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仗還沒打,怎麼就知道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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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悶雷在大慶殿頂上滾了一圈,沒炸響,倒是把那股子濕熱死死悶在了議政堂里。

  汗酸味混著陳舊的墨汁味,熏得人腦仁疼。

  「守江必先守淮?那是老黃曆了!」禮部的一位員外郎唾沫橫飛,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如今金兵勢大,完顏拔離速那是吃素的?江北無險可守,硬頂就是拿人命填!依下官看,不僅要退,還得退得徹底!把江北的船隻盡數鑿沉,片板不留,絕了金人渡江的念想,咱們守著長江天險,哪怕那是半壁江山,也是大宋的根啊!」

  「放屁!」

  一聲暴喝沒來自武官,反倒是從屏風後轉出來的趙構。

  他手裡原本捏著把摺扇,此刻已經被攥得變了形。

  堂內瞬間死寂,那員外郎的嘴還沒閉上,像是條離了水的魚。

  趙構兩步跨到御案前,那是他平時最厭惡的「做樣板」的地方,但今天他只想砸東西。

  他把那張剛剛送到的「棄守方略」狠狠摔在那員外郎臉上。

  紙張輕飄飄的,沒什麼殺傷力,但這動作里的羞辱比刀子還利。

  「朕還沒輸,甚至還沒開始打,你們倒先把棺材板都給自己釘好了?」趙構指著那員外郎的鼻子,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極反笑,「鑿船?為了不讓金人過江,先把自家的手腳剁了?是不是為了怕被強盜搶錢,朕還得先把國庫燒個精光?」

  沒人敢接茬。

  趙構目光掃過這群低著頭的腦袋,這就是大宋的脊樑?軟得像麵條。

  「傳旨。」趙構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今日起,議政堂落鎖。凡剛才附議『棄江北』者,一律停俸待查。不想乾的,滾回家抱孩子去,別在這兒礙朕的眼。」

  趕蒼蠅一樣轟走了這幫人,趙構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譚稹:「去,把岳飛、韓世忠、劉光世叫來。還有,把那個正在登州船隊服苦役的劉錫給朕提來。別讓他洗澡,就那個泥腿子樣帶進來。」

  偏殿內,一張巨大的沙盤占據了半個屋子。

  這東西不是大宋原本有的,是趙構憑著記憶里的樣子,逼著工部那幫老匠人熬了三個通宵捏出來的。

  「這仗能不能打,不在刀槍,在肚皮。」趙構手裡拿著根細竹竿,點在沙盤上的一條藍線上,「登州、萊州,這是咱們的血管。十萬石軍糧,必須走海路運到楚州。」

  岳飛眉頭緊鎖,盯著那片藍色:「官家,登州知州是個軟骨頭,之前幾次催糧,都推說風浪大。而且……咱們缺船工。」

  「船工不缺。」趙構把竹竿一扔,指了指剛被帶進來、正跪在門口瑟瑟發抖的一個黑瘦漢子,「劉錫。」

  那漢子猛地磕了個頭,地板咚的一聲響。

  他身上還帶著一股濃烈的咸腥味和餿味,腳脖子上甚至還留著腳鐐磨出的血痂。

  「你在船隊當苦力半年了,這海路,熟嗎?」

  劉錫不敢抬頭,聲音抖得像篩糠:「回……回官家,小的閉著眼能摸到蓬萊灣的暗礁。」

  「好。」趙構走到他面前,沒嫌髒,伸手把他扶了起來,「從現在起,你不是罪囚,是督航官。這十萬石糧食若能準時送到,朕免你的罪,賜你官身。若送不到……」

  「若誤軍期,小的就把腦袋剁下來給官家當球踢!」劉錫滿臉污泥,兩行清淚衝出兩道白印子,眼睛亮得嚇人。

  三日後,登州碼頭。

  海風腥咸,浪頭拍打著岸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岳飛一身布衣,身後只跟了十幾個親兵,站在碼頭那座氣派的望海樓下。

  樓上,知州正和幾個肥頭大耳的鹽商推杯換盞,笑聲順著風傳出老遠。

  而碼頭上,幾百艘糧船空蕩蕩地飄著,岸邊的苦力和百姓餓得眼窩深陷,眼巴巴看著那貼著封條的糧倉。

  「風浪險惡?不可行船?」岳飛看著那並沒有多大風浪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去遞拜帖,直接拔刀,一腳踹開瞭望海樓的大門。

  等到知州被五花大綁地拖到碼頭上時,嘴裡還塞著只雞腿,含糊不清地嚷嚷著:「岳飛!你是武官,安敢動我文臣!我有朝廷法度……」

  「老子的刀就是法度!」岳飛將趙構的手諭展開,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血腥氣,「凡阻軍需者,視同通敵。這四個字,你認得嗎?」


  手起刀落。

  人頭滾了兩圈,停在一雙草鞋邊。

  圍觀的百姓愣了半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殺得好!這狗官把糧都賣給私商了,咱們連糠都吃不上!」

  「開倉!」岳飛收刀入鞘,指著那座像山一樣的糧倉,「今日裝船,剩下的陳米,分給百姓!」

  那一刻,碼頭上的歡呼聲蓋過了海浪。

  而在這歡呼聲的背後,劉錫帶著十二艘吃水深得嚇人的大船,趁著夜色,駛入了那片據說「有去無回」的黑水洋。

  七天七夜。

  劉錫沒合過眼。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嘴唇裂開全是血口子,手裡死死攥著舵盤,像個瘋子一樣在風暴里嘶吼。

  當船隊跌跌撞撞衝進蓬萊灣的時候,早在那兒等著的韓世忠一把拽住劉錫的手。

  這位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潑韓五」,看著滿船的糧食和幾乎沒人樣的劉錫,眼圈紅了:「好小子!你這一身餿味,比最貴的龍涎香還好聞!以後誰敢說你是商賈賤籍,老子第一個劈了他!你是國士!」

  糧草入庫,韓世忠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他轉頭看向副將,臉上那股子感動瞬間沒了,換上了一副狡黠的兵痞相:「告訴兄弟們,撤!哪怕跑丟了鞋子,也得裝得像一群喪家之犬!把楚州外圍那三個寨子,全送給金人!」

  「都督,那可是咱們修了半個月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韓世忠把頭盔往腦袋上一扣,「這叫請君入甕。完顏拔離速胃口大,咱就把腸子給他抻斷了!」

  軍報像雪片一樣飛回臨安。

  趙構捏著那張寫著「大潰」的戰報,臉上卻看不出喜怒。

  他站在御花園的涼亭里,背對著身後的苗傅。

  「苗將軍,你也看見了,前線吃緊。」趙構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聊家常,「朕琢磨著,這禁軍一直在臨安養尊處優也不是個事兒。你看,是不是該立個規矩,禁軍輪戍江北,每人每年至少去前線見三個月的血?」

  苗傅猛地抬起頭,瞳孔縮了一下。

  禁軍是他的命根子,也是這臨安城裡那些不想打仗的老爺們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去江北?

  那就是去送死!

  「官家……這恐怕會動搖軍心……」苗傅咽了口唾沫,背後的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

  「動搖軍心?」趙構轉過身,盯著苗傅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溫和,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羊,「朕看是動搖了某些人的私心吧。」

  苗傅低下頭,不敢接話,藏在袖子裡的手卻死死攥緊了。

  「勝敗未分,唯陛下聖斷是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乾澀。

  「說得對。」趙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準備準備,朕的刀快磨好了。」

  當夜,苗傅府邸的後門悄悄開了條縫,幾個心腹趁著夜色溜了出去。

  「皇帝瘋了,他要拿咱們當炮灰填那江北的窟窿!」苗傅坐在密室里,燭火映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加緊聯絡舊部,這天,怕是要變。」

  而此時,趙構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慶殿外。

  雨終於落下來了,沖刷著琉璃瓦上的積塵。

  他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裡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你們都不信能贏……」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雨聲吞沒,「可朕知道,只要刀不出鞘,誰也不知道它有多快。」

  雨越下越大,整個臨安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中。

  平日裡最喧鬧的六部衙門,此刻卻靜得像是一座座墳墓。

  明明是上朝的時辰,那朱漆大門卻緊閉著,連個看門的雜役都不見蹤影。

  秦檜下了獄才不過三日,這朝廷就像是被抽了筋的蛇,表面上一動不動,內里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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