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講祖制,朕講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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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得像塊生鐵,壓在臨安行宮的琉璃瓦上。

  康履領著人進來時,腳步放得很輕。

  跟在他身後的譚稹像個影子,手裡捧著一本不起眼的灰皮冊子。

  這老太監沒行大禮,只是躬了躬身,將那冊子放在御案最顯眼的位置。

  「陰察簿」初稿。

  趙構伸手翻開。紙張有些糙,墨跡卻很新。

  十七件。

  短短三個月,兵部與戶部聯手壓下的軍政文書,整整十七件。

  趙構的手指停在第九頁,那裡記著李顯忠的調令。

  三次申請,三次駁回,批語如出一轍,只有冷冰冰的四個字——「無例可循」。

  好一個無例可循。

  再往後翻,指尖忽然一頓。

  一條密錄赫然在目:工部侍郎深夜入秦府,言語極低,「御前欲設軍械司,恐壞祖制,需早做籌謀。」

  趙構合上冊子,沒發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甚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人清醒。

  「譚大伴,辛苦了。」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將那本足以掀翻半個朝堂的冊子,隨手塞進了桌腿旁的一處暗格里,只聽「咔噠」一聲輕響,仿佛將這滿紙的鬼魅魍魎都鎖進了地獄。

  「去做事吧。」

  次日早朝,氣氛有些詭異的鬆快。

  那個前些日子像頭紅眼獅子般的年輕官家,今日卻顯得格外隨和。

  他靠在龍椅上,聽著禮部關於祭祀規格的冗長奏報,竟還帶了幾分笑意:「眾卿所言甚是。近日朕推行新政,確實有些操之過急,許多關節未曾想通,還是要依仗各位老臣把關。」

  朝堂下,秦檜微微抬頭,與范宗尹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魚餌拋下去了。

  兩日後,一道名為《設立御前軍械司詔》的草擬文書,不知怎的,「不慎」流落到了翰林院。

  內容簡直是在這幫文官的神經上跳舞:繞開工部,直隸內廷,統管全國兵器鑄造與火藥研發,更要命的是,允許招募民間匠師百人,且授官身。

  這哪裡是設個衙門,這分明是要從文官手裡奪權。

  反擊來得比趙構預想的還要快。

  當晚,范宗尹就在秦府的書房裡磨墨,連夜聯絡中書省同僚。

  次日清晨,一份名為《請罷妄舉疏》的摺子便遞到了御前。

  汪藻親自撰序,胡寅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三千字,核心只有一句:違祖宗成法,啟擅權之漸。

  摺子末尾,三十七個名字紅得刺眼。

  趙構看著這份名單,像是看著一份必殺令。

  「傳旨。」

  並沒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他的聲音平靜得甚至有些戲謔,「凡有異議者,可親赴諫鼓亭陳辭,朕給他們三天時間。另外……」他指了指那份奏疏,「把這個,全文抄錄,貼到皇城南門諫鼓亭外,讓臨安百姓也都看看,朕的相公們都在忙些什麼。」

  皇城南門,瞬間成了臨安最熱鬧的地界。

  幾個識字的老吏擠在布告前,念一句,搖頭嘆一句。

  周圍的百姓聽不懂什麼「祖宗成法」,但他們聽得懂「造兵器」、「抗金」。

  「這不是扯淡嗎?」一個賣炊餅的漢子把擔子一撂,罵罵咧咧,「金人都要打過來了,造刀槍還要看祖宗樂不樂意?祖宗能從墳里爬出來幫咱們擋刀子?」

  茶肆酒樓里,更是流言四起。

  甚至有孩童拍著巴掌在街上唱:「參政講祖制,百姓餓斷腸;刀槍沒造好,先去見閻王。」

  輿論像火,越燒越旺,直到第三日清晨。

  秦檜一身紫袍,神色肅穆,領著百官列隊於午門之外。

  他手裡捧著象牙笏板,跪得筆直,一副「以死守法度」的忠臣烈士模樣。

  趙構站在高高的午門城樓上,俯瞰著這群自以為占據道德高地的「忠臣」。

  風很大,吹得他的袍袖獵獵作響。

  「秦相,你口口聲聲祖製法度。」趙構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金石之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那朕問你,金人鐵騎若破了長江,這祖制,能擋得住嗎?」


  秦檜朗聲道:「陛下!治國當守正道,不可因一時之急而亂了綱紀。若開此先河,後患無窮!」

  「好一個後患無窮。」

  趙構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趙鼎!」

  「臣在!」

  「念!《宋刑統·兵律》第九條!」

  趙鼎上前一步,展開黃卷,聲音洪亮:「邊患緊急之時,君有權專斷庶政,不受常制拘束!違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還沒等群臣反應過來,趙構甩出一份樞密院的加急密報,那紅色的火漆印章在陽光下格外刺眼:「這是半個時辰前送到的。金軍已在河北集結萬人騎兵隊,前鋒已過黃河故道!今日若等你們議完『祖制』,敵騎已破長江——那時誰來守?靠你們嘴裡的規矩嗎?」

  秦檜的臉色終於變了。

  但這還不是結束。

  「譚稹。」

  那個像影子一樣的老太監走了出來,手裡依然捧著那本灰皮冊子。

  「念。」

  譚稹翻開冊子,聲音尖細卻清晰,像針一樣扎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秦檜,受北方商賈『通海行』巨款,共計白銀八千兩。其名下滄州三百畝良田,系金國商人完顏木合代購。」

  秦檜身子猛地一顫,猛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周望供詞,」譚稹繼續念道,語氣沒有絲毫起伏,「秦檜曾通過市舶司暗道,向幽州匯銀五千兩,收受人,乃金國四太子府。」

  如果說剛才只是貪腐,那現在,就是通敵。

  百官譁然,不少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仿佛秦檜身上帶著瘟疫。

  「還有這一句。」譚稹合上冊子,目光死死盯著秦檜的後腦勺,「本月初三,秦府密室私語——『此帝狂悖,難成大事,不過三年,必求和於北。』」

  這一句念出,滿場死一般的寂靜。

  范宗尹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在了地上,牙齒咯咯作響。

  趙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講祖制,朕講律法。」

  他轉過身,不再看下面一眼,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秦檜革職下獄,交大理寺勘問!凡涉案者,無論官階大小,一律徹查!」

  御林軍甲葉碰撞的聲音瞬間淹沒了午門。

  當晚,秦府被封的消息傳遍了臨安。

  而在城西的一處宅院裡,范宗尹正面色灰敗地坐在火盆前,手裡哆哆嗦嗦地抓著一疊信件,火光映著他驚恐的臉,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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