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迷局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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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媽祖廟出來,衣袍上的香火氣都還未散。

  拜媽祖,陸大倉特意沒坐轎。

  此刻也只能帶著幾個手下一步一步踏上這硓𥑮石路上。

  也行,他還指望著海風能吹散心頭那團亂麻。

  台灣府那邊已經多次來信,告訴他這段時間安分一點。

  他姐夫也是,和馬軍門鬧什麼鬧,搞得勢同水火。

  除了這些鬧心事,手頭上差事也多了不少。

  福建布政使司的行文已到,言明本季的俸餉與軍需將借末季風勢提前一月送達。銀兩入庫,向為肥差,亦是險差,暗處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至於那些棉麻、桐油、鐵釘,更是本協命脈所系。此番物資交割,務必處置得滴水不漏,否則,一著不慎,便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台灣府的兵谷船昨日已泊澳口。澎湖協上千兵丁三個月的口糧盡繫於此。此事也為千鈞之重,若有半分差池,莫說頂戴,只怕項上人頭難保。所有文書回執,必須他親手畫押,任一環節都不得假手他人。

  最讓他心煩的還是海龍幫那邊。說好的一萬斤藥材,竟硬生生短了三千。這批貨...不止是生意,更牽涉幾位大人的隱秘進項。手下催討數次都無果,看來,海龍幫是覺得他陸大倉的話不好使了?還是另尋了靠山?他必須親赴福州,會一會那位新龍頭。若談不攏,說不得,也要讓它們見識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思緒未定,糧秣倉已到。

  此地崗哨林立,自成一區。偌大的倉院人聲鼎沸,熱浪裹挾著谷塵撲面。數十夫役赤膊扛著麻袋在倉吏的吆喝下奔忙,腳步沉重地往來於碼頭與倉廩之間。混雜的氣味雖依舊混濁不堪,還好他已經習慣了。

  倉吏看見陸大倉,立刻一路小跑過來,遞上擦汗的巾子。

  「大使,這批台灣運來的稻穀,一共是兩千七百石,現已驗過七成,都是去年的新谷,足額足量。」

  陸大倉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心頭那點沒來由的煩躁又加了一點。

  「數額怎麼這麼大?」陸大倉問,「倉里還能放下多少?」

  「回大使,前幾日給左右營發了月例,地方倒是騰出了些。但這批穀子太多,恐怕還是不夠。要不,把之前各營欠缺的數額都給補上?」

  「等等再說」

  陸大倉眉頭微蹙,轉身踱至一旁的涼棚。

  差役已將文書筆墨備妥,靜候在陰影里。

  陸大倉盯著帳簿上的數目,並未碰筆。一切都對,一切正常。可媽祖廟裡那無來由的眼皮跳,此刻無來由地又是一跳。

  嗅不出危險具體所在,但本能讓寒毛根根立起。

  這筆糧草有問題?

  片刻沉寂後,他終是伸手,提起了筆。

  落下最後一筆,他想了又想。

  「去,把右營的撥付文書取來。」

  倉吏一怔,當即領命而去,很快便呈上一份待辦的右營月度申領單。

  看到單子,眼前便浮起右營劉宗禹那張臉。前幾天就為稻穀摻沙石的事,這位參將大人曾在協鎮署廊下指著他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當時若非旁人出來打圓場,劉宗禹的拳頭怕是早已揮了過來。

  自己倒也是放過狠話,不過非常時期....

  也罷。

  權當破財消災,結個善緣。

  便宜那老小子了。

  「照這個數,」他指向帳簿,「給右營撥足三個月,讓他們自己派船來拉。」

  倉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次撥付三月,向無此例。月申月領,方能防著兵丁私下變賣口糧,這也是倉廩牽制各營的手段。

  陸大倉看在眼裡,無意解釋。他此刻只求心安。

  落筆之際,劉參將的辱罵陡然再現。

  「吃軟飯的東西!」

  輕蔑的嗤笑,如在耳邊。

  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拿他姐夫說事!

  覺羅四明是知府沒錯,可他陸大倉的位子是靠自己搏來的!

  如今,在旁人眼裡,他仍是個靠姐夫的窩囊廢?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慢。」他起身到那一排按天干地支命名的倉庫前,指著其中一間。「打開!」

  倉吏慌忙取來鑰匙。

  倉門被推開,灰塵與陳腐穀物氣息撲面而來。

  「大使,這批陳谷....」倉吏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成色如何?」

  「回大使,倒沒霉變,就是放得太久,舂出來的米,怕是又糙又散。」

  「口感?吃不壞人就行。」陸大倉不以為意,「這裡一共有多少?」

  「大概不到一千石...」

  「嗯,不足的部分用新到的稻穀補齊。總數,按三個月的量。」陸大倉悠悠說道:「傳我的話,派船全部給他們送過去!省的他們來了囉嗦。」

  倉吏心頭一片雪亮。

  高,實在是高!

  總數不少,右營還得了方便,這是天大的人情。劉參將就算事後知道,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吃點陳谷怎麼了?

  就算鬧到董副將甚至馬協台那裡,陸大使也占著大義。

  足夠右營那幫兵痞噁心小半年!

  「聽明白了?」

  「明白!標下這就去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

  處理完手頭最後一本文書,日頭已西斜。

  陸大倉揉著額角,正想吩咐下人換杯濃茶,那倉吏便腳步匆匆地從外頭回來。

  「大人。」倉吏湊近前。

  「嗯。」

  陸大倉眼皮也沒抬,此刻他只想圖個清靜。

  「方才……方才往右營送糧交割時,小的在外垵澳碼頭,瞧見一艘船。」倉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陸大倉掀了掀眼皮,原有些不耐,可瞧見對方神色有異,心裡微微一動,那點煩躁便按了下去。

  「什麼船?」

  「像是海龍幫的貨船。」倉吏舔了舔嘴唇,「看規制和舊漆,絕不會錯。」

  陸大倉不動聲色,端起了旁邊的茶水呷了一口。

  「繼續說。」

  「小的多了個心眼,假意核對糧包數目,湊近了些看。」倉吏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船像是張五當頭兒的福海號。」

  他腦子「嗡」了下,所有的煩躁都有了指向。

  「大人,那船怕是早卸空了。邊上還有人守著。」倉吏小心翼翼地補充道,「看那架勢,怕不是一兩日了。」

  不是一兩日了...

  扣了船,這瞞得密不透風。

  是衝著海龍幫,還是沖他陸大倉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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