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逢場作戲都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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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家宴請的地方,不在酒店,也不在聶建儀自己的公寓,而是在聶父聶良平位於西郊的一處中式庭院。

  白牆黛瓦,竹影婆娑,靜謐中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勢。

  程征獨自駕車前來。

  他帶了一瓶包裝考究的羅曼尼康帝,正如他和聶建議所說。

  踏入庭院時,他臉上已看不出白天在辦公室被觸及逆鱗時的慍怒,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持重。

  聶良平正在書房練字,見他進來,放下毛筆,笑容和煦:「小程來了,坐。建儀在廚房盯著湯,一會兒就好。」

  「老領導。」程征將酒放在一旁的茶案上,恭敬而不失氣度地坐下。

  寒暄幾句,話題自然引到了「織補項目」上。聶良平呷了口茶,語氣像是長輩關懷晚輩的事業:「最近項目推進得怎麼樣?聽說內部有些不同聲音?」

  程征心中瞭然,知道正戲要開始了。他坐直身體,坦誠以告:「確實有些爭議,主要集中在『產權合作』模式的創新性和風險把控上。任何新事物,有質疑是正常的,我們正在完善法律和財務框架。」

  聶良平點點頭,手指在紫砂壺上輕輕摩挲:「有爭議不怕,怕的是方向走偏啊。小程,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有魄力,有想法,這一點我一直很欣賞。但有時候,做企業,尤其是做到華征這個規模,不能太感性,太理想化。商業的本質是逐利和避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就像這個『產權合作』,想法是好的,體現了社會責任。但你想過沒有,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後續其他業主紛紛效仿,要求同等待遇,項目的成本、周期、管理複雜度將成倍增加,甚至失控。這不僅僅是華征的風險,也是我們國企投資方需要承擔的政治風險。穩妥起見,是否考慮更……多元化的處理方式?比如,部分有價值的院落可以嘗試,其他的,該騰退騰退,該異地安置就異地安置。這是我的建議,也是……很多人的共識。」

  程征聽懂了。

  這不是建議,是施壓。以風險為由,逼他放棄核心的模式,回歸傳統拆遷的老路。而「很多人」,顯然包括了聶建儀,可能還有她所能影響的其他力量。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思考。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聶良平,眼神平靜而堅定:

  「老領導,您說得對,商業要逐利,也要避險。但華征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只是避險,更是敢為人先,在別人不敢碰、覺得無利可圖甚至風險巨大的領域,率先蹚出一條路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而有力:

  「當初接下『織補項目』,您給我相當大的自主決策權,前提是我能交出政績,交出樣板。我之所以敢接,正是因為我看清了趨勢——大拆大建、粗放開發的時代過去了,未來的城市更新,一定是精細化、人性化、注重文化傳承與社區共生的『織補』模式。『產權合作』可能是目前能找到的、最能平衡多方訴求、實現長期可持續更新的路徑之一。它難,風險高,但正因為難,才有價值。」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華征現在多往前走一步,把這個模式跑通、做好、做出影響力,未來我們在其他城市做類似項目,就多一份獨一無二的談判資本和品牌溢價。這不僅是為您的政績鍍金,也是為華征的未來鋪路,更是想向這個時代證明,中國的民企,可以更有擔當,可以不止盯著眼前利潤,而去思考更長遠的社會價值。這,就是我的『利』,是我的『險』中求的『機』。」

  聶良平看著程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欣賞程征的野心和格局,但這番話,也明確拒絕了他的「建議」。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檀香裊裊。

  聶良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長輩的語重心長,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小程啊,你有這樣的抱負,我很欣慰。不過,事業要拼,家庭也要顧。你和建儀……畢竟這麼多年了。當初離婚,是建儀年輕氣盛,不懂事。現在她也成熟了,也知道後悔了。你們之間,有很多共同的利益,就不能……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終於,圖窮匕見。

  程征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但面上波瀾不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苦澀在舌尖蔓延。

  「老領導,」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轉圜的決絕,「感情的事,很複雜。裂痕一旦產生,就像這瓷器,」他指了指茶案上一個冰裂紋開片的汝窯茶盞,「再高明的匠人也無法讓它恢復如初,最多是修繕,看著完整,內里的裂痕永遠都在。」

  他看著聶良平微微皺起的眉頭,繼續說:

  「當年建儀嫁給我,我承諾過,會給她所有程太太該有的體面,絕不讓她承受一點難堪。結婚那些年,我自問做到了。後來,是她覺得我程征要完蛋了,走下坡路了,主動提出離婚,要劃清界限。我尊重她的選擇,沒有用婚姻絆著她,讓她如願以償。」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甚至帶著一絲冷冽的嘲諷:

  「老領導,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她想離就離,想回來就回來。我不是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更重要的是,我不愛她了。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強行複合,只會讓她痛苦,讓彼此折磨。何必讓您女兒受這種委屈呢?像現在這樣,為了項目,為了共同的利益合作,對大家都好。」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殘酷,徹底堵死了聶良平以情動人的路子。

  聶良平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慢慢淡去。他靠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扶手。良久,他才沉沉開口,語氣不再溫和,帶著屬於上位者的威壓:

  「程征,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事,我懂。外頭逢場作戲,只要不太過分,別讓建儀知道,別鬧到檯面上,維持住體面,也不是不行……」

  「老領導,」程征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您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一句話,徹底封死了所有可能。他連逢場作戲,都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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