景里銀杖的光映在泥牆上,照亮了萊拉彎曲的背脊和那塊寫滿名字的紙板。

  法蒂瑪不知道這張照片會在十一個小時後出現在路透社的圖片專線上。

  不知道它會被提名年度新聞照片。

  不知道圖片編輯會在說明欄里打下那行字——

  阿勒頗,兩支交戰部隊在一名戰地醫生面前放下武器。

  她只是覺得應該拍下來。

  上校排在第七個進入銀光覆蓋區。

  他脫掉軍裝外套,露出肋骨舊傷。

  銀光流過那道疤痕,緩慢地滲入皮膚。

  速度比平民慢了很多,修復到止痛和抑制感染就停住了,深層重建沒有給他。

  他回頭看了萊拉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年輕指揮官排在第十五個。

  左大腿側面有一處三天前的穿刺傷,銀光給了基礎癒合,比普通人快但遠達不到卡里姆那種程度。

  他出來之後站在入口旁邊,表情複雜地看著法蒂瑪手裡的手機。

  「你拍了什麼?」

  法蒂瑪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屏幕。

  他盯著那堆槍的照片看了很久,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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