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趙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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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峰迴到悅來客棧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街上的燈籠點起來,昏黃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油。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影七影八正坐在大堂角落的桌邊喝茶,張玄陵趴在櫃檯上跟掌柜的不知道聊什麼,聊得挺熱乎,掌柜被他逗得直笑。

  青龍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水,沒怎么喝,看見林峰進來只是抬眼看了看,然後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沒問。

  晚飯是在客棧一樓吃的。

  一鍋燉菜,一盤炒臘肉,一碟花生米,湯是青菜豆腐湯,清淡但下飯。

  幾個人圍著一張方桌,筷子在盤子裡起起落落,沒人問林峰今天在書院聊得怎麼樣,也沒人問他心情好不好。

  影七影八埋頭扒飯,張玄陵夾了一筷子臘肉放進嘴裡嚼得眯起眼,青龍依舊吃得慢條斯理的。

  林峰坐在他們中間,喝了兩碗粥,夾了幾塊燉菜里的蘿蔔,沒多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沒人催他說,這種不刻意追問的感覺反而讓他舒服。

  吃完飯各自回房,走廊里影七的腳步聲響了一陣就停了,接著是關門聲,林峰也回了自己的房間,沒有點燈,摸著黑坐到床邊,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塊白,他看著那塊光發了會兒呆,然後脫了外衣躺下來。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亮得早,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時候林峰已經醒了。

  他下樓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坐好了,桌上粥和包子冒著熱氣,幾人正享用著早膳。

  張玄陵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鋪在桌上用手指蘸著茶水在上面畫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青龍抬頭看了林峰一眼,問了一句:「今天有什麼打算?」

  林峰拉了把椅子坐下來,一邊伸手拿粥碗一邊回答:「在這裡現在也沒什麼事了,我想回河西鎮看看劉小虎他們,看完就走。」

  青龍點了點頭,語氣隨意:「行,就依你。」

  林峰又看向張玄陵,他正用茶水在黃紙上畫圈,嘴裡嘀咕著一些聽不懂的詞,林峰沒打斷他,轉頭看向影七影八:「你們沒問題吧?」

  影七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少主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影八跟著點頭。

  早膳吃完,眾人各自回房收拾,林峰的東西不多,一卷薄被褥、幾件換洗衣裳,都把屬於他的東西都收進空間戒里,基本沒花多久就收完了,他出門的時候走廊里已經傳來影七影八說話的聲音,他倆也好了。

  退房的時候掌柜的親自送了出來,站在櫃檯後面彎著腰,一臉客氣:「少主不多待幾天?」

  林峰笑了笑:「不了,還有些事情要辦。」

  掌柜的聽了也沒再挽留,只是說了一句:「那少主路上小心,有空再來。」

  出了悅來客棧,幾個人穿過青陽郡城熱鬧的街道,走向城門方向,清晨的集市已經開始熱鬧了,賣菜的小販扯著嗓子喊價,挑著擔子的貨郎從身邊擠過去,一個小孩追著一隻貓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到張玄陵腿上,被他側身閃開了。

  出了城門,官道兩旁的田野在晨光里泛著淺金色的光,青龍叫住準備御空起飛的幾個人:「還是用這個吧,你們飛太慢了。」

  他從袖口掏出那艘木質飛舟,往面前一拋,手掌壓上去灌了一道真力,飛舟從巴掌大小慢慢舒展開來,船身伸展,船弦升高,轉眼間變成了一艘穩穩懸在離地三尺處的飛行法器,木質紋理在朝陽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還是之前那個模樣。

  幾個人依次躍上甲板,林峰和青龍站在船頭,飛舟輕輕一震,平穩地向上爬升,穿過樹梢,穿過低矮的山丘,一直升到雲層下方才穩住速度,朝著南方向飛去。

  風從船頭兩側滑過去,帶著高空中特有的清涼,林峰扶著船舷站了一會兒,看著下方的山河在視野里緩緩後退,然後側過頭問青龍:「青龍伯伯,你為什麼不直接用以前咱們去北玄那種高深莫測的手段?」

  青龍轉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點笑意:「以前那種手段確實需要藉助符籙,不過現在我不藉助外物也能用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我見你們不是喜歡飛嗎?那就讓你們飛一下。」

  林峰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說我也不知道啊,下次能不能直接點?」

  青龍歪著頭看他:「你自己也沒問過我,誰知道你們就好這一口?」


  「還有別搶我台詞啊!」

  林峰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想了想發現確實是自己沒問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開口,語氣軟了些:「行吧,那還是飛吧,看看沿路的風景,陶冶一下情操。」

  青龍斜著眼看他,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就你小子?還情操,我看你也不像是有文化的樣子,就沒見過你出口成章的時候。」

  林峰轉過頭瞪他:「青龍伯伯,我怎麼感覺你在罵我?」

  「哪有哪有,」青龍一臉無辜,「你自己多想了,不要多想,就是字面意思而已,真沒別的意思。」

  「字面意思也是罵我啊。」

  「有嗎?」

  「沒有嗎?」

  「有嗎?」

  「沒有嗎?」

  「你可能是聽錯了。」

  林峰哼了一聲不再搭話,重新轉過頭看著前方,飛舟穿過一片薄雲,底下的山川河流被雲影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色塊,遠山的輪廓在霧氣里顯得柔和,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地覺得心裡頭那些亂糟糟的東西被風一點一點吹散了,變得輕了些。

  接下來的三天,飛舟一直朝著南方向飛行,白天穿行在雲層之間,偶爾掠過下方大城的上空,能看到底下棋盤一樣的街巷和螞蟻般密集的人影,晚上幾人就在飛舟之上過夜,飛舟里有幾個房間,幾人都是能睡得下的,不過張玄陵有時會自己找個偏僻的角落打坐,青龍大多數時候就坐在飛舟頭頭閉目打座,呼吸均勻。

  到了第三天中午,青龍控制著飛舟緩緩降低了高度,林峰站在船頭往下看,先是一片連綿的山嶺從腳下掠過,然後山勢收窄,形成一片盆地,在盆地的中央,一片房屋錯落有致地分布著,灰瓦白牆,高低起伏,像一塊被時間放慢了的拼圖。

  林峰的目光定在了那片屋舍上。

  飛舟又降了一些,他看到了鎮子外圍那條小河,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樣的波紋,看到了鎮中央那棵古樹,枝葉蓊鬱,在午後的光里撐開一片濃密的陰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屋頂,看到了幾縷炊煙,遠遠還有人影在走動。

  他站在飛舟頭頭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風從下面吹上來,帶著熟悉的氣味,還有一些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十幾年前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呼吸都被風帶回來了,重新滲進他的鼻腔里,湧入他的腦海里。

  青龍把飛舟降在鎮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眾人躍下甲板,他抬手一招,飛舟重新縮小被他收回袖中,然後他轉頭看向林峰:「帶路吧,小子。」

  林峰點了點頭,邁步朝著鎮子入口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青龍走在他旁邊稍後半步的位置,影七影八跟在更後面一些,張玄陵走在最後面,正四處張望著周圍的景致,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越靠近鎮子入口,路兩旁的景物就越熟悉,遠遠的那片他小時候摸過魚的河彎還在,水淺了一些,但河岸上的石頭還是那些石頭,被水流打磨得圓潤光滑,路邊有幾棵老槐樹,樹幹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枝葉垂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駁的陰涼。

  張玄陵走在他身後不遠處,忽然放慢了腳步,左右看了看,然後嘖了一聲:「妙啊,妙啊!」

  影七聽到聲音回過頭:「咋了?」

  張玄陵站在路邊,抬手指了指鎮子周圍的山勢,又指了指腳下這片盆地的走向,像在跟空氣講解:「這地方不簡單,居於萬山合攏的山間盆地之中,天然形成四象拱衛的格局,房屋周密,藏風聚氣,龍脈綿長,砂水有情,確實是上等的福地。」

  他頓了頓,像是被自己這句話驚艷到了,又重複了一遍:「人傑地靈,此處絕對人傑地靈。」

  影七聽了沒太明白,但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隨口問了一句:「你小子還會看風水?」

  「那必須的,」張玄陵挺了挺胸,一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比劃著名,「道爺我傳承的可是正宗的道教傳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陰陽五行風水詭局,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樣樣精通,樣樣成功,要知道小爺我可是我們宗門千年難遇的奇才。」

  林峰聽到後面這句,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會是在吹吧?還千年難遇的天才,我也沒感覺你有多妖孽,都沒拉開我太多。」

  張玄陵收了比劃的手,看了林峰一眼,臉上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表情:「不不不!林哥,你不一樣。」

  「我哪兒不一樣了?」


  張玄陵搖了搖頭,還配合著搖了搖腦袋:「天機不可泄露。」

  「切,」林峰笑了,「怕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張玄陵只是笑了笑,沒再解釋,收回目光繼續往鎮子入口走。

  幾個人走到了進鎮的小柵欄處,柵欄不高,齊腰的矮木樁,中間一根橫檔,用一把小鎖鎖著,這種柵欄防不住任何人,隨便一跨就能翻過去,但鎮上的人都走這道小門進出,算是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

  柵欄裡邊旁邊的陰涼處放著一把舊竹椅,一個漢子正躺在上面,草帽扣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呼嚕聲從帽子底下傳出來,一下接一下,勻稱得很。

  林峰走上前,隔著柵欄,試探著喊了一聲:「趙叔?趙叔?」

  呼嚕聲停了一瞬,那人翻了個身,臉朝另一邊,又繼續打起了呼嚕。

  林峰直起腰,有些尷尬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幾人,然後又喊了兩聲:「趙叔!趙叔!醒醒!」

  這回連翻身都沒了,呼嚕聲依舊平穩,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風箱,柵欄門上的小鎖掛在橫檔上,鎖得結結實實,雖然以他們幾個的修為,翻過這種矮柵欄連氣都不用喘,但林峰總覺得回自己的家還是走正門踏實些,翻牆進的做派不像回事,況且又不是去別人家。

  他站在那兒看著熟睡的趙莽,嘆了口氣:「趙叔平常聽力挺靈敏的,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叫也叫不醒。」

  青龍站在旁邊看了片刻,左右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顆小拇指大的石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他動作隨意,也沒什麼太大的幅度,只是拇指輕輕一彈,石子脫手而出,速度不快,在空中划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然後精準地打在了趙莽側躺姿勢下微微隆起的屁股上。

  「啪嗒」一聲輕響。

  竹椅上的漢子猛地彈了起來,草帽從他臉上飛起來,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地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蹦起來,一隻手捂著被打中的地方,另一隻手舉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圓地環顧四周:「是誰!是誰!誰敢偷襲老子!」

  他喊了兩聲沒看到人,又罵罵咧咧地轉了一圈:「何方宵小,裝神弄鬼,還不快快顯出原型!」

  他喊完還用手揉了揉剛才被擊中的地方,齜牙咧嘴的。

  林峰站在柵欄外面,清了清嗓子:「咳咳,趙叔,趙叔,麻煩您幫我們開個門。」

  趙莽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柵欄外那五個人身上,他先是看了看最前面的林峰,然後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目光又重新落回林峰臉上,他揉了揉眼睛,像是還沒完全清醒,剛剛咋沒注意,原來柵欄外面還有五個人。

  趙莽站在竹椅旁邊,一隻手還捂在屁股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張著嘴,一時沒說出話來。

  林峰站在柵欄外,對著趙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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