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依賴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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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雲端苑的計程車上,車廂內瀰漫著一種與高鐵上不同的安靜。窗外是熟悉的南城街景,飛速後退,給人一種塵埃落定的歸巢感。

  葉抒和夏晴並排坐在后座,或許是車廂空間更小,也或許是剛剛高鐵上那一系列混亂餘波未平,夏晴一上車就靠在了自己那側的車窗邊,閉目養神。

  葉抒的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他就這麼看著,眼神有點直,不像平時那樣含蓄或閃躲。

  夏晴即使閉著眼,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視線,像羽毛一樣若有似無地蹭著她的側臉。

  起初她還能忍著,假裝不知道,可那視線太執著了,盯得她臉頰都開始隱隱發燙,心裡那股因為身體不適和回憶羞恥而殘留的煩躁感又竄了上來。

  她終於忍不住,猛地睜開眼,沒好氣地瞪向葉抒,聲音多了點惱羞成怒的味道:

  「你看啥?!我臉上有花啊?」

  葉抒被她突然瞪得一愣,隨即唇角卻彎了起來,那笑容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他搖了搖頭,態度挺認真:

  「不是。我就是發現,你坐這計程車,好像不暈啊。」

  「……」

  夏晴一噎。

  她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確實,雖然依舊疲憊,但那種在大巴和高鐵上折磨她一路的天旋地轉、噁心翻湧的感覺,似乎……真的減輕了很多。

  計程車更平穩?空間更小?還是單純因為快到家了,精神放鬆了?

  但這理由從他嘴裡說出來,配合他那副「我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怎麼就那麼讓人……來氣呢?

  「幼不幼稚?!」

  夏晴丟給他一個白眼,乾脆扭過頭,面向車窗,用後腦勺對著他,用實際行動表示「拒絕觀看」。

  眼不見為淨。

  然而,屏蔽了葉抒的視線,卻屏蔽不了身體內部更真實的抗議。

  之前被暈車強烈不適掩蓋的其他感覺,在顛簸和噁心感大幅消退後,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浮現出來。

  餓,真餓,非常餓。

  夏晴頭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前胸貼後背的餓,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胃裡這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早上在葉抒家吃的那點餃子,也早在下了大巴車後,就貢獻給綠化帶了。之後因為持續不斷的暈車感,將近一整天水米沒打牙了。

  此刻,胃裡空得發疼,甚至能聽到細微的鳴響。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酸軟和無力,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勁,額角和後背開始不受控制地滲出虛汗。

  心跳似乎變得有些快,但搏動得沒什麼力氣,帶得腦子也有點發空發飄,視野邊緣甚至開始有點點發暗的跡象。

  「這次,好像是真低血糖了……誒?我為什麼要說這次?」

  計程車停在了雲端苑的小區門口。

  「到了。」

  司機師傅的聲音傳來。

  葉抒應了一聲,付了錢,率先開門下車,去後備箱取行李。

  夏晴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自己這一側的車門。腳落地的瞬間,那股虛浮無力的感覺更明顯了,小腿肚甚至有些發軟。

  她皺著眉,一隻手撐著車門框,慢慢地挪了出來。

  葉抒已經把行李箱搬了下來,一回頭就看見夏晴一手扶著車門,晃晃悠悠的朝這邊挪過來。看那樣子就跟剛跑完馬拉松似的,滿頭大汗,虛脫無力。

  「夏晴姐,你怎麼了?」

  葉抒心頭一緊,立刻放下箱子,幾步跨到她身邊,伸手想扶又有些猶豫,只是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臉色怎麼這麼差?還難受?」

  「沒事……你拿行李。」

  夏晴聲音都有點發飄,她不想,也幾乎沒力氣多說,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兩個行李箱。

  葉抒怎麼可能真的只去拿行李,他看著她死死咬著下唇強撐著的模樣,那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汗都不是假的。

  「夏晴姐,你到底……」

  「別廢話……趕緊走。」

  夏晴打斷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但更多的是一種虛弱的堅持。她不再看他,咬著牙,邁步朝小區門口走去。


  剛走了三四步,眼前突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的一軟。

  「小心!」

  這一次,葉抒趕上了,就在夏晴身體剛一歪,他就立馬竄過去拖住夏晴的胳膊,穩穩地扶住她。

  看著夏晴有些煞白的小臉,他問到:

  「夏晴姐,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夏晴靠著他手臂的支撐勉強站穩,閉了閉眼,被他說中,她抿緊嘴唇,沒有承認,但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葉抒看她這副強撐又虛弱的樣子,知道跟此刻的她講道理或等她點頭同意都是徒勞。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慢慢鬆開了扶著她的手,在夏晴略帶疑惑的目光中,向前一步,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了下來。

  「你幹什麼?」

  「背你回家。」

  一問,一答,沒有多餘的廢話。

  「我沒事……不用背。」

  夏晴的拒絕幾乎是條件反射,聲音卻因為虛弱而顯得底氣不足。她試圖站得更直些,證明自己還能走,但那輕微的搖晃出賣了她。

  葉抒依然蹲著沒動,認真開口說道:

  「我跟你講,低血糖暈倒可不是鬧著玩的。之前小暖也低血糖,人家都知道情況不對,主動讓我拉著她手走。」

  他本意是想舉例說明「接受幫助不丟人」,話趕話就說出來了,完全沒意識到這個舉例本身可能觸動了別的神經。

  果然,夏晴的注意力瞬間被帶偏了,或者說,某種微妙的情緒被點燃了。她幾乎是立刻追問:

  「你拉著她走?拉的哪?」

  「當然是手啊,不然拉哪兒?」

  葉抒依舊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甚至覺得夏晴這問題問得奇怪,現在是在討論該拉哪裡的時候嗎?是討論要不要幫忙的時候啊!

  這個回答,配上他那副「這還用問」的語氣,讓夏晴有點氣悶,有點說不清的彆扭,還有一種「憑什麼她可以我就不行」近乎幼稚的攀比心。

  「……哼。」

  夏晴從鼻腔里逸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她看著葉抒那副理所當然等著背她的後背,又想起他剛才那句「拉著小暖的手」,心裡那股無名火和彆扭勁,連同身體極度的虛弱和想要儘快擺脫這糟糕狀態的迫切,壓倒了她那點殘餘的堅持。

  「……行,你厲害。」

  她幾乎是賭氣般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在葉抒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往前一傾,帶著點自暴自棄的力道,直接趴到了他背上。

  「哎——!」

  葉抒完全沒料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更沒料到她是這種砸下來的方式,猝不及防之下,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他悶哼一聲,趕緊腰腹發力,雙腿牢牢扎穩,手臂向後一撈,堪堪托住她的腿彎,有些狼狽地穩住了身形。

  「夏晴姐,你……」

  「閉嘴!」

  夏晴立刻打斷他,手臂環過他的脖子,腦袋靠在他一側肩頸處,滾燙的呼吸和虛弱卻兇巴巴的警告直接噴在他耳畔:

  「你敢說我重,你就死定了!」

  「我沒想說那個。」

  但其實葉抒確實想說的這個,但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改口:

  「我是想說……這兩個行李箱,我沒辦法一起拿上去了,先放門衛這。得先把你背上去,再下來拿。」

  葉抒的腳步聲沉穩而清晰,夏晴趴在他的後背上,身體的虛軟有了支撐,顛簸的世界似乎也暫時安穩下來。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風塵僕僕的味道。她能感覺到他背上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能聽到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和心跳。

  那種令人安心的感覺又回來了,甚至比在高鐵上靠著他肩膀時更甚。因為這不再是並排而坐的偶然依靠,而是全方位的背負與承載。

  她今天依靠葉抒的時間太長了,不管是物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都太長了。

  這不對。

  這不應該是她夏晴。

  夏晴在葉抒的背上,隨著葉抒的腳步輕晃,腦子裡不斷想著。

  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她是這個家裡的頂樑柱,是那個在知秋、小雪、小暖需要保護時,能站出來扛起事情的人。

  至少,在她自己的認知里,她應該是這樣的。

  向來只有其他人依靠她的時候,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起來了?

  ……好像,是在葉抒來了之後。

  幾乎不需要費力思考,答案就自動浮現在腦海。

  他的存在,像一道無聲的屏障,又像一處可以暫時歇腳的蔭蔽。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允許了自己疲累,脆弱,甚至依賴。

  因為她知道,不管自己怎麼樣,葉抒都會包容自己,都會理解自己,會為自己兜底。

  夏晴趴在葉抒背上微微轉頭,看向葉抒的側臉。

  羞恥感依然存在,但這感覺與一種更深層的疲憊和解脫感混合在了一起。她閉上眼睛,不再抗拒這被迫的親密和依賴。

  算了,就這樣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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