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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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光天試圖護住弟弟,自己的手臂上已經橫七豎八地布滿了紅痕。

  二大媽追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師傅!」一個聲音穿透了哭喊和打罵。

  易繼中站在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前,手裡還推著自行車。

  易繼中想起有份文件放在家裡忘了拿,中午回來拿文件,回來就看到了這一幕。

  劉海中舉起的笤帚停在半空,他喘著粗氣回頭,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孩子有錯教育就是了,這麼打能解決問題嗎?」易繼中走上前,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

  劉光天趁機把弟弟拉到身後,兩個孩子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解決?我他媽還解決什麼?」劉海中把笤帚狠狠摔在地上,「老大跑了!我劉海中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

  易繼中走到劉海中面前,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看了眼縮在牆角的兩個孩子,又轉回目光盯著劉海中:「光齊為什麼跑,你想過沒有?」

  劉海中愣住了。

  「你眼裡只有光齊,光齊學習好,光齊有出息,光齊是你劉家的門面。」易繼中的話一句句砸下來,「那這兩個呢?光天和光福就不是你兒子?」

  後院靜得可怕。

  晾衣繩上,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在風裡輕輕搖晃,投下的影子正好落在劉光天青紫的手臂上。

  「老話怎麼說的?父母不慈,兒女不孝。」易繼中放緩了語氣,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光齊已經走了,你再不好好對待光天和光福,以後他倆要是也跑了,你老兩口怎麼辦?真到那一天,你連個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

  劉海中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牆角的兩個兒子,劉光天正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弟弟額頭的血,自己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

  那一瞬間,劉海中想起很多事:光天七歲時得肺炎,燒了三天三夜,他只在去醫院看了一眼,因為那天光齊有個重要的考試。

  光福第一次二大媽做家務,興奮地喊「爸爸你看」,他正看著光齊做數學題,頭也沒抬地說「別吵」。

  原來這些年,自己眼裡真的只有那個「有出息」的大兒子。

  易繼中嘆了口氣,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按在劉光福的傷口上。「疼嗎?」

  劉光福咬著嘴唇搖頭,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劉光天看著易繼中,又偷偷瞥了眼父親,眼神複雜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少年——那裡有恐懼,有委屈,還有一絲易繼中看懂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回家吧。」易繼中對劉海中說,「好好想想。」

  劉海中沒說話,轉身往屋裡走,腳步有些踉蹌。

  經過兩個孩子身邊時,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繼續向前走去。

  二大媽這才像是醒過來,小跑著上前拉起兩個孩子。

  她的手碰到劉光天手臂上的傷痕時,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易繼中站在原地,看著劉家一家四口消失在門帘後。

  搖搖頭,撿起地上那封被遺忘的信,展平,對摺,輕輕放在劉家窗台上。

  屋裡,劉海中坐在炕沿上,盯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握過鋼釺,掄過鐵錘,在軋鋼廠里被評為「先進生產者的手」。

  可現在,這雙手剛剛暴打過自己的親生兒子。

  二大媽打了盆熱水,用毛巾給兄弟兩個擦拭傷口。

  劉光福疼得吸氣,卻不敢出聲。劉光天則一直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隱忍的弧度。

  「你出去買點紅藥水。」劉海中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二大媽驚訝地抬頭,結婚二十多年,這是丈夫第一次在孩子挨打後主動說要買藥。

  劉海中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放在桌上:「再……再買點肉。」

  這句話說得極其艱難,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劉光天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劉光福則小聲地問:「爸,真的嗎?」

  劉海中沒回答,他起身走到外屋,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複雜的情緒。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四合院裡陸續亮起昏黃的燈光。

  劉家屋裡很安靜,只有二大媽翻找紗布的窸窣聲。

  劉海中坐在陰影里,看著牆上那張「五好家庭」的獎狀——那是三年前光齊考上技校時街道頒發的。

  獎狀右下角有一小塊污漬,是光福小時候不小心按上的手印。

  當時劉海中大發雷霆,差點把光福撕了。

  現在他看著那個小小的、模糊的印子,突然想起光福當時嚇得連哭都不敢哭的樣子。

  「吃飯吧。」二大媽擺好碗筷,聲音輕輕的。

  桌上是一盤炒白菜,一盤紅燒肉,一碟鹹菜,幾個窩窩頭。

  劉光天和劉光福坐在桌邊,不敢動筷子,等著父親先吃。

  劉海中拿起一個窩窩頭,掰成兩半,猶豫了一下,把稍大的那半遞給劉光福:「吃吧。」

  劉光福愣住了,劉光天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他才反應過來,雙手接過,小聲說:「謝謝爸。」

  那一頓飯吃得很沉默,但笤帚沒有再次落下,吼聲也沒有再次響起。

  晚飯後,劉光天主動收拾碗筷,劉光福則拿著掃帚掃地,這是他們每天都要做的,但今晚,劉海中破天荒地說了一句:「地明天再掃吧,早點睡。」

  夜裡,劉海中躺在炕上睡不著。

  二大媽在他身邊小聲啜泣,他第一次沒有呵斥她「哭什麼哭」,只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銀白。

  劉海中想起易繼中的話:「父母不慈,兒女不孝。」

  他識字不多,但這八個字他聽懂了。原來在鄰居眼裡,他是個「不慈」的父親。

  隔壁傳來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劉海中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聽過兒子的呼吸聲了。

  光齊去住校後,他就再沒進過小兒子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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