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誰給你的膽子替朕談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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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臨安城的雨終於停了,可空氣里那股子霉味兒反而更重,像是從爛泥塘底翻上來的。

  消息傳得比瘟疫還快。

  只不過半日功夫,那位金國使者帶來的「好消息」就長了翅膀飛遍了御街兩旁的深宅大院——金人肯退兵了,還要歸還建康,甚至只要劃江而治,就能換來大宋的萬世太平。

  垂拱殿的書案上,此時正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息兵論》。

  這文章寫得漂亮,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把「止戈為武」的道理講得天花亂墜。

  若是換個不知兵的皇帝坐在這兒,恐怕看著看著眼眶都要濕潤,只覺得只要低個頭,這漫天的烽火就能瞬間化作春風細雨。

  趙構伸手摸了摸那紙張,上好的澄心堂紙,細膩得像女人的皮膚。

  「寫得真好。」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順手拿起旁邊的硃砂筆,在這篇花團錦簇的文章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次日清晨,垂拱殿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黃潛善是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間的金魚袋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暈。

  被「軟禁」了一個多月,這位前宰相非但沒見消瘦,反而面色紅潤,那股子指點江山的派頭又回來了。

  「陛下。」黃潛善上前一步,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痛心疾首的勁兒,「兵凶戰危,自古皆然。如今金人既然有意修好,願歸還舊土,此乃天佑大宋!若再執意用兵,耗盡國庫不說,一旦激怒北朝,只怕……這剛剛安定的江南半壁,又要生靈塗炭啊!」

  他說完,還特意頓了頓,用衣袖拭了拭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

  身後那一幫子黨羽立馬跟上,一個個跪得那叫一個整齊,嘴裡喊著「相公老成謀國」、「陛下三思」。

  趙構靠在龍椅上,神情有些恍惚,似乎真被這番宏論給說動了。

  他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視線在黃潛善那張正義凜然的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些跪地磕頭的臣子,最後落在了站在角落裡的趙鼎身上。

  「趙卿,」趙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也覺得,這餡餅真能砸到朕的頭上?」

  趙鼎沒急著回話。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枚印章拓片,雙手呈上。

  「陛下請看。」趙鼎的聲音不大,卻像根釘子扎進了棉花里,「金人行文,向來用女真篆字,且印泥多摻硃砂與牛血,色澤暗沉。可這位『使者』帶來的國書,印文雖像,邊緣卻有些發虛,且那印泥……臣聞著,倒有幾分咱們臨安胭脂鋪子裡的味兒。」

  黃潛善的臉色微變,剛要開口駁斥,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李顯忠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穿著甲冑,甲葉子隨著走動嘩嘩作響,手裡提溜著一個癱軟如泥的傢伙——正是那個負責翻譯的「通譯」。

  「陛下,這廝招了。」李顯忠把人往地上一扔,那人像只死狗一樣蜷縮著,渾身哆哆嗦嗦,褲襠里早就濕成了一片,「什麼金國通譯,這就是個汴京倒騰皮貨的行商!前陣子生意折了本,被人花五十貫錢買通了來演這齣戲。」

  大殿裡瞬間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黃潛善那紅潤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像是被抽乾了血。

  「五十貫。」趙構輕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黃相公,大宋的半壁江山,在你眼裡就值五十貫?」

  沒等黃潛善辯解,趙構猛地一揮手。

  「關門。」

  沉重的殿門在禁軍的推動下轟然閉合,將外頭的陽光徹底隔絕,殿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昏暗。

  緊接著,幾個內侍抬著一隻檀木箱子走了進來。

  箱蓋掀開,裡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疊疊信件和一卷還未裝裱的詔書。

  趙鼎走上前,拿起那捲詔書,展開,朗聲念道:「……皇帝聖躬違和,神思倦怠,恐難理萬機,特命太師黃潛善、太尉張俊暫攝朝政,總攬軍國大事……」

  每一個字念出來,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黃潛善的天靈蓋上。

  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頭頂的官帽歪在了一邊,露出了花白的頭髮,剛才那股子精氣神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這是在張俊張太尉府上夾牆裡搜出來的。」趙構從龍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筆跡還沒幹透呢。黃相公,這手『顏筋柳骨』,滿朝文武除了你,還有誰寫得出來?」


  他走到黃潛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老人,眼裡沒有憤怒,只有像看死人一樣的冰冷。

  「一邊吃著朕給的俸祿,一邊跟金人勾勾搭搭,還要朕簽字畫押,把這江山拱手送給你們?」

  「帶下去。」

  沒有多餘的廢話,李顯忠一揮手,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黃潛善,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至於那位一直躲在暗處沒敢露頭的張俊,此刻恐怕也已經在皇城司的大牢里喝茶了。

  趙構站在大殿中央,環視著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官員。

  「即日起,廢除宰相聯席議政。」他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政令,只能出自御前。誰要是再敢提『議和』二字,黃潛善就是榜樣。」

  退朝的鐘聲響起時,臨安城的百姓只覺得今日的鐘聲格外沉悶。

  沒人知道宮裡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一匹快馬衝出了北城門,馬蹄捲起的煙塵在官道上拉出一條長龍。

  那是發往鎮江的急令。

  馬背上的騎士懷裡揣著趙構的親筆手諭,只有短短八個字:

  「便宜行事,不設上限。」

  此時的江風裡,似乎已經隱隱帶上了幾分來自京口方向的腥氣,那是生鐵與鮮血即將碰撞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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