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驚濤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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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間,只剩下風的咆哮。

  剛立起的木屋不堪重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拆解。

  浪頭砸上礁石的巨響,混著暴雨抽打芭蕉葉的動靜,淹沒了營地所有的動靜。

  狂風卷著雨水,如一道高牆傾壓而來。風力如此狂暴,竟讓李天明生出了木屋正在移動的錯覺。透過門縫,他能看見幾棟木屋的茅草屋頂被掀飛,捲入空中,瞬間消失不見。

  鹽田早已被倒灌的海水徹底吞沒,淪為一片汪洋。淘洗磁鐵砂也已全面停滯,所有人都龜縮在營地的木屋裡,連負責警戒的人員也不敢在外多停留一刻。

  這場風暴,比上次在澎湖水道遭遇的,還要強上好幾個等級。

  李天明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趙大勇和麻子的船能撐得住嗎?

  「不應該呀。」他喃喃自語。

  他曾動用【海洋之心】進行過氣象推演。

  系統的反饋明明是未來十二個時辰適宜航行。

  可現在....

  窗外這宛若末日般的景象,無疑是對推演結果的嘲諷。

  他倒是清楚,呂宋本就是颱風的老巢,太平洋上颱風生成後,十有七八要路過這裡,出點不受控的意外實屬正常。

  天威難測,這個道理他懂。

  但系統不該出錯啊。

  李天明煩躁地在屋裡踱步,試圖復盤是哪裡出了問題。

  系統...

  十二個時辰...

  「哦,搞錯了...」

  趙大勇他們是昨天清晨出發的。從他們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八個時辰。

  李天明喉嚨有些干,他只能希望趙大勇他們能平安無事。

  .....

  趙大勇根本不知道營地里有人正為他們揪心。

  此刻,大利號的硬帆吃滿了順風,正一路歡快地直奔澳門。

  海面平穩,陽光炙烤著甲板,海鷗在桅杆頂上盤旋。

  趙大勇赤著膊,露出古銅色的精壯上身,親自掌著舵。他大笑著,任由海風吹亂他扎在腦後的短髮。麻子則翹著腳坐在一旁的炮位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裡正專心擦拭著腰刀。

  「痛快!」趙大勇吼了一嗓子,「麻子,這趟活,可比當年在鯊魚幫自在多了!」

  「那可不,」麻子眯著眼,刀鋒映著刺眼的日光,「那時候,咱倆就是底層挨罵的貨。哪像現在,也是管著十幾號弟兄的頭目了!」

  「跟著頭兒混,是這輩子最聰明的選擇了。」趙大勇笑道,目光看向甲板那十幾條精幹的漢子,此刻各司其職,有的在調整帆索,有的在陰涼處打盹,一切都井然有序。

  用力緊握著舵輪,趙大勇心頭火熱。

  這是他們的船,他們的貨,他們的前程!

  這種意氣風發的感覺,是在鯊魚幫時從未有過的。

  「哎,麻子你說,」趙大勇忽然壓低了聲音,朝船艙方向努了努嘴,「這整整一船的鹹魚,足足八萬斤...到了澳門,也不知道能換回多少銀子?」

  麻子停下了擦刀的手,也來了精神。「八萬斤!」他咂摸著這個數字,「這可不是咱們以前搶的那些濕糟貨。這都是用頭兒的精細鹽法子醃透的上等貨!我估摸著,在澳門怎麼著也能賣到四十文一斤以上。」他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十文?」趙大勇瞪大了眼,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一斤四十,十斤四百,一百斤就是四...四...」

  「四你個頭!」麻子笑著打斷他,「別算了,牛先生早幫我們算好了!」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小心折好的油紙,「你看,牛先生說了,按四十文一斤算,穩穩的三千兩銀子打底。要是碰上個識貨的,賣到四十五文,那就是三千六百兩!」

  「我草!三千兩!」趙大勇倒吸一口涼氣,「老子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現銀!」

  「瞧你這點出息。」麻子把油紙塞回去,拍了拍胸口,「牛先生交代的死線是總價三千兩,低於這個數,咱們掉頭就去廣州,不跟他們廢話。」

  「成!就按牛先生說的辦!」趙大勇重重一拍船舷,底氣十足。

  ......


  一連六日,皆是順風。

  「大勇哥,看!右舷,西望洋山!」瞭望的水手喊了起來。

  趙大勇和麻子同時眯眼望了過去。

  山頂那座矗立的教堂依然顯眼,好多帶著濃鬱南歐風情的建築沿著海岸線鋪展開來。

  這內港,特別是凼仔沿岸,比他們上次來時多了許多大船。

  那些西洋商船高大的船體線條硬朗,與中式福船迥異,巨大的軟帆一望便知是專為破開遠洋巨浪而造。大利號緩緩駛過一艘巨艦,相形之下顯得格外嬌小。

  「麻子,你說我們要是買這麼艘船獻給頭兒,他會不會罵人?」趙大勇盯著側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語氣里滿是羨慕。

  麻子哼了一聲:「頭兒喜不喜歡我不知道,但陳頭肯定會開心地瘋掉。」

  「他娘的,這就是澳門...」趙大勇抓著舵輪,喃喃自語。雖然這不是第一次來,但眼前的景象還是把他一路的意氣風發壓下去大半。

  麻子的目光從那些西洋巨艦移到自家船艙,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大勇,」他壓低聲音,「交代兄弟們,都給老子打起精神。貨沒出手之前,誰都不許下船。」

  「放心。」趙大勇重重咽了口唾沫,「我們輪流值守。這地方看著就不太平。」

  趙大勇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麻子,你有路子沒?這批貨要賣給誰?」

  麻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咱們在鯊魚幫的時候都是打雜的,從來都是當家的出面談生意。我們哪夠得著那些大牙商?」

  趙大勇心裡一沉:「操,那怎麼辦?你我都沒路子?」

  「慌個屁!」麻子一巴掌拍在船舷上,「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東家把貨交給我們,就是砸,也得把銀子給東家砸出來!」

  他話音未落,一艘掛著葡萄牙旗幟的巡邏艇便靠了過來。船上士兵打著手勢示意他們減速。大利號這等外來船隻,自然沒有資格停靠核心碼頭。趙大勇與麻子對視一眼,依循規矩,老老實實駕船緩緩駛向外圍那片專供小型商船停泊的錨地。

  船身尚未在波浪中完全靜止,賣貨的舢板已貼了上來。

  疍家女搖著櫓,用軟糯的方言向著船上吆喝,兜售著鮮魚和菜蔬。

  趙大勇隨口調笑了兩句,便覺索然無味。又不能上岸,過過嘴癮有個P用。

  碼頭上,幾個抄著手的閒漢,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這艘新來的米艇。只是與船上那些漢子眼神交匯後,便也識趣地慢慢散開了。這些爺們眼神帶著悍氣,不像尋常客商。

  更高處,岸邊一棟商館二樓的窗隙後,一支黃銅千里鏡正穩穩對準大利號。

  鏡片後方是雙灰藍色的眼睛。

  稍後,他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僕從說道:

  「去,找人摸摸底。這些水手不簡單,看起來,像條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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