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弈局初開
媽祖廟偏殿。
燃燒的香燭發出細微噼啪聲。
陸大倉跪在蒲團上，眼皮子有些不受控制地輪流跳動。
左眼剛跳完，右眼又在繼續。
這到底是迎喜還是招災？
心頭莫名有些煩躁，連帶身上這件嶄新的杭綢直裰都箍得令人發慌。
呸！
呸！
左跳歡喜右跳財。
啐完口水，他收斂心神，重重地將頭磕了下去。
幾乎同一時間，
一匹快馬濺起泥水，疾馳沖入台灣府城。
........
台灣鎮總兵衙門大堂，氣氛肅殺。
「屏瀚南天」的鎏金匾額高懸，其下麒麟蹈海屏風森然矗立。
台灣總兵馬龍圖端坐公案之後，一身紺色綢緞便服，外罩石青麒麟補子坎肩。
指間一枚玉扳指被緩緩轉動，可他那眉宇間凝而不發的殺伐之氣，已壓得堂下諸將呼吸維艱。
中營游擊李永祿、左營游擊張彪、右營守備王超，並安平水師營及各汛地千總等十餘員將領，按品級雁翅排開，甲冑鮮明，卻鴉雀無聲。唯有堂外旗杆上，那面帥旗在風中獵獵撕扯，一如眾人此刻的心緒。
馬龍圖看著案上一小疊審訊筆錄沒有說話。
良久，馬龍圖才緩緩開口：「人都到齊了。李游擊——」
李永祿立刻跨步出列，抱拳躬身：「標下在！」
「日前交代你嚴查府城內外天地會匪類蹤跡，成果如何？那幾個『啞巴』，可曾開口了？」
李永祿臉帶愧色沉聲說道：「回鎮台大人！標下已加派四隊斥候，日夜暗訪。抓獲的那幾名匪黨，確係天地會『啞堂』成員，個個口不能言，且…且不識字。用了些刑訊手段，卻…卻無從問話。如今這幾人關在水牢，看樣子是榨不出半點油水。」
「哼。」
馬龍圖站了起來。「好一個『啞堂』。割舌刺耳，毀身滅跡。這天地會的手段，是越發刁毒了。」
拿起案上那份無字的口供，馬龍圖隨手擲於地上。
「他們說不出來，寫不出來，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訴本鎮，這台灣的天，還沒晴透！有人，不甘寂寞，想在暗處攪動風雨！」
馬龍圖看向左營游擊張彪：「張彪！」
「標下在！」張彪聲如洪鐘，猛地出列。
「即日起，你左營兵士，化整為零，著便裝混入市井。給本鎮盯死了各處的茶寮、酒肆、碼頭、貨棧！凡有三人以上私語、行蹤詭秘者，都給本鎮記下來！天地會要聯絡，就必露形跡！」
「嗻！」
馬龍圖又看向右營守備王超：「王守備！」
「標下聽令！」王超躬身。
「你右營負責的城外各要道汛卡，崗哨增加一倍！對所有過往行人、商旅，給本鎮嚴加盤查，尤其是運往內山的藥材、布匹、鐵器…哪怕是幾口鐵鍋，也要查清來路去向！絕不容許一粒米、一塊鐵，流入匪徒之手！」
「嗻！」
最後，馬龍圖望向安平水師營的千總：「水師方面，告訴你們陳游擊，近來風聞有宵小借海路勾連。他的船，不僅要防外洋，更要給本鎮把近岸的每一處礁石都篩一遍！若有船隻形跡可疑，不必請示，立刻攔截檢查！寧可錯查，不可錯放！」
「嗻！」
大堂內每一位將領都知道，鎮台大人這是動了真怒，一場針對天地會的網，正在迅速收緊。
馬龍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公案上：「諸位，皇上將台灣防務交予我等，是莫大的信任。眼下，文官們…」說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自有他們的章程。但我們武人的本分，就是保境安民，讓這台灣地面，亂不起來！」
「眼下匪患已有苗頭，若因我等懈怠，致使死灰復燃，釀成大亂…」目光掃過眾人，他一字一句道：「屆時，別說頂戴花翎，就是項上人頭，也難保全！」
「報——！」
信使疾沖入堂，單膝跪地高舉軍報：「鎮台大人，澎湖六百里加急！」
「嘶——」
軍報呈上的瞬間，將領們交換著眼神，堂下立刻泛起一陣躁動。
「澎湖？董副將？」
「六百里加急…難道是海寇大舉進犯？」
「或是…倭船？」
馬龍圖一把撕開火漆密封，迅速掃視起來。
下一刻，他猛地將公文一合，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肅靜！」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軍情已明，非是外寇，乃內務。」他目光掃過眾將，「李永祿、張彪、王超，按方才部署，即刻行事，不得有誤！其餘人等，各歸本位，嚴加戒備，隨時聽調！」
「嗻！」
眾將雖滿腹狐疑，但軍令如山，齊聲應諾後，紛紛躬身退出了大堂。
馬龍圖用眼神留下了中營游擊李永祿和文書幕僚周先生。
堂門被親兵從外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馬龍圖這才將那份軍報遞給了周先生，自己則負手踱到那幅巨大的台灣輿圖前，沉聲道：
「你們都看看。劉宗禹他給本鎮送來了什麼。」
「劉宗禹？」周先生快速閱畢，臉上難掩震驚，又將文書遞給李永祿。
李永祿看罷，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大人！這劉宗禹是什麼意思？這海龍幫和陸大倉勾結走私並不稀奇，可指控陸大倉通番？勾結天地會餘孽？這沒道理啊，證據何在？那陸大倉背後可是...」
「證據？」馬龍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刀矛暫且不管，這查獲的八千斤鐵錠，還不夠麼？」
周先生捻著鬍鬚沉吟道：「東翁，此事蹊蹺。劉宗禹...勇猛有餘，但這等搜證羅織之事，不似其手筆。您看？」
馬龍圖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暫且意圖未明，不敢妄斷。」周先生虛指外面，「但不管怎樣，這份投名狀來得真是時候。這下，覺羅四明麻煩了。」
大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永祿看著兩人，屏息凝神，沒敢出聲。
「劉宗禹跟了我這些年，這個連環套....」馬龍圖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澎湖的位置。「他沒這個腦子，但他有這個膽子。」
「周先生，你即刻擬文，用印。李游擊，」他轉向李永祿，「你親自帶隊，持我手令前往澎湖...將涉及此案所有人船證，給本鎮一個不少地接回府城！」
燃燒的香燭發出細微噼啪聲。
陸大倉跪在蒲團上，眼皮子有些不受控制地輪流跳動。
左眼剛跳完，右眼又在繼續。
這到底是迎喜還是招災？
心頭莫名有些煩躁，連帶身上這件嶄新的杭綢直裰都箍得令人發慌。
呸！
呸！
左跳歡喜右跳財。
啐完口水，他收斂心神，重重地將頭磕了下去。
幾乎同一時間，
一匹快馬濺起泥水，疾馳沖入台灣府城。
........
台灣鎮總兵衙門大堂，氣氛肅殺。
「屏瀚南天」的鎏金匾額高懸，其下麒麟蹈海屏風森然矗立。
台灣總兵馬龍圖端坐公案之後，一身紺色綢緞便服，外罩石青麒麟補子坎肩。
指間一枚玉扳指被緩緩轉動，可他那眉宇間凝而不發的殺伐之氣，已壓得堂下諸將呼吸維艱。
中營游擊李永祿、左營游擊張彪、右營守備王超，並安平水師營及各汛地千總等十餘員將領，按品級雁翅排開，甲冑鮮明，卻鴉雀無聲。唯有堂外旗杆上，那面帥旗在風中獵獵撕扯，一如眾人此刻的心緒。
馬龍圖看著案上一小疊審訊筆錄沒有說話。
良久，馬龍圖才緩緩開口：「人都到齊了。李游擊——」
李永祿立刻跨步出列，抱拳躬身：「標下在！」
「日前交代你嚴查府城內外天地會匪類蹤跡，成果如何？那幾個『啞巴』，可曾開口了？」
李永祿臉帶愧色沉聲說道：「回鎮台大人！標下已加派四隊斥候，日夜暗訪。抓獲的那幾名匪黨，確係天地會『啞堂』成員，個個口不能言，且…且不識字。用了些刑訊手段，卻…卻無從問話。如今這幾人關在水牢，看樣子是榨不出半點油水。」
「哼。」
馬龍圖站了起來。「好一個『啞堂』。割舌刺耳，毀身滅跡。這天地會的手段，是越發刁毒了。」
拿起案上那份無字的口供，馬龍圖隨手擲於地上。
「他們說不出來，寫不出來，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訴本鎮，這台灣的天，還沒晴透！有人，不甘寂寞，想在暗處攪動風雨！」
馬龍圖看向左營游擊張彪：「張彪！」
「標下在！」張彪聲如洪鐘，猛地出列。
「即日起，你左營兵士，化整為零，著便裝混入市井。給本鎮盯死了各處的茶寮、酒肆、碼頭、貨棧！凡有三人以上私語、行蹤詭秘者，都給本鎮記下來！天地會要聯絡，就必露形跡！」
「嗻！」
馬龍圖又看向右營守備王超：「王守備！」
「標下聽令！」王超躬身。
「你右營負責的城外各要道汛卡，崗哨增加一倍！對所有過往行人、商旅，給本鎮嚴加盤查，尤其是運往內山的藥材、布匹、鐵器…哪怕是幾口鐵鍋，也要查清來路去向！絕不容許一粒米、一塊鐵，流入匪徒之手！」
「嗻！」
最後，馬龍圖望向安平水師營的千總：「水師方面，告訴你們陳游擊，近來風聞有宵小借海路勾連。他的船，不僅要防外洋，更要給本鎮把近岸的每一處礁石都篩一遍！若有船隻形跡可疑，不必請示，立刻攔截檢查！寧可錯查，不可錯放！」
「嗻！」
大堂內每一位將領都知道，鎮台大人這是動了真怒，一場針對天地會的網，正在迅速收緊。
馬龍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公案上：「諸位，皇上將台灣防務交予我等，是莫大的信任。眼下，文官們…」說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自有他們的章程。但我們武人的本分，就是保境安民，讓這台灣地面，亂不起來！」
「眼下匪患已有苗頭，若因我等懈怠，致使死灰復燃，釀成大亂…」目光掃過眾人，他一字一句道：「屆時，別說頂戴花翎，就是項上人頭，也難保全！」
「報——！」
信使疾沖入堂，單膝跪地高舉軍報：「鎮台大人，澎湖六百里加急！」
「嘶——」
軍報呈上的瞬間，將領們交換著眼神，堂下立刻泛起一陣躁動。
「澎湖？董副將？」
「六百里加急…難道是海寇大舉進犯？」
「或是…倭船？」
馬龍圖一把撕開火漆密封，迅速掃視起來。
下一刻，他猛地將公文一合，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肅靜！」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軍情已明，非是外寇，乃內務。」他目光掃過眾將，「李永祿、張彪、王超，按方才部署，即刻行事，不得有誤！其餘人等，各歸本位，嚴加戒備，隨時聽調！」
「嗻！」
眾將雖滿腹狐疑，但軍令如山，齊聲應諾後，紛紛躬身退出了大堂。
馬龍圖用眼神留下了中營游擊李永祿和文書幕僚周先生。
堂門被親兵從外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馬龍圖這才將那份軍報遞給了周先生，自己則負手踱到那幅巨大的台灣輿圖前，沉聲道：
「你們都看看。劉宗禹他給本鎮送來了什麼。」
「劉宗禹？」周先生快速閱畢，臉上難掩震驚，又將文書遞給李永祿。
李永祿看罷，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大人！這劉宗禹是什麼意思？這海龍幫和陸大倉勾結走私並不稀奇，可指控陸大倉通番？勾結天地會餘孽？這沒道理啊，證據何在？那陸大倉背後可是...」
「證據？」馬龍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刀矛暫且不管，這查獲的八千斤鐵錠，還不夠麼？」
周先生捻著鬍鬚沉吟道：「東翁，此事蹊蹺。劉宗禹...勇猛有餘，但這等搜證羅織之事，不似其手筆。您看？」
馬龍圖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暫且意圖未明，不敢妄斷。」周先生虛指外面，「但不管怎樣，這份投名狀來得真是時候。這下，覺羅四明麻煩了。」
大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永祿看著兩人，屏息凝神，沒敢出聲。
「劉宗禹跟了我這些年，這個連環套....」馬龍圖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澎湖的位置。「他沒這個腦子，但他有這個膽子。」
「周先生，你即刻擬文，用印。李游擊，」他轉向李永祿，「你親自帶隊，持我手令前往澎湖...將涉及此案所有人船證，給本鎮一個不少地接回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