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朕不是要贏一場仗,是要換一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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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報入城的時候,臨安街頭的積水還沒幹透。

  並不只是簡單的幾騎快馬,而是接連七八波紅翎急使,像是要把那御街的青石板都給踏碎了。

  消息也不脛而走——那個叫吳玠的瘋子,在京口把金兀朮手下大將完顏拔離速硬生生頂回去了三次,兩千顆真奴首級就在江灘上壘著,四十多艘戰船燒起來的黑煙,據說連幾十里外的瓜洲渡都能瞧得見。

  按照大宋以往的慣例,這等大捷,怎麼也得是個普天同慶的場面。

  瓦子勾欄里的藝人們連夜編排了新曲兒,街巷裡的孩童也都不怕泥濘,拍著手唱那不知誰教的《破虜謠》,家家戶戶不管窮富,只要有點余錢的,都把年前藏著的紅燭給點上了。

  可稍有門路的人往宮牆裡頭一打聽,卻覺出一股子不對勁來。

  大內的燈火徹夜未熄,卻聽不見半分絲竹管弦之聲,只有內侍省的人進進出出,搬運的不是御酒美饌,而是一箱箱落滿灰塵的卷宗。

  此時此刻,垂拱殿偏殿的暖閣里,只有燭火爆裂的畢剝聲。

  趙構只穿了一件半舊的圓領常服,手裡捏著一把剪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著燈芯。

  在他面前,趙鼎這位剛把黃潛善鬥倒的新貴,此刻正捧著一本半寸厚的冊子,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冊子封皮上,只有墨跡淋漓的一行字:《州縣吏治清查綱要》。

  「官家,」趙鼎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前線吳統制打得正苦,這個時候不動刀兵,反倒要把刀尖對準自家的州縣……臣擔心,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些?」

  也不怪趙鼎猶豫。

  這冊子裡的東西太狠——不是查反賊,是查帳,查人,查那些平日裡被默許的陳規陋習。

  趙構放下剪子,端起手邊的涼茶抿了一口,苦澀味在舌尖蔓延,反倒讓人清醒。

  「大?」他輕笑一聲,指關節在桌案上那份剛剛送來的京口捷報上敲了敲,「吳玠在前面拼命,京口大捷固然提氣,可那一仗燒掉的箭矢、火油,還有那兩千斬首的賞銀,你算過要多少錢嗎?」

  趙鼎默然。

  「金人能打進來,靠的是鐵騎拐子馬,可咱們大宋守不住,是因為這根子裡早就爛透了。」趙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外頭的喧鬧聲隱隱傳來,「若是只顧著前面打仗,後面還是貪墨橫行、賦稅不均,今天守住了鎮江,明天照樣丟杭州。這就像個無底洞,填多少人命進去都聽不見響。」

  他回過身,在那張鋪開的宣紙上提筆寫下十六個字,筆鋒如刀:

  清吏治,均賦役,養銳氣,待北伐。

  「朕給你一個月。」趙構將筆扔進筆洗,濺起幾點墨汁,「這一仗,不僅是跟金人打,更是跟咱們自己這百年的積弊打。不必怕得罪人,若是連幾個蛀蟲都收拾不下來,還談什麼收拾舊山河?」

  這邊趙鼎前腳剛領命出去,後腳那沉重的車輪聲就碾過了宮門的門檻。

  不是糧草,而是一輛渾身散發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大傢伙。

  李顯忠一身戎裝還沒換,臉上帶著幾道黑灰,正指揮著幾個身強力壯的禁軍把這玩意兒往演武場上推。

  這是京口一戰繳獲的「好東西」——金人的改良衝車。

  趙構也沒嫌棄那車上的泥污,繞著這龐然大物轉了兩圈。

  確實不一樣。

  那巨大的撞木上包著的不是生鐵,而是浸過油的熟牛皮,既防火又防滑;底下的輪軸也不是死的,多了一組旋轉絞盤,三個人就能推著這幾千斤的東西跑得飛快。

  「好手段啊。」趙構伸手摸了摸那絞盤上的齒輪,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咱們還在用死力氣的時候,那幫女真蠻子倒是學會動腦子了。」

  他一招手,把那個早就候在一旁的軍器監丞叫了過來:「別光看著流口水。把這車拆了,那個絞盤的結構,還有這牛皮的處理法子,三天之內,朕要看到圖紙。咱們大宋的工匠不比金人差,沒道理造不出比這更好的。」

  緊接著,一道口諭直接傳到了殿前司:城西劃出百畝地,設「實戰演武場」,新式軍械造出來立刻拉進去練,每五日一場攻防推演,輸了的將官當月俸祿減半,贏了的記功。

  這並不是一時興起。

  半個月後,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就在兩浙路上炸開了鍋。

  趙鼎這人是個幹吏,領了聖旨便是一條瘋狗。


  他在秀州也就是如今的嘉興一蹲點,直接把當地知縣給扒了一層皮——這知縣勾結豪強,硬是將三萬畝上好的水田報成了荒地,這一進一出,光是稅糧就少了五萬石。

  消息傳回臨安的時候,趙構正對著一碗羊肉羹發呆。

  趙鼎的奏摺里夾著那個知縣的供詞,觸目驚心。

  他依著新規當場罷官鎖拿,還啟用了一個懂行的小吏暫代縣務。

  這一下,整個江南官場都在抖,那些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的官員們,這幾天往國庫里補繳欠稅的馬車都快排到了城門口。

  「好啊。」趙構放下勺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燈下,他拿著硃筆在那本帳冊上核算到了三更天。

  算盤珠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脆,每一聲都像是金幣落袋的聲響。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僅兩浙這一路,若是真的依法徵稅、杜絕那層層盤剝的漏勺,一年增收的錢糧,竟然是現在軍費的三倍還多!

  這哪裡是沒錢打仗?分明是把錢都爛在了這幫碩鼠的肚子裡!

  趙構猛地推開案幾,大步走到那幅掛在牆上的巨幅輿圖前。

  他手中的硃筆沒有絲毫顫抖,從臨安起筆,劃出一道刺眼的紅線,一路向北,穿過汴京,越過燕雲,最後重重地點在了那個極北之地——黃龍府。

  次日清晨,一道前所未有的詔書貼滿了臨安的八座城門。

  成立「北伐籌備院」,趙鼎總領,不論出身,凡有北伐良策者,皆可面聖。

  而那詔書最後一句,更是看得圍觀百姓熱血沸騰:

  「朕志已決:此生不滅金,誓不還宮。」

  風起雲湧之際,一騎探馬飛奔至宮門前,翻身下馬時險些摔倒,卻高舉著一塊腰牌嘶吼道:

  「報——!岳飛岳統制率三千精兵已渡江,正於城外十里處候旨!」

  趙構聽到這個名字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犒賞三軍的摺子。

  他的筆尖微微一頓,一滴硃砂落在紙上,像極了一朵盛開的血梅。

  「終於來了。」

  他擱下筆,目光越過重重宮闕,似乎看到了那個將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身影。

  「傳旨,」趙構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驚的謀算,「讓岳飛暫且駐紮,不必急著進城。另外,通知韓世忠、張俊……還有劉光世,三日後,朕要在西湖畔的集英殿,擺一場『大宴』,好好犒賞這些勤王的功臣。」

  此時的西湖水波瀾不驚,可誰也沒看見,這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早已布滿了一張足以把這些驕兵悍將都網進去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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