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焚身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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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半場的時間在粘稠的煎熬中滴落。

  陳克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能量消耗單元,一個只為拖垮「釘子」而存在的活體障礙物。他的世界收縮到極致。

  他眼前只有「釘子」汗津津的脖頸、不斷挑釁翕動的嘴,以及那顆仿佛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橘色籃球。

  每一次貼防、擠過、衝撞,都伴隨著肌肉纖維撕裂般的酸痛和肺部拉風箱般的嘶吼。

  汗水不是流,是涌,咸澀地刺痛著眼角破裂的毛細血管。

  耳鳴尖銳而持續,與心跳的沉重鼓點、觀眾遙遠的嗡鳴,混雜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

  但他腦海深處,那片被劇痛和絕望短暫「燒卻」後留下的冰冷空寂,卻異常穩定。

  沒有雜念,沒有恐懼,沒有對未來的計算。

  只有一個絕對指令,以近乎本能的方式驅動著這具瀕臨散架的軀殼:纏住他,消耗他,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艱難。

  「釘子」的煩躁肉眼可見,他引以為傲的節奏被打得稀爛。

  陳克不再嘗試預判他花哨的變向,只是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提前用身體封堵空間,不惜犯規地給予對抗。「釘子」的得分開始變得困難,一次勉強拋投打鐵,一次突破分球被陳克的長臂干擾出界。

  他開始更多地抱怨裁判,向隊友攤手,這些細微的情緒泄露出他被拖入泥潭的惱怒。

  聖徒隊的其他人,最初被陳克這種自毀式的打法驚得有些失措,進攻依舊滯澀。

  但漸漸地,一種微妙的轉變發生了。看到他們當中身體天賦最平庸(至少表面如此)的控衛,正用燃燒自己的方式為球隊爭取一絲喘息之機,某種被慘敗和輕視壓抑已久的血性,被悄然點燃。

  卡爾文不再畏懼對抗,一次次抱著球殺向內線,哪怕被蓋帽,摔倒後也立刻爬起。

  安德森在籃下要位更加兇狠,儘管技術粗糙,但每一次卡位、每一次爭搶籃板都拼盡全力。

  分差沒有被奇蹟般迅速拉近,但林肯公園那股輕鬆碾壓的氣勢,確實被遏制住了。

  比分像生鏽的齒輪,極其緩慢地,艱難地,開始向著對聖徒隊有利的方向轉動:52比40,54比45,58比50……

  第三節結束,分差縮小到8分。58比50。

  陳克幾乎是爬回替補席的。

  他癱在長凳上,用毛巾蓋住頭,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像是突發惡疾。每一次吸氣都短促而痛苦,仿佛有玻璃碴子在切割氣管。眼前的光影晃動、重疊,耳邊除了尖銳的耳鳴,還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太陽穴血管的隆隆聲。

  精力,那維持生命和意識的基本燃料,已經見底。

  他甚至覺得,維持「思考」這個動作本身,都成了難以承受的負擔。

  墨菲教練蹲在他面前,臉上的憤怒和失望被一種混合著震驚、焦慮和一絲殘酷希冀的複雜神色取代。

  他遞給陳克一杯運動飲料,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還差8分,西奧多。你……還能不能……像第三節最後那樣?再『堅持』一下?只要再堅持六分鐘,六分鐘就好!我們有機會!」

  堅持?

  陳克在毛巾下無聲地咧了咧嘴,那更像是一個痙攣。

  他的身體和神經都在 screaming,警告他立刻停止。

  但「有機會」這三個字,像一點微弱的火星,濺落在他冰冷空寂的意識荒原上。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暖流」,或者說「充實感」,毫無徵兆地從身體深處滲出。它不是來自休息,不是來自那杯飲料。

  它更像是在他拼盡一切、將自身意志燃燒到極致去「消耗」對手,並且成功拖住對方、幫助球隊追回一些分數後……某種反饋機制被觸發了。

  非常微弱,杯水車薪,但確實存在。

  【贏得比賽(或回合)可微量提升精力】——那個模糊的設定,似乎在以這種殘酷的方式驗證著。

  這提升,遠不足以彌補他的消耗,卻像給即將熄滅的灰燼吹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氧氣。

  代價是明確的,收穫(如果能稱之為收穫的話)也是模糊存在的。

  這是一場用痛苦兌換痛苦減免券的魔鬼交易。

  第四節開始的哨聲,如同喪鐘。


  陳克站起身,感覺雙腿像不屬於自己。視野邊緣的黑色陰影在擴大,但核心視線卻因極度的專注和那絲微弱反饋帶來的異樣清醒,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清晰。

  他看到「釘子」臉上重新浮現的輕蔑——對方以為經過一節折磨,這個中國小子應該已經垮了。他看到林肯公園教練做出的手勢,是要針對他這個明顯不支的點,發起最後的總攻,一舉擊潰。

  不能再只是「消耗」了。

  聖徒隊需要得分,需要更直接的、打亂對方部署的打擊。防守贏得喘息,進攻才能追分。

  他必須,再次推開那扇門。哪怕門後是烈焰焚身。

  第一次進攻,聖徒隊球權。陳克運球過半場,腳步虛浮。「釘子」放他一步,嘲弄地勾著手:「來啊,天才,過掉我,像上半場……哦不,你上半場也過不掉。」

  陳克在距離三分線還有兩步的地方停住。

  他微微垂首,不再看「釘子」,而是將全部殘餘的意志力,像握住最後一枚滾燙的硬幣,投入腦海中那個幽深的投幣口。

  【啟動】

  世界瞬間剝離。

  聲音消失,色彩褪去。時間被拉伸成粘稠的、可塑的膠體。

  【目標:對方控衛(「釘子」)】

  【防守姿態:鬆散,重心偏高,右腿前探,左臂放鬆】

  【預判其意圖:放投防突,準備在第一步啟動時貼身施壓】

  【當前投籃環境:無干擾】

  【計算三分投籃參數:距離籃筐中心7.62米】

  【體力衰竭導致上肢推力衰減預估12%,核心穩定性下降20%】

  【補償方案:提高出手弧度,增加腿部蹬伸發力占比,修正出手角度至48.7度,出手速度需提升至8.9米/秒】

  【綜合成功率:41.3%】

  【風險:極高,若投籃不中且籃板失控,易被打反擊。但可極大震懾對手,改變防守策略。】

  41.3%!

  冰冷的數字。

  但足夠了。

  在外界看來,陳克只是做了一個極其突兀的、甚至有些踉蹌的干拔起跳。動作毫無美感,甚至有些扭曲,因為他必須調動每一絲顫抖的肌肉纖維去執行腦海中的「補償方案」。

  籃球離開指尖,劃出一道異常高聳、仿佛要刺破體育館頂棚的弧線。

  「釘子」愣住了,沒想到對方會在這種位置、這種狀態下突然出手。

  全場觀眾,包括聖徒隊替補席,都屏住了呼吸。

  籃球在空中飛行的時間,對陳克而言像一個世紀。所有的數據流在出手瞬間便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神經被過度壓榨後的劇痛和強烈的眩暈。他落地不穩,向後踉蹌幾步,勉強站住,抬頭望去。

  唰!

  空心入網!三分有效!

  58比53!

  球館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緊接著是聖徒隊替補席瘋狂的咆哮和少數主場觀眾遲來的掌聲。

  「釘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林肯公園的教練在場邊暴跳如雷。

  陳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剛才那一瞬間的【超算】,像在他的神經中樞引爆了一顆微型炸彈。視野嚴重模糊,黑點亂閃,幾乎看不到籃筐。但他能「感覺」到,那絲微弱的「暖流」,似乎比之前稍微明顯了一點點。

  極其細微,但存在。

  以痛苦換痛苦減免券,同時,似乎還有一點點……「經驗值」?

  代價是,他感覺自己更空了,仿佛下一秒就會解體。

  林肯公園進攻。「釘子」顯然被激怒了,他要立刻還以顏色。

  他呼叫了一個強側掩護,決心要用最粗暴的方式過掉陳克。

  陳克咬緊牙關,在對方啟動的瞬間,再次將所剩無幾的意識沉入那片焦灼的荒原。

  【啟動(局部,僅限防守預判)】

  【目標動作分析:利用4號位(林肯公園中鋒)高位掩護向右突破】

  【掩護質量:高】


  【我方擠過可能性:低於15%】

  【換防指令已發出(安德森上提)】

  【計算換防後對位:我方安德森(慢)對「釘子」(快)】

  【最佳協防方案:放棄對原防守人(對方射手)的跟隨,提前向油漆區收縮兩步,封堵「釘子」突破至籃下的直接路徑,迫使其選擇急停跳投或高難度傳球】

  【急停跳投在其當前憤怒情緒下成功率修正為:38%。】

  信息簡化了許多,範圍也縮小了,但消耗依舊巨大。

  陳克感到咽喉里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他顧不上,吞咽後立刻執行「方案」。

  「釘子」藉助厚實的掩護甩開陳克,面對換防上來的安德森,他一個漂亮的in-and-out變向,輕鬆過掉,直殺籃下。但他剛踏入禁區,就發現陳克如同鬼魅般提前站在了他的突破路線上,雖然腳步踉蹌,但那雙長臂已經張開,封死了他直接攻擊籃筐的角度。

  「釘子」不得已,強行收球,扭曲著身體想找傳球角度,但陳克的干擾和安德森的回追讓他手忙腳亂,最終倉促間的小拋投力道過大,砸在籃筐後沿彈出!卡爾文保護下籃板!

  聖徒隊再次獲得球權!

  「回防!回防!」林肯公園教練的吼聲充滿了恐慌。

  他們不明白,那個明明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混血小子,怎麼可能連續做出兩次如此精準、關鍵的防守選擇?

  接下來的幾分鐘,成了陳克個人意志與身體崩潰臨界點的殘酷拉鋸戰。他不再嘗試長時間或大範圍的【超算】,那會讓他立刻昏厥。他將那危險的能力拆解成碎片,只在最關鍵的一兩個回合,針對最致命的一個點,進行瞬間的、極限的爆發。

  一次,在聖徒隊24秒進攻時間將至時,他「看」到了弱側底角被完全放空的弗雷迪,用一記跨越半場的對角線擊地傳球,助攻後者命中空位三分。

  一次,在「釘子」試圖用速度生吃他時,他提前【計算】出對方的步點,冒著被撞飛的風險,提前站位,製造了「釘子」的進攻犯規,那是「釘子」的第四次個人犯規。

  每一次瞬間的「爆發」,都伴隨著喉嚨里湧出的鮮血、視野驟黑、以及仿佛腦髓被攪動的劇痛。

  每一次成功的防守或助攻,帶來的那一絲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流」和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又像毒品一樣,支撐著他進行下一次燃燒。

  分差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分一分地迫近。

  林肯公園的球員開始慌亂,他們無法理解對手為何越打越瘋,尤其是那個混血控衛,明明一副快死的樣子,卻總能出現在最要命的位置。

  比賽時間還剩1分02秒。聖徒隊球權,比分65比68,落後3分。

  陳克運球推進,他的意識已經處在半游離狀態,完全依靠本能和那冰冷指令的殘響在驅動身體。細看他緊咬的唇齒中,隱約有些血絲涌動。視野狹窄得像通過一根吸管在看世界,大部分是黑暗,只有中心一小塊是晃動的、重疊的人影。

  「釘子」第五次犯規,被換下。

  替補上來的控衛是個菜鳥,緊張而興奮。

  墨菲叫了最後一個暫停。他用力抓著陳克的肩膀,眼睛通紅:「最後一個回合!我們需要一個三分!扳平!西奧多,把球給卡爾文,或者……你自己來!用你的方式!相信你的『感覺』!」

  陳克茫然地點點頭。

  他的「感覺」就是一片燃燒後的廢墟和即將到來的、徹底的黑暗。

  暫停結束。

  聖徒隊前場發球。

  林肯公園展開了全場緊逼。發球險些失誤,球好不容易傳到陳克手中。

  他跌跌撞撞地運過半場,菜鳥控衛緊張地貼防。

  時間一秒秒流逝:10秒,9秒……

  陳克在弧頂停球,菜鳥張開手臂,封堵他的視線和傳球路線。卡爾文被死死盯住,沒有接球機會。

  8秒,7秒……

  必須動了。陳克做了一個向左突破的假動作,菜鳥反應過度,重心偏移。

  就在這一剎那,陳克用盡最後的氣力,將殘存的、最後一點意識燃料,投入那幽深的入口。

  【最終指令:投籃。】

  沒有複雜的計算,沒有成功率分析。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命令,和他身體在無數次【超算】碎片折磨下,殘留的一點點對投籃「補償參數」的肌肉記憶。

  他向右橫移一步,踉蹌著起跳。

  動作已經完全變形,像是提線木偶被猛地拽起。

  菜鳥撲了上來,手指幾乎碰到籃球。

  籃球出手的弧線比平時更高,更飄忽,帶著一種不祥的、仿佛隨時會中途墜落的疲軟。

  全場死寂。

  籃球在空中划過漫長的軌跡,向著籃筐飛去。

  時間仿佛靜止。

  陳克在落地瞬間,眼前徹底一黑,最後的感覺是冰冷的地板迎面撞來,以及耳邊似乎傳來「唰」的一聲輕響,又或者是自己顱內血管爆裂的幻覺。

  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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