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信百姓,百姓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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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台州府境內的官道上,馬蹄聲細密急促,捲起一陣濕冷的塵土。

  趙構勒住韁繩,胯下的戰馬噴出一團白氣。

  他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示意身後的岳飛噤聲。

  「陛下,若是亂兵,三百騎怕是不夠。」岳飛策馬靠上半步,壓低了聲音,手裡的瀝泉槍微微泛著寒光,「台州多山,若是他們據險而守……」

  「不是亂兵。」趙構打斷了他,目光穿過層層樹影,落在那隱約可見的火光處,「是餓兵。」

  他翻身下馬,將那一身象徵皇權的明黃披風解下,隨手扔給身旁的親衛,只穿一身尋常的玄色勁裝。

  沒有驚動任何人,趙構帶著岳飛和幾個身手利落的親隨,像幾滴水一樣融入了台州城外昏暗的夜色中。

  市集本該早已散場,但此時卻聚著不少人。

  寒風裹挾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鑽進鼻腔——那是久不洗澡的人體味混合著餿飯的味道。

  趙構在角落的茶棚邊蹲下,隨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干土,在臉上抹了兩道。

  「作孽啊……」一聲蒼老的哭嚎打破了沉悶。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癱坐在泥地里,手裡攥著半個發黑的饅頭,哭得嗓子嘶啞:「我家三娃子去了三天了,說是挖壕溝管飯,可三天了也沒見個人影回來!家裡米缸連只耗子都養不活了……」

  旁邊有人嘆氣:「大娘,別喊了。那壕溝裡頭全是泥水,聽說是趕工期,連個囫圇覺都不讓睡。說是管飯,一人一天半升糙米,那是餵雞呢?」

  「半升?」岳飛眉頭猛地一跳,他轉頭看向趙構,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朝廷明文規定,徵調民夫,每人每日一斗米,還要配二兩鹹菜。

  趙構面無表情,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佩刀刀柄,指節有些發白。

  「走,去大營。」

  台州城外的屯工大營燈火通明。

  這裡本是臨時徵用來安置民夫的地方,現在卻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

  外頭,民夫們蜷縮在草棚下,衣不蔽體,一個個面如菜色,眼神麻木地看著那口冒著稀薄熱氣的大鍋。

  裡頭的中軍大帳卻是酒香四溢。

  趙構沒走正門。

  岳飛帶著幾個人像幾隻靈貓,悄無聲息地摸掉了兩個打瞌睡的哨兵。

  趙構掀開帳簾的一角,正看到一個滿臉油光的胖官員正翹著腳,剔著牙。

  「大人,這批『貨』成色不錯,全是上好的陳米,摻點沙子也看不出來。」一個師爺模樣的傢伙正點頭哈腰,「通濟行的劉掌柜說了,只要咱們這頭把帳做平了,回頭給您這個數。」

  他伸出五個手指頭。

  胖官員嘿嘿一笑,剛要說話,忽然覺得脖子上一涼。

  岳飛手裡的槍尖抵在他的喉結上,連皮都沒破,卻讓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哪個劉掌柜?」趙構從陰影里走出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問路。

  半個時辰後,一口漆黑的棺材被撬開。

  那胖官員本是想用這玩意兒裝死屍運出去掩人耳目,如今裡面卻白花花一片,全是銀錠子。

  「通濟行……劉錫。」趙構捻起一塊碎銀子,那是從民夫口糧里摳出來的血汗,「好大的手筆。」

  消息傳得很快。

  趙鼎放出的風聲像是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就吹進了劉錫的耳朵里。

  「官家要廢義捐?改徵暴斂?」劉錫手裡的茶盞摔了個粉碎,那張精明的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他這種商人,最怕的不是賠錢,而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不講道理。

  臨安行宮,深夜。

  劉錫跪在大殿的金磚上,額頭貼地,根本不敢抬頭。

  他準備了一車厚禮,連單子都沒敢拿出來。

  「起來吧。」趙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喜怒。

  劉錫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卻見那位年輕官家正站在一副巨大的海圖前,手裡拿著硃筆,似乎在勾畫什麼。

  「劉錫,你是跑海的老手。」趙構沒回頭,「若朕要運十萬石糧草去登州,這季節,順風還是逆風?需多少船?多少人?幾日能到?」


  劉錫一愣,本能的職業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回答:「回……回陛下,若是現在出發,正是東南風起的時候,順風順水。十萬石糧,需五百料海船兩百艘,水手三千,十日……不,若順風,七日可達。」

  說到專業處,他漸漸忘了恐懼,甚至從懷裡摸出一卷貼身藏著的羊皮卷:「這是草民自家畫的海路圖,有些暗礁和洋流,官面上的圖裡沒有……」

  趙構接過那圖,細細看了良久,忽然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劉錫,你可知朕為何容你這種唯利是圖的商人在市舶司呼風喚雨?」

  劉錫心裡「咯噔」一下,剛要張嘴表忠心。

  「顯忠。」趙構輕喚一聲。

  李顯忠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手裡托著一個紫檀木匣。

  匣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封信和一本帳冊。

  那是劉錫跟台州官員勾結倒賣軍糧的鐵證。

  劉錫腿一軟,整個人像是一攤爛泥一樣癱在了地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因為你貪,但你有用。」趙構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子,「朕能容忍你貪財,那是你的本性。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到朕的糧袋子裡,伸到那些給朕賣命的百姓碗裡。」

  「陛下饒命!草民……草民願捐全部家產!只求陛下饒命!」劉錫瘋狂地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趙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朕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錢。你的命現在不值錢,你的錢……本來就是朕的。」

  「傳旨。」

  「查封通濟行名下所有商號、船隊、田產,充入國庫。劉錫削去一切名號,貶為運糧民夫,編入第一批北伐糧隊,隨船服役三年。若敢逃,斬立決。若敢死,全家連坐。」

  劉錫被拖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傻了。

  三日後,台州大營。

  趙構站在高高的糧垛上,腳下是黑壓壓的一片民夫。

  那口煮粥的大鍋被掀翻了,換成了幾口嶄新的大釜,裡面燉著肉,香氣飄滿了整個營地。

  「朕知道你們苦。」趙構沒有用「朕」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而是像個尋常的將領,「那狗官剋扣的糧食,朕給你們補上了。不僅補上,還要加倍!」

  「朕不說什麼大道理。」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海防線,「你們挖的每一條溝,都是將來擋住金人鐵騎的牆!這一仗若打贏了,你們的孩子,就再也不用像你們一樣,被人當豬狗一樣趕來趕去,再也不用逃命!」

  底下安靜了片刻,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希望。

  「願死戰!不負陛下!」

  萬餘人跪倒在地,聲浪震天。

  站在遠處的苗傅看著這一幕,臉色有些發白。

  他看著那個站在糧垛上的年輕背影,對身邊的親信低聲道:「他把民心當刀使……這手段,太可怕了。」

  返程的路上,馬蹄聲顯得輕快了許多。

  「官家,」岳飛策馬跟在趙構身側,眉頭微皺,「若是每一處都要您親自去查,這大宋幾百個州縣,您豈不是要累死?」

  趙構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海岸線。

  海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鵬舉啊,所以朕要讓百姓自己管自己。」

  他在馬背上攤開一張紙,隨手寫下幾行字遞給岳飛:「回去擬個章程。以後民團設『監糧會』,選五個德高望重的鄉老,再加個不識字的愣頭青,跟軍官一起管物資。每天吃了多少米,花了多少錢,都要貼紅黑榜,掛在大營門口。誰敢撕榜,百姓可以直接去縣衙敲鼓,朕給他們這個權力。」

  回到臨安行宮已是深夜。

  韓世忠早在偏殿候著了,一臉的風塵僕僕,手裡捏著一份沾著露水的急報。

  「官家,建康那邊有動靜了。」韓世忠把急報呈上來,「金人換防了。新來的萬戶叫完顏阿魯補,是完顏宗弼(金兀朮)的親弟弟,還是個急脾氣。據說這傢伙剛到任就殺了自己的嚮導,放話說要屠城立威。」

  趙構接過急報,目光在那「屠城」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在建康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好。」

  燭火跳動,映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趙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就怕他們太聰明,縮在烏龜殼裡不出來。」

  他攤開一張宣紙,提起筆,開始勾畫第一張「北伐後勤調度沙盤」。

  筆尖沙沙作響,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戰鼓聲。

  寫罷,他擱下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對著門外輕聲喚道:

  「康履,去把譚稹叫來。讓他帶著那幾個老尚書的摺子,朕今晚要跟他算算這三個月來,六部究竟駁回了朕多少道關於軍械革新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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