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情與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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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護車的紅燈劃破深夜的街道。

  南舟坐在顛簸的車廂里,緊緊握著易啟航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他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殘留著一絲溫度。

  醫護人員正在緊急處理他背部的燒傷。剪開燒焦的襯衫布料時,南舟瞥見那片觸目驚心的皮肉——紅腫、水泡、焦黑交織,像一幅殘酷的抽象畫。她不忍直視。

  「Ⅱ-Ⅲ度燒傷,面積預估15%左右,」年輕的男醫生語速很快,「肋骨可能有骨折,需要拍片確認。最重要的是呼吸道——吸入高溫煙塵,要警惕喉頭水腫和肺部感染。」

  易啟航在昏迷中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痙攣。護士按住他,迅速建立靜脈通道,透明液體一滴一滴流入他的血管。

  南舟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一顆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翻滾,像火場裡那些跳躍的火焰,灼燒著她的理智。

  易啟航明明可以站在外面,像其他人一樣遞水桶、維持秩序、等待專業救援。他沒有義務衝進去,更沒有義務為她擋下那根燃燒的梁木。

  可他還是做了,義無反顧。

  救護車駛入醫院急診通道,車門打開,等候在門口的醫護人員迅速接手,將易啟航轉移到移動病床上。輪子在地面滾動的聲音急促而冰冷。

  「家屬跟我來辦手續!」護士朝南舟喊。

  她還披著程征那件昂貴的西裝外套,已經徹底烤乾了,內里的旗袍領口盤扣壞了,衣襟上沾著菸灰,整個人狼狽不堪。但她顧不上這些,小跑著跟上病床。

  急診科里燈火通明,各種儀器滴答作響,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隱約的血腥味。易啟航被推進處置室,門在她面前關上。

  南舟站在門外,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不是冷,是後怕——如果那根梁木砸中的是她,如果易啟航推她的力道小半分,如果消防車晚到幾分鐘……

  無數個「如果」像螞蟻般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摸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里滑動,停在「易清歡」的名字上。

  清歡心臟不好,不能直接刺激她。但她沒有資格對她隱瞞,哪怕是善意的。

  不知過了多久,處置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病人暫時穩定,轉燒傷科病房觀察。你是家屬?」

  「我是他朋友。」南舟上前一步,「醫生,他情況怎麼樣?」

  「背部燒傷需要定期換藥,預防感染是關鍵。肋骨有輕微骨裂,需要靜養。最麻煩的是呼吸道——吸入了高溫煙塵,未來24小時要密切觀察,一旦出現呼吸困難要立即處理。」醫生頓了頓,「另外,病人體力嚴重透支,需要好好休息。需要留一個人陪護。」

  *

  單人病房裡,易啟航趴在病床上——這是為了保護背部創面。他側著臉,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只有監護儀上規律跳動的心電圖證明他還活著。

  南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長時間地注視易啟航。褪去了平日裡的銳利、調侃、遊刃有餘,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脆弱的傷者。額角有細小的擦傷,嘴唇因為失水而微微乾裂。

  她想起很多片段。

  想起在共享辦公空間,他坐在鄰座用AI敷衍報告;

  想起他提出「掛靠操作」時的精明;

  想起他提供直播設備,卻拒絕分成協議;

  想起他在外灘撞見那個吻後黯然離去;

  想起他說:「我們不說謝謝,也不說抱歉。」

  原來,有些情意早已深植,只是她未解讀出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易清歡站在門口,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但表情異常平靜。她走進來,目光先落在哥哥身上,然後轉向南舟。

  「清歡……」南舟起身,聲音有些啞。

  「舟舟姐,」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哥是怎麼受傷的?我要聽真相。」

  南舟深吸一口氣,從她衝進火場開始講起。講到易啟航突然出現,兩人一起找到張叔;講到木樑斷裂的瞬間;講到他用盡全力推開她,用身體擋住砸落的燃燒物。

  說到最後,她聲音開始顫抖:「……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他不會傷得這麼重。」


  易清歡靜靜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南舟意想不到的舉動——她走上前,輕輕抱住了南舟。

  「舟姐,你別自責。」清歡的聲音貼在她耳邊,「我哥要是醒了,怕是要心疼咧。」

  南舟僵住。

  清歡鬆開她,退後半步,臉上居然露出一絲很淡的笑:「真的。我哥這個人,表面精明實際特傻。他要是認定了一個人,一件事,就會拼到底。能在危險的時候擋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你信不信,他醒了以後,說不定還會洋洋得意,覺得自己特帥、特男人呢。」

  南舟愣愣地看著她。

  「你不信?」易清歡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哥哥臉上,語氣變得柔軟,「我哥從小就這德行。小時候我被人欺負,他明明打不過那群大孩子,還是衝上去跟他們打架,回來一身傷,還跟我吹:『你哥我今天一打三,帥不帥?』」

  她頓了頓,繼續說:「後來他創業,最難的時候連續三個月發不出工資,自己吃泡麵,還跟團隊說:『放心,天塌下來有我頂著。』結果真撐過來了。他就是這種人——把在乎的人和事扛在肩上,還非要裝得雲淡風輕。」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易清歡轉過頭,直視南舟的眼睛:「舟舟姐,我哥喜歡你。很早之前就喜歡了。」

  南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可能不知道,」清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無奈,「他跟我聊天,三句話不離你。『南舟那個設計方案絕了』『給你囤了巧克力,你要是吃不了,就分給同事點,人際關係要處理好』……同事是誰有,還不是你?他就是口是心非。」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說:『哥,你這麼關心人家,怎麼不使勁兒追啊。』你猜他怎麼說?」清歡模仿著易啟航的語氣,「『你胡說什麼?人家有事業要拼,我這時候湊什麼熱鬧。』可他說完,自己愣了半天,然後特別懊惱地嘀咕了一句:『遇見真心喜歡的人,千萬別猶豫,否則那麼優秀的人,會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清歡的聲音低下來:「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後悔了。後悔沒有早點開口,後悔在還能單純說喜歡的時候,選擇了做『合作夥伴』。」

  南舟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變得困難。

  她一直以為,易啟航對她的好,是欣賞、是默契、是利益互惠。她從未想過,在那層理性克制的表皮之下,涌動著如此深重而克制的情感。

  而她,心裡裝進了另一個人。

  那個在紐約街頭護著她穿過槍聲的男人,那個在畫廊密室里對她袒露脆弱的男人,那個此刻正在胡同里收拾殘局、穩住大局的男人。

  愧疚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淹沒。

  易清歡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她的目光落在南舟身上——那件明顯屬於男性的西裝外套,髒兮兮的旗袍,脖頸間若隱若現的紅痕。

  清歡的眼神暗了暗,但什麼都沒說。她給閃閃發了條微信:「你過來的時候,幫舟舟姐帶一些洗漱用品,還有換洗衣物。」

  *

  半小時後,林閃閃提著個袋子匆匆趕到病房。她看到南舟的樣子,眼圈紅了:「舟舟姐……」

  「我沒事。」南舟勉強笑笑,「胡同那邊怎麼樣了?」

  「火已經撲滅了,張記烤肉店……燒得挺嚴重的。」閃閃把袋子遞給她,「這是你的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程總那邊在處理善後,他說讓你別擔心,先顧好這裡。」

  程征。

  這個名字讓南舟心頭一顫。她接過袋子,輕聲說:「謝謝。」

  醫院的衛生間裡,南舟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頭髮凌亂,旗袍領口露出鎖骨上一小片紅痕——那是程征留下的印記。

  她想起他滾燙的呼吸,想起他說「你是我的」,想起兩個人在落地窗前的抵死纏綿。

  然後她想起易啟航推開她時的眼神——決絕的,義無反顧的。

  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撲在臉上。

  她需要清醒。

  換好衣服出來時,病房外多了個人。

  張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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