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不動刀,刀就要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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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部衙門裡靜得有些滲人。

  並非沒人,而是沒人幹活。

  戶部尚書今日告了病假,說是昨夜受了涼,起不來床;兵部的籤押房裡,積壓的軍報摞得像座小墳包,數了數,四十七件,全是急遞,可那幫主事官就像瞎了一樣,繞著走。

  工部更絕,軍械司要選新址造火器,文書遞過去三天,就在門房的案頭上落了三天灰,理由是「印信也在這幾日壞了,正在修」。

  這哪裡是壞了印信,分明是壞了心腸。

  趙構坐在垂拱殿的御案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譚稹像個老貓一樣無聲地滑過來,將一本封皮沒有任何字跡的冊子輕輕擱在案角。

  這是《陰察簿·續編》。

  趙構翻開第一頁,目光定住。

  上面墨跡未乾,記的是昨夜的一場酒局:「范宗尹夜會宰相趙鼎之子趙汾,酒過三巡,范痛哭流涕,言及『主少國疑,行事操切,當立新輔以正視聽』。」

  想換宰相?還是想換個聽話的皇帝?

  趙構合上冊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人清醒。

  他沒發火,這在他預料之中。

  秦檜倒了,那幫盤根錯節的舊黨羽若是不鬧騰,那才叫見鬼。

  他們這是在用「不做事」來以此逼宮,告訴這位年輕的官家:離了我們,大宋這台破車你就推不動。

  「去,把趙相公請來。」趙構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就說朕有關於士林人心的大事,要向老相公討教。」

  半個時辰後,趙鼎來了。

  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步履沉穩,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憂國憂民相。

  「陛下。」趙鼎行禮,語氣沉痛,「如今朝野物議沸騰,秦檜雖有罪,但他畢竟在相位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人心惶惶,六部停擺,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老臣以為,陛下宜暫息雷霆,安撫人心,以免士林離心啊。」

  這話聽著多順耳,全是為你趙家江山考慮。

  趙構看著他,眼神甚至帶了幾分誠懇:「老相公說得是。朕這幾日也在反思,是不是操之過急了。若是逼得大家都不幹活,這大宋也就癱了。」

  次日清晨,一道旨意從宮中發出:鑑於秦案牽連甚廣,朕不欲株連,凡因秦案心中不安、自請辭官者,許體面致仕,既往不咎,並賜田二十頃,以全君臣之義。

  這就像是在沸油鍋里倒了一瓢冷水。

  不過半日,吏部的案頭上就堆了十餘封辭呈。

  大多是些中層的實權官員,這些人精得很,與其等著被清算,不如拿著二十頃良田回家做個富家翁,還能博個「不事二主」的清名。

  趙構看著那堆辭呈,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個。

  「張浚。」他輕喚了一聲。

  一直候在屏風後的張浚大步走出,手裡捧著一張巨大的宣紙。

  那紙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這是肅政院連夜突擊提審秦府帳房,比對了二十年來的人事調動,硬生生畫出來的《秦黨人事脈絡圖》。

  「這七個人,」趙構的手指在那張圖上點了點,那是七個剛剛遞了辭呈的名字,「收過秦檜的年例銀子,這不稀奇。稀奇的是,去年李顯忠那道調兵令,就是卡在他們手裡,整整壓了半個月,導致兩千兵馬沒能及時增援。」

  趙構抬起頭,眼裡的笑意瞬間結成了冰:「想拿了朕賜的田回家養老?做夢。」

  一個時辰後,旨意反轉。

  那七名以為自己已經平安落地的官員,還在收拾行裝準備回鄉,便被肅政院的差役直接堵在了家門口。

  不是「致仕」,是「下獄」。

  原定的賞賜盡削,家產查抄。

  這一下,朝堂上那種令人窒息的死氣,瞬間變成了驚恐的涼氣。

  但這還沒完。

  張浚是個狠角色,抄家抄得徹底。

  在查封禮部侍郎汪藻的宅邸時,他在書房暗格里翻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宰相黃潛善親筆寫的,字跡飄逸,內容卻陰毒:「樹大未必根深,風起自當折枝。君可靜觀,待其自亂。」


  這是在教唆舊部,等著看年輕皇帝的笑話,等著他把事情搞砸。

  趙構捏著那封信,沒撕,也沒燒。

  「好個『待其自亂』。」趙構冷笑一聲,將信丟給譚稹,「抄。抄十份,送到各大州府的學政衙門去。再加一道朕的口諭:朕不用看資歷,朕只看誰把大宋當回事。想看朕的笑話,最好先把自個兒的脖子洗乾淨。」

  與此同時,一道嚴令貼滿了臨安的大街小巷:凡曾與黃潛善、秦檜有書信往來而未報備者,五日內自首可免罪;逾期一經查出,以「附逆」論處。

  這就是陽謀。

  把桌子掀了,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棋盤上的規矩,變了。

  就在文官們人人自危的時候,城外卻傳來了急報——禁軍西郊糧庫,走水了。

  火光沖天,濃煙隔著幾里地都能看見。

  八千石糙米,那是前線急需的口糧,就這麼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負責糧庫的將領苗傅跪在大殿上,磕頭如搗蒜:「官家!這是天火啊!昨夜雷雨交加,不知怎麼就引燃了倉廒,末將……末將有罪,請官家看在末將多年辛勞的份上,從輕發落!」

  天火?

  趙構沒理他,直接派了岳飛去現場。

  半日後,岳飛回來了。

  他沒帶回什麼「天火」的證據,而是帶回了一個滿身酒氣的更夫,還有一份口供。

  「官家,火源起於西北角,那裡是背風處,雷劈不到。」岳飛的聲音硬邦邦的,像鐵石撞擊,「臣查了值守記錄,昨夜西北角的守卒全被換了生面孔。這更夫招認,有軍官給他塞了十貫錢,讓他去喝花酒,離崗半個時辰。」

  趙構聽完,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苗傅。

  「苗將軍,你家這天火,還會花錢請人喝酒?」

  苗傅渾身一顫,面如土色。

  「縱火者,斬。主使者,同罪。」趙構的聲音不大,卻讓大殿內的空氣凝固了,「苗傅失察,記大過一次,罰俸三年。還有……」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前,目光掃視群臣:「從今日起,每座軍儲重地,設『監糧會』。由底層士卒推舉三人參與巡查,直接向樞密院急遞鋪報信。既然當官的管不好火,那就讓當兵的自己管!」

  這一招,比殺人還狠。

  這是把底層士卒的眼睛擦亮了,盯著上面的人。

  夜深了,御書房裡燭火搖曳。

  趙構將一枚銅製的腰牌遞給張浚:「肅政院即日起,可直捕五品以下涉秦餘黨,無需經中書覆核。朕給你的權,是讓你把這朝堂里的爛肉剜乾淨。」

  張浚接過腰牌,手有些抖,那是激動的。他重重叩首,退入黑暗中。

  殿內只剩下趙構和譚稹。

  「燒了。」趙構指了指案角那本《陰察簿·續編》。

  譚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將那本記錄了無數陰私的冊子丟進火盆。

  火苗竄起,將那些名字和罪證吞噬殆盡。

  「他們以為朕要照著這冊子整人,其實……」趙構看著跳動的火光,聲音低沉,「朕要的是規矩。只要守了規矩,以前的爛帳,朕可以不翻。但不守規矩的,這就是下場。」

  窗外,夜雨驟起。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瞬間照亮了牆上那幅新掛的輿圖。

  趙構走到圖前,目光越過長江,越過淮河,死死釘在北疆全線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上。

  而在楚州的方向,赫然硃批著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反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雨夜的寧靜,那是從楚州前線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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