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做醫生的,眼裡先有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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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傍晚,天還沒全黑。

  周成剛做完今天的最後一台冠脈手術,正坐在辦公室里寫手術記錄。

  林峰坐在對面,翻著第二天的手術排班表:「明天這台外院轉來的,我先試試正向,不行你再上。」

  「行,你先做,我在觀摩室盯著。」周成頭也沒抬。

  正說著,桌上的值班手機震了一下,是導管室總台發來的消息。

  林峰拿起來掃了一眼,嗤了一聲:「說曹操曹操到。急診收了個心梗,病變巨複雜,李正教授正在做呢,卡了快一小時了。我估摸著等會兒就得打你電話,請你去救場。」

  周成沒抬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這種事早成了常態。

  全院心內科介入手術,但凡碰到啃不動的硬骨頭,最後都會找到他頭上。

  從重度鈣化到逆向CTO,從支架內再狹窄到冠脈穿孔。

  他就像塊補丁,哪裡缺了往哪補。

  一開始還有人說閒話,說他搶手術,次數多了,大家也都服了。

  不服不行啊,別人做不了的,他能做。

  別人不敢接的,他敢接!

  「不過這病人有點特殊。」林峰放下手機,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中帶著點玩味,看向周成,「是王喬松他爹。剛才總台護士偷偷說的,王院長在門口站快一小時了,來回踱步,臉都白了。」

  周成手裡的筆停了。

  他抬了抬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峰撇了撇嘴,繼續說道:「你說巧不巧?前陣子還想著法兒壓你職稱、卡你課題,轉頭親爹病危,等會兒可能還得求到你門上。換我,我就不去,讓他也嘗嘗求人的滋味。」

  周成沒接話,繼續寫手術記錄。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窗外,天暗得快了。

  林峰見他不說話,又補了句:「說真的,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幫你推了,就說你已經下班走了。反正李正都做不了,別人更不行,真出了事也怪不到你頭上。他王喬松平時那麼橫,也該有今天。」

  周成搖了搖頭,「患者是患者,過節是過節。一條命擺在那兒,不能因為私人恩怨耽誤了。不過王喬松沒找我,我也沒必要去熱臉貼冷屁股,等他找我了,再說吧。」

  做醫生的,眼裡先有病人,再有別的。

  王喬松算計他是一回事,救他父親是另一回事。

  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林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桌上周成的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赫然便是「王喬松」三個字。

  兩人對視了一眼。

  林峰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抱著胳膊看戲。

  周成頓了兩秒,伸手劃開了接聽鍵,放在耳邊。

  電話那頭沒立刻說話,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隔著聽筒,周成都能聽出對方的緊張和忐忑,還有背景里隱約的監護儀滴答聲。

  安靜了足足三秒。

  周成沒催,也沒先開口,就靜靜等著。

  半晌,那邊才傳來王喬松沙啞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成……我是王喬松。」

  周成沒應聲,等著他往下說。

  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

  王喬松像是把所有的驕傲和臉面都咽進了肚子裡,才艱難地說出後半句:「我父親……心梗,病變很重,李教授做不通。能不能……能不能請你過來一趟?」

  話說完,電話那頭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成抬眼看向窗外,最後一點晚霞也沉下去了。

  他沉默了不到一秒,隨即便道:

  「患者在幾號介入室?」

  王喬松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連半句為難,半句質問都沒有。

  他愣了兩秒才連忙回道,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釋然:「4號…4號介入室。」

  「知道了。」

  周成沒再多說一個字,直接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拿起聽診器就往門外走。

  林峰連忙跟上:「唉,行吧,我跟你一起去,搭把手。」

  ……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小護士剛換完液,抬頭看見周成,連忙打招呼:「周醫生,還沒下班啊?」

  「加台手術。」周成點頭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來到介入室。

  4號介入室在走廊盡頭,離得老遠就能看見門口站著的王喬松。

  他早就沒了平日裡分管副院長的派頭,領帶歪在一邊,頭髮亂蓬蓬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正靠著牆,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見周成走過來,他猛地直起身。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道謝也好,道歉也罷,可話到嘴邊,看著周成平靜的臉,反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之前的算計和打壓,此刻都像巴掌似的,扇在他自己的臉上。

  周成沒停腳步,也沒跟他寒暄,走到門口只淡淡說了一句:「我先進去看造影結果。」

  「哎……好,好。」王喬松連忙側身讓開,末了又補了一句,聲音很低,「謝…謝謝。」

  周成沒回頭,只擺了擺手,推門走進了介入室。

  ……

  鉛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李正站在主刀位,鉛衣還沒脫,早就滿頭大汗。

  他看見周成進來,像是鬆了一大口氣:「周成,你可來了。快看看,這病變我實在啃不動。」

  周成走到屏幕前,目光落在造影屏幕上。

  這病變,比他預想的還重。

  左主幹末端的鈣化環亮得發白。

  前降支和迴旋支開口幾乎完全閉塞,血流只剩細細一條線。

  右冠中段完全堵死,斷端像被刀削過一樣齊整,連側支都細得幾乎看不見。

  患者血壓很低,有創動脈波形很弱,全靠大劑量升壓藥頂著。

  「射血分數32%,剛才室顫了一次,剛除顫回來。」李正快速交代病情,「正向試了三根硬導絲,都卡在鈣化環那兒,再往前怕穿孔。逆向側支太細,微導管進不去。旋磨不敢上,鈣化太硬,磨頭嵌頓風險太高。」

  周成沒說話,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兩分鐘,才緩緩道:

  「上雙側股動脈入路。左側送微導管,慢慢找間隔支側支,不用快,穩著來。」

  「右側先處理左主幹,用1.25mm切割球囊定點松解鈣化環,三點、六點、九點方向各切一次,壓力控制在6atm。」

  隨後,他又轉向林峰:「去備兩套非順應性球囊,3.0和3.5的各一枚,還有兩枚藥物洗脫支架,尺寸按左主幹和前降支來。迴旋支支架等鈣化松解完再定。」

  「好。」林峰立刻轉身去器械台備東西。

  李正愣了一下:「鈣化環松解?就是你自創的那個術式?可這患者血壓不穩,能扛得住嗎?」

  「速戰速決,切割控制在五分鐘內,支架同步釋放,全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周成拿起無菌手套戴上,「再拖才扛不住。現在賭一把,還有機會。」

  李正看著他沉穩的側臉,忽然就定了神。

  明明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站在手術台旁,卻比很多幹了幾十年的老教授都穩。

  「行,聽你的。」李正立刻讓開主刀位,「我給你當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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