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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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三遍的時候,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

  河西鎮還沉浸在最後一抹夜色里,青石板路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輕響。

  早起挑水的漢子呵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小團霧,轉眼又散了。

  林天比往常起得早了些。

  他披了件外衣,推開屋門,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

  秋晨的空氣吸進肺里,涼絲絲的,帶著井水特有的清甜味。

  院子裡那幾壟被靈植培養液滋養得過分的蔬菜,葉片上掛滿了露珠,在熹微的晨光里閃閃發亮,綠得有些晃眼。

  廚房裡已經亮起了燈,石瑤在生火做飯,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混進晨霧裡,分不清彼此。

  林峰的屋裡還靜悄悄的,這小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自己醒的。

  林天走到井邊,打了桶水,簡單洗漱了一下。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最後一點睡意也消散了。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

  天空正從深藍一點點褪成淡青,雲層邊緣染上了一抹極淡的金紅。

  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袁天罡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玄色勁裝,戴著鐵面具,身上帶著秋夜趕路的涼意。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一片影子飄進了院子。

  林天沒回頭,依舊看著天邊,隨口道:「回來了?喝口水不?井水剛打上來,涼快。」

  袁天罡走到他身邊,沉默了片刻,才道:「公子。」

  「嗯。」林天應了一聲,終於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沒吃虧吧?」

  「沒有。」

  「那就好。」

  林天從井邊拎起剛才打水的木桶,又拿了個葫蘆瓢,舀了半瓢水,遞給袁天罡,

  「潤潤嗓子。大老遠跑一趟,累了吧?」

  袁天罡接過瓢,卻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面具後的目光,落在林天臉上,似乎想從他平靜的神情里看出點什麼。

  但林天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剛出差回來的夥計。

  「見到人了?」林天問。

  「見到了。」

  「聊得怎麼樣?」

  「……尚可。」

  「尚可就好。」

  林天點點頭,又轉身看向天邊。

  那抹金紅已經擴散開來,染紅了小半邊天空,太陽快要出來了。

  「是那個禿……呃,是達摩祖師吧?」

  袁天罡握著瓢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公子如何得知?」

  「猜的。」

  林天笑了笑,

  「能讓你大半夜跑那麼遠,又能讓你平安回來,還願意跟你聊天的,這天下沒幾個。佛門那三位,道祖不管事,儒聖只教書,剩下的,不就只有那個整天念叨巡天平衡的和尚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

  袁天罡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瑩白的「菩提心印」,遞給林天。

  林天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晨光照了照,咂咂嘴:「嘖,好東西啊。佛門本命佛力凝練的,能屏蔽天機,遮掩氣息。那老和尚倒是大方。」

  他看向袁天罡:「他跟你說了什麼?」

  袁天罡把昨夜戈壁庭院裡的對話,簡單複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遺漏重點,只是平鋪直敘,像在匯報工作。

  林天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當聽到巡天司已經注意到了不良人和魂殿、河西鎮的秘密瞞不了多久、有人比老衲更激進這幾句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等袁天罡說完,林天把玩著那枚「菩提心印」,許久沒說話。

  晨光越來越亮,太陽終於從山後跳了出來,金色的光芒灑滿小院,驅散了最後一絲夜色。


  廚房裡傳來粥米滾開的咕嘟聲,石瑤開始炒菜了,油鍋刺啦作響,香氣飄了出來。

  「粥快好了,留下吃點?」林天忽然問。

  袁天罡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屬下……」

  「別屬下不屬下的,就一頓早飯。」

  林天擺擺手,朝廚房走去,

  「石瑤,多添雙筷子,大帥回來了。」

  「哎,好。」石瑤溫柔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袁天罡站在原地,看著林天走進廚房的背影,握了握拳,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早飯很簡單。

  白米粥,自家醃的鹹菜,石瑤烙的蔥油餅,還有一碟昨晚剩下的炸蝦餅。

  林峰被林天從被窩裡挖出來,睡眼惺忪地坐在桌邊,看到袁天罡,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喊了聲:「帥伯伯早。」

  林峰小時候也是見過的,中間還回來好幾次,不過就只知道大帥帶著個面具。

  「早。」袁天罡應了一聲,聲音難得地柔和了些。

  四個人圍坐在小方桌邊,開始吃早飯。林峰餓壞了,埋頭猛吃。

  石瑤小口喝著粥,不時給林峰夾菜。

  林天則慢條斯理地咬著蔥油餅,偶爾和袁天罡說兩句話。

  說的都是些家常。

  「中庭那邊天氣怎麼樣?比這兒涼吧?」

  「嗯。」

  「溫韜那小子最近在幹嘛?還在倒騰他的羅盤?」

  「在查一處上古遺蹟。」

  「鏡心魔呢?沒又去戲班子客串吧?」

  「……沒有。」

  一頓早飯,就在這樣尋常的對話里吃完了。

  林峰吃飽喝足,精神了,背上書包準備去學堂,臨走前還從盤子裡順走了最後半張蔥油餅,說是課間餓了吃。

  石瑤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院子裡又只剩下林天和袁天罡。

  林天泡了壺粗茶,給袁天罡也倒了一杯,兩人坐在葡萄架下,看著晨光透過藤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那老和尚的意思,我明白了。」

  林天喝了口茶,緩緩道,

  「巡天司是三位祖師創立的,但管事的就他一個。千年下來,他自己也累了,也迷茫了,也想找條新路。所以,他對咱們這些變數,態度曖昧——既想看看我們能走多遠,又不敢明著幫我們,怕壞了規矩。」

  他頓了頓,笑了笑:「這菩提心印,說是保命符,其實也是個試探。他想看看,咱們拿了這東西,會怎麼用。是用來自保,還是用來搞事。」

  袁天罡點點頭:「屬下也是如此想。」

  「至於巡天司內部有激進派……」

  林天摸著下巴,

  「這倒是有點麻煩。達摩還能講講道理,那些覺得清除變數是天經地義的傢伙,可就不好說話了。」

  他看向袁天罡:「你覺得,咱們還有多少時間?」

  袁天罡沉吟片刻:「多則三年,少則……。」

  林天眯起眼,看著葡萄架上最後一串青葡萄,「挺緊的。」

  但他臉上,卻沒什麼緊張的神色,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意味。

  「大帥,」林天忽然道,

  「你覺得,咱們是變數嗎?」

  袁天罡一怔,沒明白他的意思。

  「達摩說,咱們是變數,是可能破壞平衡的不穩定因素。」林天笑了笑,

  「可我覺得,咱們不是。」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咱們只是想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你帶著不良人,是想為主公我辦事。雲中君建魂殿,是想在北玄站穩腳跟。我待在河西鎮,是想把林峰平平安安養大。咱們誰也沒想破壞什麼平衡,誰也沒想跟誰過不去。」

  「可咱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打破了平衡。」袁天罡沉聲道。

  「那又怎樣?」

  林天放下茶杯,目光平靜,

  「平衡是誰定的?是三位祖師?還是天道?如果是天道,那它為什麼允許咱們存在?如果是三位祖師……他們憑什麼決定億萬眾生的命運?」


  他站起身,走到葡萄架邊緣,看著院子裡那幾壟綠油油的菜:「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達摩覺得巡天司維護平衡是對的,可巡天司清除的那些變數里,有多少是無辜的?有多少是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天才?他們被清除,真的是為了天地好,還是為了……某些人的心安?」

  他轉過身,看向袁天罡:「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達摩願意給個機會,咱們就接著。巡天司要來,咱們就準備著。但有一點——」

  他的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起來,像出鞘的劍,寒光凜凜。

  「誰也別想動河西鎮,……。」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袁天罡站起身,單膝跪地:「屬下誓死守護公子與少主!」

  「起來起來,說了多少次了,別動不動就跪。」

  林天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笑容,

  「咱們啊,該吃吃,該喝喝,……。」

  他重新坐下,給自己續了杯茶,悠悠道:「達摩不是想看看咱們能走多遠嗎?那咱們就走給他看。不過……」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走歸走,步子不能太大,動作不能太顯。得潤物細無聲,得……順其自然。」

  袁天罡看著他,等待下文。

  「從今天起,不良人和魂殿,收縮勢力,轉入地下。」

  林天緩緩道,

  「不擴張,不起衝突,不引人注目。一切以隱藏、蟄伏為主。咱們需要時間,需要……讓林峰長大。」

  「是。」

  「另外,」

  林天想了想,

  「河西鎮這邊,也不能一直這麼安靜下去。太安靜了,反而惹人懷疑。得有點動靜,但動靜得是合理的,是尋常的,是……不會讓人聯想到變數的。」

  他看向袁天罡:「你說,讓幾個孩子出去遊學,怎麼樣?」

  袁天罡一愣:「遊學?」

  「對啊。」林天笑眯眯的,

  「林峰、張開、劉小虎、李芊芊,還有趙家那個小子……最大的已經十三四歲了,正是該出去見見世面、讀讀書的年紀。河西鎮是好,但太小了。男孩子嘛,總得出去闖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他說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未來的尋常規劃。

  可袁天罡聽出了話里的深意。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主公高明。」

  袁天罡由衷道。

  「高明什麼呀,就是瞎琢磨。」

  林天擺擺手,笑容裡帶著點促狹,

  「不過這事兒,不能咱們自己提。得找個合適的人,用合適的理由,在合適的時機提出來。」

  他看向學堂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你說,林夫子怎麼樣?」

  袁天罡瞬間明白了。

  林夫子,河西鎮唯一的教書先生,德高望重,學問淵博。

  由他提出「送孩子們去更好的書院求學」,再自然不過。

  而且,以林夫子的身份,他提出這個建議,鎮上沒人會懷疑,只會覺得是先生為了學生好。

  甚至……連趙家,都會樂見其成。

  畢竟趙明軒若真能去中庭有名的書院讀書,對他將來繼承家業、甚至踏入修行路,都有好處。

  「屬下明白了。」袁天罡點頭,

  「此事,屬下會安排。」

  「不用你安排。」

  林天笑了笑,

  「林夫子那邊,我去說。你呀,就回去好好歇著,把不良人和魂殿的事兒料理清楚。記住,低調,蟄伏,等風來。」

  「是。」

  袁天罡不再多言,躬身一禮,身影如同墨色融入水中,緩緩消散在晨光里。

  院子裡,又只剩下林天一個人。

  他坐在葡萄架下,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陽光一點點爬滿小院,聽著遠處學堂傳來的、隱隱約約的讀書聲。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聲音稚嫩,卻整齊有力。

  林天笑了笑,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該去串門了。」

  他自言自語著,走出院子,朝學堂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背影在秋日的晨光里,拉得很長。

  悠閒得,像只是去隔壁找老友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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