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道傷疤揭開陳年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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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風的手勁大得嚇人,指腹死死抵著林婉柔手臂上那條蜈蚣似的肉棱,沒半點要鬆開的意思。

  「說話。」顧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只有在審訊室里才有的壓迫感,「這傷,誰弄的?」

  林婉柔身子往後縮,想把手抽回來。那隻大手像鐵鉗子,紋絲不動。

  「不想說?」顧長風另一隻手撐起上半身,那一身腱子肉帶起的熱氣直撲林婉柔的面門,「還是不敢說?」

  被窩裡的空氣稀薄又滾燙。

  林婉柔下意識往回縮手,力氣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慌亂。

  「沒啥,就是以前幹活不小心劃的。」她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了中間熟睡的芽芽。

  「劃的?」

  顧長風沒鬆手,反而把那隻手扣得更緊了些。他的指腹在那道疤上反覆摩挲,粗糙的繭子颳得林婉柔皮膚發燙。

  「哪種活能劃出這麼深的一道口子?這都傷到骨頭了吧。」

  顧長風是玩刀玩槍的行家,是皮外傷還是深可見骨的重傷,他一摸就知道。這傷口癒合得不好,明顯當時沒縫針,也沒上好藥,是硬生生挺過來的。

  林婉柔不吭聲了。

  黑暗裡,只能聽見顧長風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口上。

  「是不是王桂芬弄的?」顧長風突然問,直呼其名,語氣里沒帶什麼情緒,卻冷得讓人打顫。

  林婉柔身子僵了一下。

  過了好半天,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年冬天,芽芽發高燒,我想去雞窩裡摸個雞蛋給孩子沖水喝。」

  林婉柔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媽……她說那是留著換鹽的,不讓動。推搡的時候,我摔在了鍘草的刀片上,流了好多血。」

  顧長風的呼吸重了幾分。

  「我求娘給兩毛錢去衛生所。」林婉柔自嘲地笑了一聲,「娘說,我是喪門星,敗家娘們兒,一點小傷還要看大夫。她抓了一把灶坑裡的草木灰,直接按我傷口上了。」

  草木灰止血,那是土方子。但那傷口深可見骨,未經過消毒直接糊上髒灰,那種鑽心的疼和後來的化膿潰爛,顧長風是個帶兵打仗的,他能想像得到。

  「後來發了三天高燒,差點死過去。」林婉柔輕描淡寫,「好在命硬,熬過來了。就是這手,陰天下雨總疼。」

  咔吧。

  寂靜的屋裡響起一聲脆響。顧長風把另一隻手的指關節捏響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口氣憋在肺管子裡,像吞了一把燒紅的炭。他在前線把腦袋拴褲腰帶上拼命,每個月把大部分津貼寄回家,就是想讓家裡人過得好點。

  結果呢?

  他寄回去的錢,成了王桂芬虐待他妻女的底氣。

  「我每個月寄回去四十塊錢,還有布票、糧票。」顧長風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呢?」

  林婉柔猛地抬頭,即便在黑暗裡,也能感覺到她的震驚。

  「四十塊?」她聲音發顫,「媽說……媽說你在部隊犯了錯,津貼都扣沒了,每個月只寄回來兩塊錢,還要留著給建軍娶媳婦。我和芽芽每天只能喝兩頓稀的,還得干全家的活。」

  兩塊錢。

  顧長風氣笑了。

  他那個好後媽,拿著他的賣命錢,把他的媳婦孩子當牲口使喚,還要往他頭上扣屎盆子。

  「再之後,她就說……」林婉柔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說你死在外面了,骨灰都揚了。要不是這次芽芽堅持要來找你,我還以為……」

  「以為我真死了?」顧長風打斷她。

  林婉柔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被角攥得死緊。

  顧長風突然鬆開了扣著她手腕的手。

  林婉柔剛要鬆口氣,那隻大手卻順著她的手臂滑下來,反手一握,把她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整個包進了掌心裡。

  這回不是鉗制,是焐著。

  粗糙的掌心貼著手背,源源不斷的熱度傳過來。林婉柔覺得那熱度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燙到了心尖上。

  「以前是我眼瞎。」顧長風躺平了身子,眼睛盯著黑乎乎的房梁,聲音沙啞,「我以為只要給錢,家裡就能安生。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芽芽。」


  沒有辯解,沒有推脫。這個一米八幾的漢子,在黑夜裡認了錯。

  林婉柔鼻頭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枕頭上。這麼些年的委屈,被這一句話勾出來了。

  「這次王桂芬來,是好事。」顧長風突然轉了話鋒,語氣里的溫度驟降,透著一股子森森的寒意,「既然來了,以前的帳,咱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他側過頭,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了林婉柔的位置。

  「以後這個家,錢歸你管,人歸你管。誰要是再敢動你們娘倆一根指頭,老子廢了他。」

  這話說得土匪氣十足,根本不像個正經首長。

  林婉柔吸了吸鼻子,被他握著的那隻手輕輕動了一下,反過來,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頭。

  「嗯。」她應了一聲。

  就這麼一個字,像是某種契約達成。

  兩人中間,一直「熟睡」的孟芽芽把那口憋了半天的長氣悄悄吐了出來。她在被窩裡翹著二腳指頭,心裡給便宜爹點了個贊。

  這覺悟,這表態,雖然晚了幾年,但好歹是趕上了。這下不用擔心親媽心軟了,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等那個極品奶奶來了,正好關門打狗。

  屋裡的氣氛變了。

  剛才那股子劍拔弩張的沉重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糊糊的安寧。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屋裡卻暖和得讓人犯困。

  顧長風沒鬆手,就這麼握著媳婦的手,大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掌心輕輕摩挲。那上面厚厚的一層繭子,摸著拉手,卻讓他心裡踏實。

  這是他的女人,給他生了娃,替他受了罪的女人。

  林婉柔大概是哭累了,也或者是心裡那塊大石頭落地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沒多大一會兒,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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