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數據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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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橡樹山高中戰前一周的夜晚,陳克在廉價公寓裡屬於自己的那張上鋪,被噩夢驚醒。

  夢裡沒有具體的畫面,只有無邊無際的文字和符號在黑暗中流淌、旋轉、碰撞,組成冰冷的數據瀑布,將他淹沒。

  他能「聽」到籃球以每秒8.5轉的速率旋轉,能「看」到防守者眼輪匝肌0.1秒的微小顫動預示著他的撲防方向,能「計算」出自己跟腱此刻的負荷已達到極限承重值的87.4%……然後,在某個臨界點,一切崩塌,數據流變成尖銳的噪音,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坐起,大汗淋漓,心臟狂跳如擂鼓。下鋪的妹妹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隔壁房間傳來弟弟細微的鼾聲。窗外是凌晨三點芝加哥南區永恆的、低沉的嗡鳴,遠處偶爾傳來警笛的尖嘯。

  他躡手躡腳爬下床,走到狹窄的、堆滿雜物的客廳。

  母親還沒回來。

  他擰開水龍頭,用刺骨的冷水潑臉,試圖驅散腦海里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感。抬頭看向鏡子,裡面是一張混合了亞裔父親骨架和拉丁裔母親深邃眼窩的臉,此刻寫滿了疲憊和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自從上次訓練中那鬼使神差的一傳之後,那個「東西」再未出現。他能感覺到它,像一個蟄伏在腦幹深處的幽靈,一個由精密齒輪和冰冷邏輯構成的第二自我。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母親會崩潰,會帶他去看昂貴的醫生,那會徹底拖垮這個家。教練和隊友?他們會把他當成瘋子,或者更糟,一個試圖用裝神弄鬼來逃避壓力的懦夫。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稀疏的燈光。

  橡樹山,這個詞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胃上。

  面對那樣的對手,以聖徒隊目前的實力,潰敗幾乎是唯一結局。分差可能會很難看。

  而他作為控衛,作為球隊名義上的組織者,他會被對方的明星後衛生吞活剝,成為集錦里的背景板。

  那意味著本就渺茫的大學球探關注,會徹底化為泡影。

  他需要贏!至少,需要一場值得尊敬的、能留下點印象的戰鬥。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纏繞上來。

  如果……如果能控制那個「東西」呢?如果那不是幻覺,而是一種……能力?一種能讓他「看見」比賽,做出最完美選擇的能力?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發冷,又夾雜著一絲難以遏制的、危險的灼熱。

  白天,他把自己埋進訓練和課本里,用雙倍的疲憊來麻痹思考。

  夜晚,當寂靜降臨,那個念頭便開始啃噬他。

  他開始有意識地回憶那【超算】狀態下的感覺,試圖尋找觸發或控制的端倪。

  他不敢在對抗中嘗試,只能在獨自加練時,對著空無一人的球場,做一些最基礎的練習:運球時,集中精神去「感受」籃球的彈跳高度、旋轉;投籃時,試圖去「計算」出手的角度、力度。

  起初,一切如常。

  然後,在某一次連續胯下運球,他因為疲憊而動作微微變形時——

  【右腕尺偏角度過大4度,導致籃球觸地反彈軌跡向左偏移1.7厘米。左手迎接位置需相應調整:向十點鐘方向移動1.3厘米,掌心接觸面傾斜角修正為15度。連續運球節奏已破壞,建議暫停0.5秒重置。】

  文字再次湧現,清晰,冷靜,不帶感情。

  陳克猛地停住,籃球滾到一邊,他大口喘著氣,不是累,是嚇的。

  但這一次,恐懼中摻雜了別的東西。

  這不是偶然。

  它真的存在。

  他顫抖著撿回球,環顧四周——體育館空蕩,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亮著。

  他慢慢運著球,嘗試在腦中「默念」,停下、關掉、消失,毫無反應。

  他又嘗試集中注意力於那種「分析」的感覺,試圖主動將其引導向一個簡單的目標——下一個投籃。

  他舉球,瞄準籃筐。

  【當前位置:右側底角,距離籃筐中心6.71米。】

  【無風。】

  【球體氣壓略低於標準值(估測為0.9個大氣壓),影響拋物線曲率。】

  【計算補償:出手速度需增加0.2米/秒,出手角度提高0.8度。】


  【考慮到體力下降導致的肌肉控制微衰減,成功率修正為84.6%。】

  他按照「提示」調整,出手。

  唰!

  空心入網。

  籃球穿過籃網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陳克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

  一種混雜著巨大恐懼和扭曲興奮的戰慄,從脊椎爬升到頭皮。

  他好像……打開了一扇禁忌的門,握住了一把雙刃劍的劍柄。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著魔一樣,在無人時進行著危險的小規模「實驗」。

  他發現這個狀態可以一定程度地主動「觸發」,當他極度專注並試圖「分析」與籃球相關的動態場景時,那個冰冷的聲音就可能響起。

  但維持它極其耗費精神,就像強行讓自己的大腦以十倍速超頻運行,幾分鐘後就會頭痛欲裂,注意力渙散。而且,他完全無法控制信息的洪流,它湧入的量級和細節常常超出他即時處理的能力,帶來眩暈和噁心感。

  【警告:連續超頻運算時長已達3分17秒。前額葉皮層神經活動異常活躍,多巴胺及去甲腎上腺素分泌失衡。建議立即停止,強制停止倒計時:10,9……】

  他不得不停下,扶著牆乾嘔。

  這能力不是恩賜,更像是某種惡疾!

  它在壓榨他的神經,燃燒他的精力。

  陳克也隱約感覺到,每次被迫退出那種狀態後,雖然疲憊,但某種「容量」或者說「耐受度」,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提升。像肌肉經過撕裂後癒合。

  與此同時,現實的壓力步步緊逼。

  墨菲教練的戰術板上的內容越來越複雜,針對橡樹山的防守策略充滿了絕望的意味——「區域聯防結合無限換防,儘可能延誤,減少他們輕鬆快攻的機會……西奧多,你的任務是黏住他們的控衛,哪怕犯規,也別讓他第一時間把球舒服地傳出去!」

  學校的學習顧問也找了他一次,攤開他的成績單和幾所可能對他感興趣的大學資料——都是些NCAA二級聯盟或低級別的一級聯盟學校,提供的獎學金杯水車薪。

  「西奧,你的成績申請這些學校很有希望,但結合學費和生活費,你家庭需要承擔的部分依然不小。你必須和你的母親好好規劃。」顧問的話很委婉,但意思明確。

  籃球這條路,光靠他目前表現出的「潛力」,遠遠不夠支付通往未來的門票。

  所有線都收緊了,把他往那個危險的選項上逼。

  對陣橡樹山的前夜,陳克最後一次獨自加練結束。

  他精疲力盡地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頭痛隱隱發作。

  口袋裡手機震動,是母親。

  他猶豫了一下,接通。

  「西奧?」母親的聲音透著無盡的疲憊,背景音是洗衣房機器的轟鳴,「明天是重要比賽,對嗎?對不起,媽媽明天有雙份工,不能去看……」

  「沒關係,媽。」他打斷她,聲音乾澀。

  「你……」母親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你有機會嗎?我聽說,對面是很厲害的學校……如果有大學的人來看……」

  陳克閉上眼,他知道母親在期待什麼,一個奇蹟,一個能把這個家拖出泥潭的奇蹟。

  而他現在,懷裡揣著一個不知是奇蹟還是詛咒的秘密。

  「我會盡力的,媽。」他最終只能這麼說,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你……別太累。」

  掛斷電話,他久久沒有動彈。

  體育館的燈自動熄滅了大部分,只留下遠處一盞孤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空曠的地板上,拉成細長扭曲的一團。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明天,面對那些飛天遁地的天才,面對全美直播的鏡頭(橡樹山的比賽有時會有地方台轉播),面對可能隱藏在觀眾席某個角落的大學球探……他該怎麼辦?按部就班,打出一次體面但註定被遺忘的失敗?還是……

  他想起上次傳球後,雖然恐懼,但身體深處,似乎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滿足感」?

  仿佛完成了一次完美解答。

  雖然賽後精神疲憊,但那種頭痛消退後,思維似乎有種被淬鍊過的清晰。


  這難道就是「贏得比賽」帶來的效果?可那只是一次訓練中的成功回合,並非正式比賽。

  如果,在真正的、強大的對手面前,使用這能力,並贏下……哪怕只是贏下一些尊重,一些回合呢?

  那個「提升精力」的感覺,會不會更明顯?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卻又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

  他想起父親生前為數不多的、和他一起看NBA錄像帶的時刻。

  父親指著屏幕上約翰·斯托克頓的傳球說:「看,孩子,有些人靠身體打球,有些人靠這裡。」父親點點自己的太陽穴。

  他現在腦子裡有的,可不是普通的「這裡」。

  這是作弊嗎?是疾病嗎?還是……父親冥冥中希望他使用的、「這裡」的力量?

  沒有答案,只有沉重的黑暗,和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他最終站起身,肌肉因為疲勞和緊張而酸痛。他走到場邊,拿起背包。在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在微弱燈光下泛著微光的籃筐。

  明天。

  橡樹山。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的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知道,自己或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後退是註定的湮沒無聞,而前進……可能是短暫的飛翔,也可能是墜入萬劫不復的、被數據吞噬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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