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朽骨疑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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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片上的圖騰,仿佛一隻只窺探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啟。

  整整三天,自從王二麻子和趙大勇把它帶回來,這感覺便如影隨形,令他不安。營地的柵欄為此又加固了一輪,可陳啟總覺得,那東西的視線能穿透一切。

  李天明將大營託付於他,看中的正是他素來穩重。

  可這一次,陳啟心裡也開始發毛。

  疍福島並非無人之地。

  至少,曾經不是。

  頭兒出門,歸期未卜,被動等待終究不是辦法。

  夜裡,陳啟與阿丁、牛振幾人商議已定。

  沒有大張旗鼓,只挑了幾名右營老卒和護衛組的精幹隊員。王二麻子和趙大勇,這兩個帶來情報線索的,自然成了帶路的不二人選。

  這一次,陳啟沒打算乘船,他決定親自徒步,用雙腳去丈量疍福島的未知深處。

  次日清晨,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密林。

  島嶼的叢林,活像一座不見天日的蒸籠。林間幾乎沒有風,頭頂的枝葉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濕熱的空氣黏在皮膚上,讓人窒息。

  陳啟走在隊伍前列,一身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作為領頭者,他深知在極端環境下,身先士卒比任何言語都更能鼓舞士氣。

  他身後的隊員,無論是右營的老卒還是護衛組的新銳,俱是神情警惕,在陌生山林中依舊保持著嚴謹隊形。

  反倒是王二麻子和趙大勇有些吃不消這叢林裡的悶熱。

  時間已過正午,密林里的光線依舊晦暗不明。

  隊伍費盡力氣翻過一道山樑,人人汗透衣背,氣喘不止。

  「這鬼地方,腳下跟抹了油似的!」趙大勇的抱怨聲從隊伍後頭傳來,「再走,腳都要斷了!」

  陳啟停步抹了把汗,回頭見隊員們個個面色疲憊,便揚手示意休息。

  就在眾人精神剛鬆懈下來。

  「咔嚓。」

  前方灌木叢猛地一晃。

  所有人瞬間噤聲,舉銃,動作整齊劃一。

  陳啟打了個手勢,兩名老卒一左一右包抄過去。

  片刻後,其中一人擰著只不斷掙扎的林雉走了出來。「頭兒,是只雞,肥得很。」

  眾人長舒一口氣,趙大勇罵罵咧咧地放下火銃,甚至有人低聲笑了起來。陳啟也鬆了口氣,對那兩名剛折返的老卒低聲吩咐:「你們倆辛苦些,一前一後,三十步外警戒。發現任何動靜,鳥叫為號。」

  兩人沒有多話,抓起兵器,迅速沒入林中。

  陳啟靠著一棵巨樹坐下,顧不上擦汗,便從懷裡掏出草紙和炭筆,開始勾勒剛剛翻越的山樑輪廓與來路蜿蜒。

  趙大勇和王二麻子湊了過來。

  趙大勇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道:「陳頭,有這功夫您不如多喘口氣!」他瞥了眼地圖,嘟囔著,「這鬼地方,畫了圖也白搭。」

  王二麻子趕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擠著笑對陳啟說:「陳頭,別聽他放屁。您這手本事,了不得!我倆跑海那會兒,也就勉強能瞅明白海圖上的山形水路,您這畫的,一看就地道!」

  陳啟筆沒停,頭也沒抬:「地道個錘子,描個大概。」

  「那也比我們強,」麻子順勢蹲下來,指著草紙,「我倆睜眼瞎,加起來認的字,還沒我臉上的麻子多。」

  陳啟把草紙遞過去:「別廢話,按這看,還有多遠?」

  趙大勇也湊過來,歪頭比劃了幾下:「這山高林密的,二個多時辰才挪了五里地,照這走法,前頭少說還得有六七成路!」

  陳啟收回地圖,默默計算著。

  天色已近午後,若按此速度,抵達石屋所在,至少還需三四個時辰。這意味著他們很可能在夜晚的陌生叢林行動,休息一晚還是更改原定計劃。他正自權衡,前方傳來一聲短促鳥鳴。

  大伙兒紛紛起身,舉起手中的火銃。

  陳啟打了個戒備的手勢,弓身便循著老卒的方向摸去。

  王二麻子和趙大勇緊跟在後,大氣都不敢出。

  前行不過二十餘步,老卒蹲下身,示意他們看向前方。

  撥開一叢茂密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一具骸骨,歪斜地靠在一棵大樹底部凸起的樹根下。它保持著坐姿,頭顱微垂,仿佛只是在長途跋涉後一次永恆的歇息。

  歲月與叢林已將它侵蝕得所剩無幾。衣物破爛不堪,骨架卻大體完好,凝固著臨死前的姿態。

  「媽的,嚇老子一跳。」趙大勇罵了一句,壯著膽子上前。

  陳啟蹲下身,仔細端詳。

  「不是我們的人。」他用刀尖挑開一片黏在骨骼上的布料。那布料的質地與他們穿的粗麻短打截然不同,雖褪色嚴重,仍能辨出曾是十分扎眼的深紅。「這料子,倒像那些紅毛夷穿的。」

  「紅毛夷?」趙大勇在後面抻著脖子,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這傢伙怎麼會死在這種地方?」

  陳啟沒答話,目光仔細掃過骸骨。在第三與第四根肋骨之間,他找到了一枚吹箭,尾部粘著幾縷早已失去光澤的鳥類絨羽。

  他心頭一沉,立馬掏出懷裡的木片,與那吹箭仔細地對比著。

  事實再清楚不過。相同的材質,如出一轍的粗糙,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蠻荒氣息,都已說明一切。

  「麻子,你看。」他將木片遞過去。

  王二麻子湊近,目光在吹箭與木片間來回掃視,「操,是同一個路子!」

  「錯不了,」趙大勇也湊了過來,「是島上的土人幹的。」

  陳啟站起身,環視四周幽深的叢林。此地距營地不過五里,為何一個多月來,從未有人察覺異樣?

  「看這骨頭風化的程度,怕是有些年頭了,少說也得幾年,甚至十來年。」趙大勇用刀扒拉了一下骸骨旁的破包,裡面空空如也,「東西早被摸乾淨了。」

  「多年前,一個紅毛夷上了島,然後死在這裡,死於這麼一枚吹箭。」陳啟像是自言自語,梳理著線索,「這說明,島上確實有土人。而且,」他的目光落回那枚嵌在肋骨間的兇器,「恐怕絕非善類。」

  「還有,」陳啟的聲音愈發低沉,「紅毛夷為何來此?是船遇了難,還是...這島上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們?」他頓了頓,聯想到那些牛群和羊群,「既然多年前就有人來過,那麼他們,會不會再回來?」

  咔嚓。

  枯枝斷裂聲從不遠處的密林深處傳來。

  陳啟緩緩抬手,示意眾人不要出聲。

  他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再無異動。

  那聲音或許又是林中野獸。

  或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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