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火光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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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的火光,猩紅刺目,像一隻凶獸的舌頭,貪婪舔舐著張記烤肉店的木質門臉。濃煙裹著木料與油脂燃燒的焦糊味,翻滾升騰。

  「著火了!」

  南舟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脫口而出的驚呼,在驟然死寂的胡同里顯得格外尖銳。

  「119!」程征的反應更快一步,聲音沉靜得近乎冷酷,但撥號的手指穩定迅捷。他一邊報出精確地址和火情,目光已如雷達般掃視現場,尋找可用的水源和隔離帶。

  幾乎是電話掛斷的瞬間,南舟已沖向了離得最近的納蘭婆婆家。

  救火的第一要義是切斷蔓延,喚起所有人。她用拳頭,用力砸向那扇老舊的門板,聲音因焦急而嘶啞:「胡爺爺!著火了!有水桶的都拿出來!」

  門內傳來驚惶的應答和急促的腳步聲。很快,隔壁的門也被撞開,老袁趿拉著鞋跑出來,看清火光,倒吸一口涼氣,轉身就回屋找桶。

  更多的大門被拍響,驚呼聲、詢問聲、奔跑聲此起彼伏。

  沉睡的胡同醒了。

  老袁提著一隻碩大的塑料桶從自家衝出來,桶里水花四濺。

  「水龍頭!接水龍頭!」

  人們打開公用水管。

  很快,一支由臉盆、水桶、甚至炒菜鍋組成的臨時救援隊,開始向火焰潑水。

  水潑上去,「刺啦」一聲化作白汽,火焰只是短暫矮了一瞬,隨即以更兇猛的姿態反撲。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是驚懼,是焦急,是奮力卻收效甚微的無力。

  「老張!小川!」老袁忽然扯著嗓子大喊,聲音穿過嘈雜,「人呢?」

  這一聲喊,像冰錐刺進南舟耳膜。

  對啊,這麼大的動靜,就算入睡也該驚醒了。除非……

  她望向那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店面,心臟狂跳。火舌正瘋狂舔舐著門框和招牌,濃煙從每一處縫隙湧出。

  除了四九城特有的青磚地基和部分山牆,這些老房子最主要的骨架是木頭,梁、柱、椽、門窗……全是上好的燃料。

  「不行啊,火太大了!門口進不去了!」有人焦急地喊道。

  火勢已蔓延到正門口,形成一道灼熱的火牆,熱浪逼得人連連後退。

  水桶傳過來的速度趕不上火勢蔓延的速度。

  等到消防隊還要多久?

  五分鐘?十分鐘?

  對於一座由木頭和歲月搭建的老屋,每一秒都是生死時速。

  南舟的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起西鑼鼓巷酒店方案提報後,他們要吃烤肉慶祝。當時張叔這個老舊派和張小川這個新新派正在熱戰。最後張叔搬了鐵炙子,在大雜院給他們提供上門服務。

  她想起了那天午後,槐樹下,張叔那雙微顫的手,那杯冰涼酸甜、浸潤心脾的酸梅湯。他說她是銀魚胡同的「福星」。

  她也想起了張小川,從最初的遊戲迷,到後來接過家業的「烤二代」。每次她來結帳,總會爽快「給你抹個零頭」,眼底有了認真經營的光。

  他們是這條胡同的主人,是「織補」項目里活生生的註腳,是她願意為之熬夜畫圖、奔走呼號的「人」。

  不能等。

  如果只站在這裡,眼睜睜看著火吞沒一切,等待或許穩妥但遲到的救援,她的良心都將被「本可以」三個字反覆凌遲。

  一個清晰的、近乎冷酷的念頭壓倒了所有恐懼。

  她迅速脫下了程征那件披在她肩頭、還帶著淡淡雪鬆氣息的昂貴西裝,毫不猶豫地一把按進旁邊的半水桶里。

  西裝瞬間變得沉重。

  她將濕漉漉的西裝猛地抖開,裹住頭臉和上半身,只露出一雙被火光映得異常明亮的眼睛。

  然後,她向著那道火牆,沖了過去。

  「南舟!!!」

  程征的嘶吼幾乎破了音,他幾乎在同一時刻伸手去抓她。

  「你瘋了?!回來!太危險了!」

  理智在咆哮,任何未經訓練的人衝進火場都是送死!

  「南舟!」

  「小舟!」


  「南設計師!」

  鄰居們驚恐的喊聲匯成一片。

  火光中,南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堅定。她對著程征,用唇形,說了幾個字:

  「我會沒事的。」

  然後,她決然地劃開了他試圖阻攔的手,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片吞吐不定的、橙紅色的海。

  「南舟——!」程征的心臟仿佛被那隻落空的手一同拽走,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以一種更迅猛、更不計後果的速度,從斜刺里衝出,甩出一串水珠。

  是易啟航。

  他甚至沒看任何人,沒留下一句話。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會出現。但他的行動本身,已是答案。

  火場內,是另一個世界。

  熱浪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空氣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燒紅的炭塊,灼痛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肺葉。濃煙低垂,能見度不足兩米,視線里只有跳躍的火焰和扭曲的黑影。噼啪的爆裂聲不絕於耳。

  「張叔!小川!」南舟用濕西裝捂著口鼻,嘶聲喊著,聲音在火場的噪音中微弱不堪。

  她記得張家的格局,前店後屋,中間有個小天井,後來為了擴大營業,搭了些木架子做半露天座位。廚房和雜物間,是最可能的起火點。

  她和易啟航幾乎同時沖向後方。

  濃煙更重,溫度更高。

  易啟航搶在她前面,用腳踹開半掩的、已被烤得發燙的裡間門板。裡面沒有人,只有堆放的雜物在燃燒。

  「前店!」南舟大喊一聲。

  兩人折返,濃煙幾乎讓他們窒息。果然,在櫃檯後的角落,張叔歪倒在躺椅邊。

  「找到了!」易啟航聲音沙啞急促。兩人沒有絲毫猶豫,一左一右架起沉甸甸的張叔,拼命向記憶中的門口方向挪動。

  死亡的威脅從未如此真切。頭頂不時有燒斷的碎屑帶著火星落下,腳下的地面滾燙。他們拖著一個人,在濃煙中跋涉。

  終於,看到了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晃動的人影和隱約的門洞輪廓。

  希望就在眼前!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門洞的剎那,頭頂傳來一聲不祥的、巨大的斷裂聲!

  為了夏季營業搭設的那個木架子,一根主梁被燒斷了!沉重的、帶著熊熊火焰的木結構,朝著他們三人當頭砸下!

  門口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

  南舟架著張叔的一側,視線被張叔的身體和濃煙遮擋,對頭頂的危機感知慢了半拍。

  「小心——!」

  易啟航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原本架著張叔的另一隻手猛地鬆開,在千鈞一髮之際,他不是推開南舟,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南舟連同她架著的張叔,狠狠向門外已經伸來的幾雙手的方向推去!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用肩膀和後背,硬生生撞向了那砸落的、燃燒的木架!

  「砰——嘩啦!」

  沉重的撞擊聲,木料斷裂的脆響,混雜著門外陡然拔高的驚呼。

  南舟被那股大力推得踉蹌撲出火場,連同張叔一起,被門外守候的鄰居七手八腳接住,撲倒在地。她甚至來不及感受膝蓋和手肘擦過青石板的疼痛,猛地回頭。

  只見易啟航被那截燃燒的木架砸得半跪下去,他悶哼一聲,臉上瞬間褪盡血色,額頭青筋暴起。

  空氣里,瞬間瀰漫開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

  「啟航!!!」南舟肝膽俱裂,喊了出來。

  「拉住她!」程征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鐵,砸在混亂的現場。

  他已不知何時衝到了最前面,火光映亮他緊繃如石刻的側臉。他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抓住了易啟航沒有受傷的另一側手臂,同時朝後面吼道:「來人!幫忙抬架子!」

  老袁和幾個漢子立刻衝上,用破衣服,棍子奮力去抬那截壓在易啟航背上,還在燃燒的木樑。程征趁著架子被抬起的間隙,猛力將易啟航從下面拖了出來。

  「嗬……」易啟航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險些癱軟下去。他的後背,襯衫已燒穿,露出下面一片觸目驚心的皮肉。


  「危機公關。」這四個字顯然是對程征說的。

  消防車尖銳的警笛聲終於破開夜色,清晰地抵達胡同口。穿著防火服的消防員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接管了現場,高壓水龍帶噴出粗壯的水柱,猛烈地壓制火魔。

  幾乎同時,救護車的鳴笛也由遠及近。

  現場亂成一團,水汽、煙霧、哭喊、指令聲交織。

  程征將背上昏迷的張叔小心交給醫護人員,轉身,目光落在被南舟攙扶著的易啟航身上。

  易啟航幾乎站不住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南舟單薄的肩頭。

  「啟航、啟航……」

  程征上前,沉聲對趕來的救護人員道:「這裡!重傷,燒傷,可能有骨折和吸入性損傷!」

  南舟跟著上了救護車,一直緊緊握著易啟航那隻沒有受傷的、冰涼的手。

  醫護人員在緊急處理,剪開他背部的殘衣,消毒,覆蓋敷料。每一次觸碰,易啟航的身體都會控制不住地痙攣一下。

  南舟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易啟航……啟航……」她喃喃地喚著,聲音破碎不堪,心裡翻騰著驚濤駭浪,一遍遍叩問: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衝進去?

  你明明可以站在外面,在外圍救援,你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衝進火海。

  你傻嗎?

  為了什麼?

  火光之外,另一輛救護車載著張叔呼嘯而去。

  程征沒有跟上南舟這輛車,他必須留下。

  火勢尚未完全撲滅,現場需要協調,驚魂未定的鄰居需要安撫,事故原因需要初步了解,後續的善後、賠償、調查……千頭萬緒,他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是此刻唯一能主事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載著南舟和易啟航的救護車紅光閃爍,融入夜色。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處,映照著漸漸被水龍壓制下去的火光,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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