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坐到那個位置的人,不是易與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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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舟折返醫院時,已是傍晚。她拎著從胡同口老字號打包的青菜雞茸粥,腳步很輕。

  病房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出易啟航的聲音,沙啞、虛弱,很緩慢

  「……華征那邊關於此次火災的後續輿情引導,要跟進。基調是『意外無情,人間有愛,企業擔當』,塑造領袖魅力。」

  劉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年輕人的憤懣和不平:「航哥!衝進火里的明明是你!被砸得躺在這兒的是你!憑什麼功勞全成他程總的了?」

  「劉熙。」易啟航打斷他,帶上了一絲近乎冷酷的理智,「憑他是甲方,你是乙方。」

  劉熙像是被噎住了,呼吸聲變粗。

  易啟航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趴臥的姿勢,他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有純粹的利害分析:

  「這不重要。甲方的愧疚,如果能讓我們的服務更順暢,結款更利落,我也不介意給他錦上添花。輿論需要一面旗幟,程征扛著,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有分量,對項目也更有利。明白嗎?」

  劉熙沉默了幾秒,才悶悶地甩出一句,帶著自嘲和行業的苦澀:「嗯,明白。行業下行,錢難賺,屎難吃。」

  易啟航壓抑的咳嗽兩聲,緩過來問:「板房重建的過程,你和泡麵拍了嗎?是很好的宣傳材料。還有街坊鄰居們的反應,尤其是真實溫暖的、互幫互助的瞬間。」

  「我倒是想拍啊,」劉熙的語氣更鬱悶了,「華征速度可真快!季致遠帶隊施工,衛文博現場監工。我趕過去的時候,板材都快拼完了。過程沒拍到,就拍到個結果。」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個工程部的季什麼玩意兒,還拉著張小川在嶄新的板房前擺了個POSE,說什麼『華征速度,溫暖到家』,讓我多拍幾張……我真服了。」

  過去快周轉時期,房企蓋樓的速度堪稱奇蹟,從側面映照出中國基建狂魔的底色。

  然而,火災後幫著原住民重建臨時住所,也能快到這種地步,還是少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易啟航沉默了一下。最終,他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不願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尤其是在涉及到南舟情感所系之人時。他只當是自己傷後多心,或者,是華征危機公關體系本就高效的驚人。

  「知道了。」易啟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疲憊,「素材有就用,沒有就算了。別強求。」他頓了頓,抬眼看劉熙,忽然轉了話題,「耽誤你約會了吧?」

  劉熙一愣,隨即撓了撓後腦勺,小麥色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有點不好意思:「嗨,別提了……剛……差點牽到小手手了。結果清歡的信息就來了。」

  他說的,自然是和林閃閃的約會。

  易啟航看著他這副情竇初開、藏不住心事的模樣,再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躺在病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出息。」

  帶著點嫌棄,又有點自嘲。

  提起閃閃,劉熙的分享欲瞬間爆棚,眼睛都亮了幾分:「航哥,當初不是你說的嘛,南舟姐他們工作室都是女孩子,清歡和南舟姐你不讓我打主意,我只好……只好向閃閃拋電眼了。」他說得理直氣壯,「閃閃真的是個好姑娘!特別特別好,善良,有靈氣……」

  他眉飛色舞地說著,一回頭,話頭戛然而止。

  病房門口,南舟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拎著打包盒,眼神柔和。

  劉熙的臉「騰」的一下全紅了,舌頭瞬間打結:「南、南舟姐!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南舟彎了彎唇角:「剛到。聽到有人在誇我們閃閃。」

  劉熙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擠眉弄眼地對易啟航使眼色,嘴裡飛快地找補:「航哥!那什麼……我、我公司還有很多工作!這就去忙了!你有事讓南舟姐聯繫我!好好休息啊!」

  三句話像子彈一樣射出,不等回應,劉熙已經竄到門口,逃也似的跑了,背影都透著慌張。

  南舟走進病房,將手裡的打包盒放在床頭柜上。她在床邊椅子上坐下,看著依舊維持趴臥姿勢、臉偏向另一側的易啟航。

  易啟航沒動,只是覺得後背的灼痛更清晰了,偏偏嘴上冷淡得可以:「不是讓你忙你的事嗎?怎麼又跑來了?」

  南舟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太了解這種口是心非。

  「哦,」她故意拖長了音調,作勢要起身,「你不願意看見我,我這就走?」


  「哎別!」易啟航幾乎是立刻轉過頭,動作太快牽動了背部傷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涼氣,臉色都白了一分,「沒有沒有!你來我歡天喜地!舉雙手雙腳歡迎!」

  語氣誇張,帶著他慣有的調侃,卻因為傷處的疼痛而顯得有點滑稽。

  南舟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心裡一緊,那點故意逗他的心思也沒了。她熟絡地拿起旁邊托盤裡的棉簽和碘伏,準備幫他處理。

  指尖捏著棉簽,蘸取消毒液,動作輕柔地靠近。恍然間,她想起去年,易啟航也為她擋過一次。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笑什麼?」易啟航雖然趴著,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笑意。

  南舟手上動作不停,如實回答:「想起去年你也為我受過傷,也是後背。擋的時候挺威風,一上藥就慫。」

  易啟航記憶被勾起,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感慨。「也說不好,咱倆是不是相剋?我都不敢讓你靠近了。」

  南舟捏著棉簽的手,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消毒完成,貼上新的無菌敷貼,易啟航又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極力忍著沒出聲,但呼吸明顯出賣了他。

  「疼不會說一聲嗎?還逞強。」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

  易啟航緩過那陣尖銳的疼痛,才微微睜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扯出一個有些無力的笑:「怕你心疼,怕你內疚,怕你……」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南舟懂了。

  怕你覺得欠我太多,怕這份情意成為你的負擔,怕我們之間,連現在這種可以自然相處、彼此扶持的關係都維繫不住。

  南舟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底瞬間漫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她飛快地垂下頭,掩飾住情緒翻湧,伸手去打開那個打包盒。

  「餵你喝粥。」她的聲音有點啞,「醫生說了,現在只能吃清淡的。等你好了,補你大餐。」

  粥還溫熱,青菜的清香混合著細嫩的雞茸,熬得糜爛。南舟用小勺舀起,才遞到易啟航嘴邊。

  一碗見底。

  南舟看著易啟航重新閉目養神的臉,忽然開口:

  「我去烤肉店現場看了。」

  易啟航眼睫動了動,「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聽。

  「什麼都沒發現。」南舟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緊繃,「清理得很乾淨,板房蓋得很快。季致遠……殷勤得過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自我說服,「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就是電路老化的問題。」

  易啟航睜開眼,平靜地看向她:「你和我說過,季致遠以前刁難過你,後來被你反制。」

  「嗯。」南舟點頭,「他被聶建儀拿捏著。」

  話裡有話。

  易啟航何其聰明,立刻捕捉到了她言語下的潛台詞。

  他凝視著南舟的眼睛,話語中帶著穿透性的力量,問:「為什麼不是他?」

  這個「他」,無需言明,指代的自然是程征。

  南舟的眉毛倏地蹙起,幾乎是本能的、斬釘截鐵的一口否定:「絕對不是他!怎麼可能是他?」

  眼前閃過藍畫廊密室里那些空白的牆壁,想起程征說起賣掉珍藏時平靜下的暗涌,想起他談及「織補」理想時眼中的光,想起他在火場毫不猶豫伸出的手。

  那個男人有他的驕傲、他的堅持、即便在泥濘中也未曾徹底泯滅的初心。

  可是……南舟的脊背忽然竄上一股寒意,雞皮疙瘩瞬間起來了。

  她想到在畫廊的意亂情迷之後,程征讓她跟他「回去」。

  那份邀請,在此時此刻回想起來,是否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是不是說明,他知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所以想帶她離開那個即將成為是非之地的現場?

  而今天,衛文博在現場對她說的那番話——「您的核心精力應該集中在設計上,這些瑣事不必您分神」——那種溫和卻堅定的阻攔,將她隔絕在具體事務和信息之外,是否也另有所指?是在保護她,還是在……掩蓋什麼?

  如果,萬一,真的和他有關……她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慌和刺痛。她拒絕深入去想,可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開始野蠻生長。

  易啟航將她的掙扎和瞬間蒼白的臉色盡收眼底。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判,只是用依舊沙啞卻異常沉穩的聲音說:

  「沒有證據,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像是透過南舟,看向更複雜的世情與人心。

  「但南舟,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都不是易與之輩。」

  多留一個心眼,總沒錯。

  這不是挑撥、離間。這是一個在行業沉浮中見過太多明暗規則、此刻正為她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所能給予的、最坦誠也最無奈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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