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覆膜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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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察室里所有人都瞬間繃緊了身子,原本小聲的議論戛然而止。

  趙睿也猛地回過神,目光死死盯在單向玻璃對面的手術間裡,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術間裡亂了一瞬,原本站在主刀位的吳春波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急色,厲聲喊了一句:「停!趕緊泄壓!」

  屏幕上的造影畫面還停留在剛才的後擴張環節。

  助手張健手裡握著壓力泵,臉瞬間白得像紙,手忙腳亂地擰開泄壓閥,可已經晚了!

  這一台手術的患者是58歲的男性。

  術前造影顯示左前降支近段85%狹窄,伴重度環形鈣化。

  吳春波已經精準完成了支架植入,定位完美,貼壁良好,就差最後一步球囊後擴張,把支架和血管壁貼合得更緊密。

  他看這台手術快收尾了,就讓跟了自己快兩年的助手張健來操作,自己在旁邊盯著。

  誰也沒想到,張健太緊張了!

  加壓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沒看壓力表,原本預定的12個大氣壓,他一下子擰到了18個!

  等吳春波發現不對喊停的時候,超高壓的球囊已經把本就因為鈣化變得脆弱的血管壁,直接捅出了一個破口。

  「推造影劑!多個體位投照,快!」

  吳春波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緊繃。

  整個手術間裡的空氣都像凝固了一樣,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急促。

  器械護士立刻遞過造影導管。

  吳春波穩住手,快速推注了造影劑。

  屏幕上瞬間顯影,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造影劑順著前降支的破口,源源不斷地往血管外面滲,心包腔里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造影劑顯影。

  冠脈破裂!

  這是冠脈介入手術里最兇險的急性併發症之一。

  一旦處理不及時,很快就會引發心包填塞,患者幾分鐘內就可能心跳驟停,死亡率極高。

  觀察室里的規培生們都懵了,沒人敢說話,大氣都不敢出。

  趙睿坐在椅子上,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來心內科半年,只在教科書上見過冠脈破裂的病例,從來沒親眼見過術中發生這種情況。

  他看著手術間裡吳春波緊繃的側臉,才明白剛才那聲驚呼,到底意味著什麼。

  ……

  手術間裡,吳春波已經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幹了二十多年介入,不是沒碰到過冠脈破裂,只是這次的破口在鈣化病變的邊緣,位置刁鑽,處理起來難度極大。

  「快,把2.0mm的預擴球囊順著導絲送進去,精準定位到破口的位置!」

  吳春波的指令清晰又急促,沒有半分猶豫。

  「到位之後,低壓力充盈球囊,先把破口堵上!」

  助手張健早就慌了神,手都在抖,連球囊都拿不穩。

  周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推開了觀察室的門,走進了手術間,快速手消之後,戴上無菌手套,站到了助手的位置上。

  他接過球囊導管,順著導絲穩穩送了進去。

  眼睛盯著屏幕,輕輕調整角度,不到十秒,就把球囊精準送到了破口的位置。

  「吳主任,球囊到位了。」周成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慌亂。

  吳春波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讚許,立刻點頭:「好,充盈球囊,先給6個大氣壓,看看能不能堵住。」

  周成立刻握住壓力泵,勻速加壓到6個大氣壓,穩穩穩住。

  吳春波立刻讓推了少量造影劑,屏幕上,造影劑還是在往外滲,破口沒完全堵住。

  「不行,壓力不夠,再加到8個。」

  周成立刻調整壓力到8個大氣壓,再次造影,外滲少了一點。

  但還是有造影劑順著破口流進心包腔。

  「10個大氣壓。」吳春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壓力加到10個,再次造影,破口終於不滲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壓力不能長時間維持。


  鈣化的血管壁本就脆弱,長時間高壓充盈球囊,只會讓破口繼續撕裂,到時候就徹底沒法收場了。

  「持續壓迫,同時準備心包穿刺包,聯繫床旁超聲,馬上推過來!再給心外科打電話,急會診,讓他們備著急診開胸修補!」

  吳春波的指令一條接一條,護士立刻分頭行動。

  整個手術間裡的人都動了起來,腳步匆匆,卻沒有半分混亂。

  觀察室里的趙睿看著這一幕,心裡更慌了。

  連心外科都叫了,說明情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地步。

  他看著站在手術台邊的周成,手穩穩扶著球囊導管,全程沒有一絲晃動,臉上連半點慌張都沒有。

  這跟旁邊臉色慘白的張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球囊持續壓迫了十分鐘。

  吳春波盯著監護儀。

  患者的心率110次/分,血壓115/70mmHg,暫時還算平穩,沒有出現胸悶、胸痛的症狀。

  他咬了咬牙,吩咐:「泄壓,撤球囊,再造影看看。」

  周成立刻泄壓,平穩地把球囊撤了出來。

  造影劑推注進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屏幕上,破口還是有少量造影劑外滲,根本沒長好。

  「不行,還得堵。」吳春波的臉色更沉了,「把球囊再送進去,8個大氣壓,繼續壓迫。」

  周成沒多說一句話,再次把球囊精準送到破口位置,充盈加壓。

  這一堵,又是十五分鐘。

  就在所有人都盼著破口能長好的時候,平車上的患者突然開始煩躁起來,身子不停扭動,嘴裡還在喊著:「醫生,我不舒服,感覺到胸悶、喘不上氣,還有胸口疼……」

  此時,監護儀的報警聲突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的血壓斷崖式下跌,從115/70直接掉到了85/50,心率一下子衝到了130次/分,血氧飽和度也從99%掉到了88%。

  「不好,心包填塞了!」

  吳春波喊了一聲,剛好床旁超聲機被護士推了進來。

  超聲科醫生立刻上前,把探頭放在患者的心前區。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患者的心包腔內出現了大量液性暗區,右心室舒張期已經出現了塌陷,是典型的心包填塞。

  吳春波眉頭緊皺:「必須立刻做心包穿刺,把心包里的積血抽出來,不然患者馬上就要心跳停了。」

  助手張健已經拿起了心包穿刺包,手剛消完毒,但站在一旁仍舊有些猶豫不決。

  這時,周成已經開口了:「吳主任,我來!我在急診科心包穿刺熟得很,快!」

  吳春波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點頭:「好!交給你了!」

  周成立刻繞到患者的劍突下位置。

  碘伏快速消毒皮膚,鋪好無菌洞巾,抽取利多卡因,在穿刺點打了逐層局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他手裡的穿刺針順著劍突下偏左的位置,以和腹壁30度的角度進針,一邊進針一邊負壓回抽。

  不到三秒,注射器里就回抽出了暗紅色的不凝血。

  一針到位,沒有半分偏差!

  「周醫生,這麼快?!」旁邊的護士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周成穩住穿刺針,順著針芯把引流管送進心包腔,接好50ml的注射器,開始勻速抽液。

  暗紅色的不凝血順著引流管被抽出來,一管接一管,整整抽了200ml。

  這時候,患者的煩躁立刻緩解了,嘴裡不再喊胸悶,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

  監護儀上的數值肉眼可見地往回升,血壓慢慢漲到了100/60mmHg,心率降到了100次/分,血氧飽和度也回到了96%。

  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半口氣。

  吳春波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著周成重重地點了點頭。

  但是,危機根本沒解除!

  破口還在,血管還在持續滲血。

  積血,很快又會在心包腔里聚起來。


  球囊只能在血管里堵著,堵堵松松,前前後後快兩個小時了,反覆造影了七八次。

  破口始終沒有癒合的跡象,還是有少量造影劑外滲。

  這兩個小時裡,患者的心包積液抽了又長,長了又抽。

  周成守在患者旁邊,每隔二十分鐘就做一次床旁超聲。

  看著積液量多了,就立刻穿刺抽液,前前後後又抽了大概500ml的不凝血。

  患者的症狀時好時壞,血壓就像坐過山車一樣,抽完積液能穩住一會兒,過不了多久就又往下掉。

  心外科的會診醫生早就到了,站在手術間裡看了半天,最終搖了搖頭,跟吳春波說:「吳主任,患者現在循環極不穩定,已經用了升壓藥,現在開胸做體外循環修補,風險太高了,麻醉關都未必能過去。只能先保守壓迫,實在不行,再賭一把開胸。」

  吳春波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造影畫面,後背的洗手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他做了二十多年介入,從來沒像今天這麼被動過。

  球囊壓迫,怕撕裂血管。

  鬆開,就持續滲血。

  開胸,患者大概率下不了手術台。

  進退兩難,每一步都踩在懸崖邊上。

  觀察室里的趙睿,腿早就軟了。

  他看著手術間裡的人忙成一團,吳春波的臉色越來越沉,連手都開始微微發顫。

  只有周成,全程穩得像釘在地上一樣。

  一會兒調整心包引流管,一會兒核對升壓藥的劑量,一會兒盯著監護儀調整參數。

  哪怕患者的血壓再往下掉,他的聲音也沒有半分慌亂。

  趙睿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得意和慶幸,簡直可笑到了極點。

  他以為進了心內科,就比周成高了一頭。

  可真到了這種要命的危急時刻,他連站進手術間的資格都沒有。

  而周成,卻能站在手術台邊,跟吳春波一起扛著這份生死壓力。

  甚至能在所有人都慌神的時候,穩穩地把患者從鬼門關往回拉。

  ……

  就在這時,監護儀突然發出了尖銳的報警聲。

  屏幕上原本還在110次/分的心率,瞬間變成了雜亂無章的室顫波形,有創動脈血壓直接測不出來,數值變成了一條直線。

  平車上的患者猛地全身抽搐了一下,眼睛往上一翻,意識徹底喪失了,呼吸瞬間變得微弱。

  「室顫了!快!除顫儀!」

  吳春波的聲音都變了調,幾乎是吼出來的。

  護士立刻把除顫儀推到床邊,塗好導電糊,充電到200J雙向波,所有人立刻離開床沿。

  「砰」的一聲,除顫儀放電。

  患者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可監護儀上,依舊是雜亂的室顫波形。

  「再充!200J!再來!」

  又是一聲悶響,除顫再次失敗。

  「腎上腺素1mg,靜推!利多卡因100mg,靜推!繼續胸外按壓!」

  吳春波的指令喊得嗓子都啞了。

  周成立刻上前,雙手交疊放在患者的胸骨中下段,

  胳膊繃直,用身體的重量勻速按壓,頻率、深度分毫不差。

  只不過,這時候的手術間裡徹底亂了。

  給藥、按壓、除顫,一套搶救流程快速推進,可患者的心律始終沒有轉復。

  持續的室顫,測不到的血壓,每一秒都在往死亡線上滑。

  吳春波站在一旁,看著監護儀上的室顫波形,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滴。

  他心裡清楚,再這樣下去,患者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

  連續三次除顫,加上腎上腺素、胺碘酮輪番給藥。

  周成的胸外按壓一刻沒停,整整十分鐘後。

  監護儀上雜亂的室顫波形終於消失,轉成了規律的竇性心律。

  有創血壓慢慢回升到90/60mmHg,患者的自主呼吸也恢復了。


  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

  可沒人敢真的放鬆。

  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穩住了,冠脈的破口還在,滲血沒停。

  心包積液隨時會再次增多,下一次室顫隨時可能到來。

  開胸修補患者循環不穩,大概率下不了手術台。

  球囊堵堵松松兩個小時,破口絲毫沒有癒合的跡象。

  吳春波站在手術台邊,眉頭擰成了疙瘩,手心全是汗,進退兩難,遲遲拿不定主意。

  整個手術間裡靜悄悄的,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周成突然開口了。

  「吳主任,要不試一下覆膜支架吧,早放早安全!」

  吳春波猛地愣了一下,腦子瞬間反應過來,可隨即就犯了難。

  覆膜支架,他只在全國性的學術會議上聽頂尖專家講過,看過手術錄像,知道這東西能把血管破口完全蓋住,是處理冠脈破裂的終極辦法之一。

  可他只聽說過,看過,自己從來沒親手做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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