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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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西鎮的秋夜,來得悄無聲息。

  最後一抹晚霞在西邊山頭褪盡顏色時,深藍色的天幕就悄摸摸地鋪展開了,先是一兩顆星子試探性地眨眨眼,接著便是成片成片地亮起來,像誰打翻了一籃子碎鑽,灑在了天鵝絨上。

  風也換了性子。

  白日裡還帶著點夏末的燥熱,一入夜,就摻進了涼意,順著窗縫門縫鑽進來,拂在人臉上,清清爽爽的,帶著田野里稻茬和枯草特有的乾燥氣息。

  林天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身上搭了條薄毯,手裡握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天上的星星。

  林峰已經睡了,屋裡傳來均勻的鼾聲,偶爾還夾雜幾句模糊的夢話,大概是又在夢裡摸魚爬樹。

  石瑤在廚房裡收拾碗筷,水流聲細細的,混著她低聲哼著的不知名小調,溫溫柔柔地散在夜色里。

  敖小黑沒在。

  晚飯後他就嚷嚷著要去悅來居找錢胖子交流廚藝心得,這會兒估計正蹲在人家後廚,對著鍋灶指手畫腳,把胖廚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切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可林天握著蒲扇的手,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波動。

  不是來自河西鎮,不是來自龍魂,不是來自任何熟悉的氣息。

  那波動來自極遙遠的地方,跨越了千山萬水,穿透了層層空間,探查了一下河西鎮。

  然後,氣息,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花落入了冰川,徹底、乾淨、不留痕跡地從他感知中抹去。

  林天睜開眼,看著夜空。

  星星依舊眨著眼,月亮剛爬上半空,彎彎的一牙,清輝淡淡。

  蟲鳴聲從牆角傳來,時斷時續。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裡的蒲扇,又緩緩搖動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距離河西鎮不知多少萬里之外,中庭腹地,一片荒無人煙的戈壁深處。

  這裡白天是滾燙的煉獄,夜裡是寒冷的冰窟。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嶙峋的怪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沒有植被,沒有水源,連最頑強的沙蠍都不願在此久留。

  但今夜,戈壁中央,卻憑空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庭院。

  庭院真的很小,只一圈低矮的土牆,牆內三間茅屋,一口水井,一棵樹。

  樹是菩提樹,枝葉不算繁茂,但在這樣死寂的戈壁里,卻綠得驚心動魄,每一片葉子都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仿佛自帶佛光。

  樹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一個穿著灰白佛衣的老和尚,正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低頭看著石桌。

  桌上擺著一副殘局,黑白棋子錯落,月光灑在上面,棋子在石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和尚很老,臉上溝壑縱橫,白眉垂到臉頰,白須垂到胸前。

  但那雙眼睛,卻清澈得像初生的嬰兒,又深邃得像歷經萬古的星空。

  他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手指間拈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忽然,他抬起頭,看向庭院門口。

  那裡原本空無一物,但下一刻,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道高大的、戴著鐵面具的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剛才沒人看見。

  袁天罡。

  他站在庭院門口,沒有立刻進來,面具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小院,掃過茅屋,掃過水井,最後落在菩提樹下那個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對他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袁施主,請坐。」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落在袁天罡耳中,溫和醇厚,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袁天罡邁步走進庭院。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鋪著細沙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老和尚對面坐下,腰背挺直,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

  兩人之間,隔著一盤殘棋。


  「久聞袁施主盛名。」

  老和尚放下手中的黑子,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沙啞低沉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達摩祖師,深夜相召,所為何事?」

  他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佛門祖師達摩。

  當今天下,公認的三位祖師之一,陸地神仙巔峰,據說已活過三千載,是真正站在此界頂端、俯瞰眾生的存在。

  達摩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老衲於此枯坐七日,參悟此局,始終不得其解。袁施主可願指教一二?」

  袁天罡目光落在棋盤上。

  棋局很怪。

  乍看黑白交錯,勢均力敵,但細看之下,卻能發現白棋看似散亂,實則隱隱連成一片,暗藏殺機。

  黑棋看似厚重,卻處處受制,左支右絀。

  更詭異的是,棋盤上的棋子,竟在緩緩自行移動,雖然幅度極小,慢到幾乎難以察覺,但以袁天罡的眼力,自然看得分明。

  這不是普通的棋局。

  這是道的顯化,是天地規則的投影,是……眼前這位佛門祖師對某些大勢的推演。

  袁天罡看了片刻,緩緩開口:「白棋如網,黑棋如魚。網已張開,魚在網中。」

  達摩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袁施主慧眼。那依施主看,這魚,該如何脫網?」

  「脫網?」

  袁天罡聲音平淡,

  「為何要脫?網是網,魚是魚。魚在網中,掙扎是死,不掙扎亦是死。既是必死之局,何須掙扎?」

  達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施主此言,太過決絕。世間萬事,皆有變數。死局之中,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生機?」

  袁天罡抬起手,指了指棋盤一角,

  「這裡,看似是活眼,實則是陷阱。若黑棋落子於此,白棋只需一子,便可屠龍。」

  他又指了指另一處:「這裡,看似是絕地,但若黑棋棄子爭先,斷尾求生,或可搏出一片新天。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新天,依舊是白棋的局。」

  袁天罡收回手,

  「棋手太強,棋力相差懸殊。魚再掙扎,也逃不出漁夫的手掌心。」

  庭院裡靜了片刻。

  風似乎停了,連戈壁慣有的嗚咽聲都消失了。

  只有菩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達摩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竟帶著幾分蒼涼:「袁施主看得透徹。是啊,棋手太強……強到讓人絕望。」

  他抬起頭,看向袁天罡,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竟泛起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施主可知,這棋盤上的白棋,代表什麼?」

  袁天罡沉默。

  「是天。」

  達摩緩緩道,

  「是此方天地的意志,是亘古不變的規則,是……我們稱之為天道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而黑棋,是眾生。是你,是我,是這世間一切試圖掙脫束縛、尋求超脫的生靈。」

  「天道無常,以萬物為芻狗。」袁天罡淡淡道,

  「此乃常理。」

  「是常理,卻非公理。」

  達摩搖頭,

  「天道運行,本無善惡。但若這運行之中,摻入了人的意志呢?」

  袁天罡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千年前,老衲與道祖、儒聖二人,有感於此界靈氣日漸稀薄,規則漸趨混亂,眾生沉淪苦海,不得超脫。」

  達摩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夜色里,

  「於是,我們三人合力,創立巡天司,代天巡狩,監察天下,清除不穩定因素,維護天地平衡。」

  他看向袁天罡:「袁施主,你可知何為不穩定因素?」

  袁天罡沒有回答,但握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是那些試圖打破規則的人。」


  達摩替他回答了,

  「是那些天賦異稟、卻可能引發混亂的天才,是那些身懷異寶、卻可能招致災禍的幸運兒,是那些……像施主你一樣,實力強大、卻不受掌控的變數。」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卻冰冷徹骨。

  「千年來,巡天司清除的不穩定因素,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達摩輕聲道,

  「他們中,有驚才絕艷的少年,有望衝擊陸地神仙;有身負上古血脈的遺族,潛力無窮;有得到逆天機緣的散修,氣運加身……但他們都死了,或者消失了。因為他們的存在,可能破壞平衡,可能引發動盪,可能……讓這片天地,提前走向衰亡。」

  他頓了頓,看向袁天罡:「施主,你說,我們做得對嗎?」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達摩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故,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對錯,重要嗎?」

  達摩一怔。

  「祖師創立巡天司,是為維護此界,初心或許為善。」

  袁天罡抬起頭,面具後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達摩,

  「但千年過去,初心可還在?巡天司清除不穩定因素,是為天地,還是為……某些人的私心?」

  達摩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靜靜看著袁天罡,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瀾。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施主果然洞若觀火。」

  達摩苦笑道,

  「是啊,千年時光,足以改變很多事。道祖常年閉關,不問世事,儒聖醉心教化,不理俗務。巡天司的實際權柄,早已落在老衲一人手中。」

  他嘆了口氣:「而人,終究是人。即便修成陸地神仙巔峰,即便活了三千載,依舊逃不脫人性二字。權力在手久了,便覺得理所應當,裁決眾生慣了,便自以為是天意。」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棋盤。那些緩緩移動的棋子,忽然停了下來。

  「這盤棋,是老衲的局。」

  達摩輕聲道,「白棋是天道,是巡天司千年來的行事準則,是清除一切不穩定因素的鐵律。而黑棋……是最近十年,突然出現的變數。」

  他抬起眼,看向袁天罡:「是不良人,是魂殿,是……河西鎮。」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在袁天罡聽來,卻重若千鈞。

  庭院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菩提樹的葉子停止了搖曳,風聲徹底消失,連月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不良人崛起太快,魂殿出現太巧,河西鎮……太安靜。」

  達摩緩緩道,「這三者之間,必有關聯。而能將這三者串聯起來的,只有一個可能——有一位超越了此界認知的存在,在幕後布局。」

  他看著袁天罡,目光複雜:「袁施主,你背後那人,是誰?」

  袁天罡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坐著,如同萬古磐石。

  達摩等了許久,見他不語,也不強求,只是搖了搖頭:「罷了。老衲今夜請施主來,並非為了逼問。只是想告訴施主幾件事。」

  「第一,巡天司已經注意到了不良人和魂殿。最多三年,必有動作。」

  「第二,河西鎮的秘密,瞞不了多久。龍魂鎮壓之地,法則特殊,是絕佳的避世之所,但也因此,更容易被天道察覺異常。一旦有陸地神仙級別的力量在附近頻繁活動,必會引動天地感應。」

  「第三,」達摩頓了頓,看向袁天罡的目光里,多了一絲鄭重,

  「老衲並非嗜殺之人。千年巡天,清除的不穩定因素雖多,但大多事出有因,且留有餘地。可巡天司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人……比老衲更激進,更容不得變數。」

  他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通體瑩白、刻著梵文的玉簡,放在石桌上,推向袁天罡。

  「此乃菩提心印,是老衲以本命佛力凝練而成。持此印者,可暫時屏蔽天機感應,遮掩氣息。雖不能久持,但關鍵時刻,或可救命。」

  袁天罡看著那枚玉簡,沒有接。


  「祖師何故如此?」他問。

  達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期待?

  「因為老衲累了。」

  他輕聲道,

  「千年巡天,裁決眾生,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如履薄冰。老衲開始懷疑,我們所維護的平衡,究竟是對是錯。我們所清除的變數,是否扼殺了此界本可能出現的……新希望。」

  他看向夜空,目光悠遠:「天地將變,大劫將至。這是老衲百年前便窺得的一線天機。劫從何起,劫如何度,老衲不知。但老衲知道,若一切依舊按部就班,若一切不穩定因素都被清除,那麼此界……必亡。」

  他收回目光,看向袁天罡:「所以,老衲想看看,你們這些變數,能走多遠。想看看,你們背後那位存在,究竟想做什麼。想看看……這盤死局,是否真有破局之機。」

  袁天罡沉默了。

  他看著達摩,看著這位活了三千載、執掌巡天司千年、站在此界巔峰的佛門祖師,忽然覺得,對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只是一個……累了、迷茫了、卻又心有不甘的老人。

  許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菩提心印」。

  玉簡入手溫潤,隱隱有佛力流轉,祥和寧靜。

  「多謝。」他吐出兩個字。

  達摩笑了,這次的笑容,輕鬆了許多:「不必謝。老衲此舉,亦是私心。若你們真能破局,或許……也能為老衲,尋一條解脫之路。」

  他站起身,菩提樹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達摩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袁施主,珍重。」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如同水中倒影,隨風蕩漾。

  連同那座小院,那口井,那棵菩提樹,以及石桌上的殘局,都開始模糊、淡去。

  最後,徹底消失。

  原地,只餘一片荒涼的戈壁,夜風呼嘯,月冷星寒。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袁天罡站在原地,握著那枚溫潤的玉簡,面具後的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那是河西鎮的方向。

  許久,他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河西鎮,林家小院。

  林天手裡的蒲扇,又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袁天罡的他感覺到了,袁天罡的氣息,出現了。

  而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河西鎮靠近。

  他笑了笑,把蒲扇擱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好像真的睡著了。

  而屋裡,林峰翻了個身,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爹……栗子……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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