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因果孽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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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風向變了。

  氣味順著海風飄了過來。

  難以言喻。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李天明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船愈發近了,有聲音傳了過來,呻吟,氣若遊絲的呻吟,上百上千道匯集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當福船漂到離自家船側舷不足百步時,所有人都親眼見到了這人間地獄。

  有幾個年輕人沒忍住,衝到船舷邊,「哇」的一聲,開始乾嘔起來。

  趙大勇和王二麻子,這兩個在海上打過滾的老手,此時也是面色發青,身子發抖。

  趙大勇抓住船舷,低聲嘟囔:「俺出海搶過船、殺過人,被官兵追得滿海跑,船板染紅俺也見過。」

  他吞了吞口水,眼神發直。

  「這船得是塞了多少人……這哪是船……這是簡直是……」

  趙大勇沒有再說下去,眼前的場景過於悽慘,他一時也找不到什麼更好的詞。

  這時,對面甲板上幾個人互相架著,晃晃悠悠挪到船邊,抬手揮了揮。

  動作里沒有呼救的急切,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機械。

  李天明再次舉起單筒望遠鏡。

  幾張乾裂起皮的臉,嘴唇翕動著,眼睛深陷在眼眶裡,空洞地望向這邊。

  即沒期盼,也沒恐懼。

  來的是商船,或許有一線生機;

  若是海盜,便是速死。

  無論如何,似乎都好過現在這般生機耗盡。

  「阿丁,轉向!馬上轉向!」

  見李天明遲遲沒有作聲,陳阿公有些急了。

  「等等!阿丁。」

  「阿公,等等。」

  李天明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阿牛,你嗓門大。你去問問他們,從哪裡來,遭遇了什麼。」

  「好的,頭兒。」阿牛走到船邊,雙手合攏放在嘴角。「對面的兄弟.....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們沒有惡意,你們,你們這是從那裡來的,要到那裡去?」

  對方好似回答了,但又聽的不夠清晰。

  船越靠越近。

  「哎....」陳阿公長嘆一聲,稍稍退開半步。

  就在阿牛準備再問一遍時,一陣狂笑聲突然從對方船上傳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

  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漢子,披頭散髮的掙扎站了起來。

  一隻眼睛已經潰爛,另一隻眼卻燃燒著怨毒的死火,死死盯住這邊。

  「滾開!你們都滾開!」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別在這裡假惺惺了,你們是魔鬼,都是魔鬼!哈哈哈哈……」

  他笑到岔氣,蜷縮著咳喘起來。

  李天明心中一凜,示意阿丁穩住船身暫緩靠近,與福船保持一定距離。

  「夠了!三弟,」另一個漢子從後面抱住他,「消停些,不干人家的事。」

  瘋漢在他懷裡嗬嗬的掙扎,最終軟軟癱坐下去,蜷縮在甲板上低低的啜泣。

  漢子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望向李天明拱了拱手。

  「這位好漢莫要見怪,我這兄弟,魂已經丟了」他回頭望了一眼甲板上橫七豎八的鄉民,聲音裡帶著認命的苦澀,「唉,他是嚇瘋的。我們這些人,都是漳州府附近海上的疍民,命如草芥,飄到哪兒,就算哪兒了。」

  李天明下意識地瞥向身旁的阿丁,只見他也和眾人一般,正認真地聽著漢子的每一句話。

  「就在幾天前,哎,一切都變了啊」漢子的眼神有些渙散,「還和往常一樣,大傢伙撒網撈魚,就盼著能多打幾斤鮮貨,好讓家裡的娃娃晚上能喝上碗稠一點的魚粥。」

  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響,他又像哭又像笑似得。

  「可誰又能想到,這天說塌也就塌了。」

  「不知是哪個挨千刀的,膽子肥過了天,那天竟把我們這片催收規禮的官兵給宰了!死的,據說還是個有品級的頭目!」

  船身隨著波浪起伏,他一個不穩,扶住了身旁的船舷。


  「官府的仵作去驗了屍,說官兵是被魚叉從背後捅了個對穿!」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荒誕,「魚叉啊,各位好漢,你們說說,這海上,除了我們疍家人,還有誰會用它?」

  許虎?

  我草!

  李天明呼吸都亂了。

  他還能清晰地記得自己拿著魚叉,從背後狠狠刺入許虎的情景。

  和阿丁對視了一眼,倆人都明白了。

  「那些官老爺,連查都懶得查,當場就拍了板!兇手,必定藏在我們這群人裡頭!」

  「他們派兵封鎖了每一片水灣,說是要挨家挨戶地搜。我們能怎樣?只能等著,盼著青天大老爺開眼,開恩,早日抓到真兇,還我們一個清白。可就在這節骨眼上,離我們不遠的另一片水灣,那裡十餘戶人家,也不知是不是心裡有鬼,還是被嚇破了膽,他們連夜救跑了。一條船都沒剩下,跑得乾乾淨淨!」

  李天明眼前陣陣發黑。

  自己為了救阿梅,殺了許虎。為不牽連他人,帶著鄉親們連夜出逃。每一個決定,當時看來都是唯一的,也是必須的選擇。

  可這個選擇卻牽動了其它無辜者的命運。

  呸!

  這個破世道。

  「這一下,徹底捅破了天!」漢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官府找不到真兇,又跑了嫌犯,為了向上頭交差,那些官老爺便紅口白牙地斷定我們所有疍民都是同黨!」

  「天大的冤枉啊!」他仰著頭,臉龐扭曲著,像是在質問老天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只想捕魚,只想活下去!可他們不聽,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

  「港口被封了,一條船都不准出海!然後,他們說這筆債必須有人來償,勒令我們所有人家,一起承擔三倍的重稅!」

  「三倍啊!好漢們,我們連海都下不去,飯都沒得吃,交,拿什麼來交?拿我們娃兒的命去填嗎?!」

  「交不出,他們就打!就搶!這些穿著官服的畜生,衝上我們的船,搶走最後一點存糧,最後一個銅板,最後一點盼頭啊!」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了,身體順著船舷軟軟地滑癱下去,雙手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周圍的那些倖存者,也仿佛被刺痛,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嗚咽聲。

  漢子的每一句控訴,都像是在審判李天明。

  他目光有些漂移,那個瘋子說的沒錯。

  或許,對於這些人來說,自己真是魔鬼。

  「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他蜷縮在那裡喃喃自語,像是說給李天明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陸上的人看不起我們,不讓我們上岸。海上,官府斷了我們的活路。我們就像被網兜住的魚,只能等著活活渴死,餓死……」

  甲板上死寂一片,唯有風聲嗚咽,裹挾著這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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