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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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裡,夜晚的風吹了進來,有些涼意。

  林峰緊了緊身子,默默跟在周成身側往前走。

  剛才手術台上的緊繃感慢慢散了,可心裡的震動卻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三年前從德國海德堡大學畢業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他二十八歲,海歸博士,手握多篇高分SCI,被醫院作為人才引進,直接進了心內科二組。

  他心裡是驕傲的。

  京都附屬醫院是全國頂尖的醫院,可在同齡人里,他的介入技術絕對是第一梯隊的。

  旋磨、簡單的CTO、常規分叉病變,他都拿得下來。

  科里的老教授們,都誇他前途無量。

  後來碰到了周成,一個從小醫院來進修的醫生。

  最開始,他完全無視周成,雖然也從其他人耳朵里聽說過周成多麼厲害。

  但是,他當時沒往心裡去,只覺得又是個靠包裝、靠背景的青年才俊。

  這種情況在臨床上見得多了。

  真論手上的功夫,自己肯定會把他遠遠甩在身後。

  可是後來他出了一次事故,原以為周成可能會落井下石,沒想到他還幫助說話。

  接下來,周成主刀,他在旁邊幫忙。

  那天,他站在一助的位置,看著周成捏著導絲,手腕輕輕轉了兩下,導絲就通過了他看起來無比艱難的血管。

  他心裡第一次有點發沉。

  但,也只覺得是周成的手感好,自己多練幾百台,未必追不上。

  後來,周成從克利夫蘭回來,他主動申請調去第七組。

  頂著眾人的議論,說走就走!

  林峰的想法很簡單:

  技術上差一截,就學,練,追上就是了!

  都是兩隻手一根導絲,還能差出天去?

  這半年他確實進步飛快。

  每天早上四十分鐘模擬器從不間斷。

  上台周成從不藏私,每一步的手感、力度,以及風險點,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從不敢碰重度鈣化,到能獨立完成中度旋磨。

  從逆向穿側支要練半個月,到現在能穩穩走完全程。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追得很近了。

  可今天這件事,像一盆冷水,也像一面鏡子,讓他忽然看清了兩人之間真正的距離。

  真正的差距,並不是技術上的,而是那一刻追求醫學頂峰的赤子之心。

  手術前,他還在周成耳邊吐槽:「王喬松之前那麼針對咱們,這次也算求到咱們頭上了。」

  話里話外,都帶著點總算能揚眉吐氣的意思。

  可周成聽完只是皺了下眉,接到了王喬松的電話,穿上鉛衣就上台了。

  整個手術過程,他沒提過一句王喬松,沒說過半句的風涼話。

  眼裡只有鈣化環和血管腔,只有血流和血壓,只有躺在台上的患者。

  好像台上躺著的不是處處打壓他的副院長的父親,只是個普通的心梗病人。

  林峰忽然就懂了。

  技術上的差距,靠練能補上。

  可這份臨危不亂,心無旁騖的心性,這份不把私人情緒帶到手術台上的格局,不是靠練幾百台手術就能練出來的。

  他之前那點驕傲,那點追上了就能平起平坐的想法,此刻都顯得有些幼稚。

  「想什麼呢?」

  周成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兩人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周成回頭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林峰笑了笑,「就是覺得,今天這台手術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周成沒多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鈣化分叉合併CTO的病例少見,回頭我把手術錄像剪出來,組裡一起復盤。」

  「好。」林峰點點頭,看著周成低頭翻病歷的側臉,心裡很踏實。

  追不上也沒關係。

  能跟著這樣的人,一步步往前走,就很好。


  ……

  CCU監護室。

  王喬松站在床旁,目光落在裡面的病床上。

  老人臉上已經有了點血色。

  李正教授站在他旁邊,輕聲道:

  「手術很成功,血管都通開了,血流恢復得比預想的好。」

  「說實話,上台前我心裡都沒底。」

  「這麼重的鈣化,還是三支病變,換我是真拿不下來。」

  「不服老不行啊,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前浪,早晚被拍死在沙灘上。」

  王喬松沒說話,他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亂了。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親,他的眼神極為複雜。

  擱以前,李正說這種話,他多半會笑著反駁兩句:「你老李寶刀未老。」

  然後再說幾句「年輕人經驗淺,還得磨」之類的場面話。

  可今天,他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看不起的年輕醫生,做了全國頂級教授都做不了的手術,救了他父親的命。

  李正側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還是開口了:

  「王院長,我跟你認識快二十年了,今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有些人,是真的只想當一個好醫生。」

  「不爭權,不奪利,不搞山頭,不算計人,眼裡就盯著患者那點病情。」

  「這樣的醫生,是醫院的寶,也是患者的福氣。」

  「咱們本該捧著、護著,讓他安心做手術,搞研究,多救點人。」

  說到這裡,李正頓了頓,嘆了口氣:

  「何苦總給人設置障礙,讓他身陷囹圄呢?」

  「真把人逼走了,損失的不是他,是咱們醫院,是那些等著他做手術的病人。」

  王喬松沉默了。

  他想起院務會上,自己拍桌子說「不能壞了規矩」。

  想起職稱評審會上,他旁敲側擊說「年輕人資歷淺,再等等」。

  想起課題名額分配時,他把介入中心的名額劃給別的科室。

  想起王慶生去他辦公室抱怨時,他默許的那些小動作。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按規矩辦事,是為了醫院的管理秩序。

  年輕人嘛,就得磨一磨性子,殺殺銳氣,不然以後翅膀硬了,不服管。

  可今天他才發現,人家根本就沒想過要「不服管」。

  人家的心思,從來就不在權力鬥爭上。

  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算計,那些自以為是的拿捏,在周成眼裡,大概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無聊又可笑。

  挺沒意思的,也挺丟人的。

  王喬松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空。

  天很深,幾顆星星稀稀拉拉地掛著,遠處的住院樓亮著點點燈光,像散在黑夜裡的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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