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三個人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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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征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

  南舟僵著身體,能感覺到他埋首在她肩頸處的溫熱呼吸,還有那透過衣料傳來的、屬於另一個軀體的重量。

  「就有種感覺,我們一定會成功。」程征稍稍退開,雙手捧起她的臉。燈光落進他眼裡,那裡布滿熬夜的血絲,卻奇異般亮得灼人。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補上:「因為你和我。」

  南舟心口猛地一顫。

  那是美劇《破產姐妹》里,Caroline對Max說過的、關於她們那份岌岌可危卻堅不可摧的友情與夢想的經典台詞。

  此刻從他口中說出,砸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未及反應,他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那個吻毫無侵略性或技巧性。

  它帶著一夜鏖戰後的疲憊,帶著不確定的試探,也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純粹的渴求。

  他的唇有些乾燥,起初只是輕輕貼著她的,輾轉,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力道漸漸加重,變得深入而用力,撬開齒關,帶著一往無前的溫柔,攻城略地。

  南舟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捏緊了他的衣角。

  理智在平衡,在拉扯。「扭腰客」那一夜的混亂與激情,呼嘯著湧來。

  就在他的手掌沿著她脊背下滑,溫度灼燒皮膚時,南舟猛地偏過頭,躲開了這個幾乎要讓她沉溺的吻。

  她喘息著,胸口起伏,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膛,隔開一點點距離。

  「程征,」她叫他的全名,聲音帶著情動後的微啞,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清醒,「你有妻子。」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程征的動作頓住,他沒有立刻退開,只是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深深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湧的情緒漸漸沉澱,變成一種瞭然,甚至是一絲……如釋重負的坦誠。

  「你知道她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向後撤開半步,給了彼此一點呼吸的空間,但目光依然鎖著她。

  「是前妻。」他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商業事實,「她叫聶建儀。我們四年前就協議離婚了,手續清楚,財產分割明確。這四年來我身邊沒有女人。只不過……有些人婚姻破裂,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而有些人,因為家族、因為利益、因為某些事,依然可以坐下來,談生意。」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有些遠:「我屬於後一種。她父親在區裡的位置,對『織補項目』有很關鍵的影響力。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純粹,結束時也沒必要撕破臉變成仇人。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向前一步,重新拉近那點可憐的距離。這次,他沒有碰她,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凝視著她:

  「舟,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這句話我以前只覺得是漂亮的格言,現在……我懂了。我很清楚,誰是我的同路人,誰是我想要並肩走下去的人。」

  他的話像羽毛,輕輕刮著南舟心上最柔軟也最警惕的那一塊。她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渴望,還有那份因共同經歷困境而滋生的、奇特的親密感。

  「程征,」她再次開口,聲音穩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我會與你同行。為了這個項目,為了我們共同想做成的那些事。但我不希望這裡面夾雜著這麼多……私人感情。」

  她迎著他微黯的目光,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是最要不得的。這是國內,不比上一次……那一晚只是個意外,是極端情況下的……應激反應。我們不能讓錯誤再犯一次。你我都知道,越過那條線,事情會變得非常複雜,對我們的合作,對這個項目,都不是好事。」

  「我不後悔。」程征說,語氣斬釘截鐵,「那一夜,我不後悔。如果時間重來,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頰邊散落的髮絲,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對待珍視的寶貝。

  「因為渴望,所以心嚮往之。舟,不是一時衝動,是……在和你一起共事的過程中,在你為了五萬預算絞盡腦汁的時候,在你面對規矩的刁難,卻挺直脊背的時候,在你拿出那張『生活地圖』的時候,在你描踐行『咖啡與自由』的時候……一點點清晰起來的。」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專注,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度:

  「出發之前,我就設定了自己的底線和讓步。我知道這很難,成本部法務部會炸,工期壓力如山。但和你一起做這件事時,那種……更高的、超越單純商業利益的使命感,會鞭策我,讓我想做得更好,走得更遠。你讓我變成現在的樣子,一個……或許還殘留著一點理想主義……的商人。」

  南舟在那雙眼睛裡沉溺。

  理智的堤壩在洶湧的情感潮水面前,出現道道裂痕。他的話語,他的眼神,他毫不掩飾的坦陳與執著,如涓涓細流,滲透進她防備的每一個縫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下一秒,他重新吻住了她。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確認的、不容置疑的占有與溫柔。

  南舟最後的抵抗土崩瓦解,她閉上眼,手環上他的脖頸,生澀而熱烈地回應。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順理成章,又帶著一種脫離掌控的眩暈感。

  明明彼此都疲憊不堪,眼底布滿紅絲,身體叫囂著需要睡眠,可彼此的觸碰卻像點燃的引信,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程征的動作時而急切,時而溫柔得令人心顫。

  他仿佛不知疲倦,在她耳邊呢喃著她的名字,「舟……」,一聲又一聲,混著潮濕的喘息,烙進她混亂的意識里。

  在情潮將她徹底淹沒、意識浮沉於朦朧之際,她依稀聽見他貼著她汗濕的鬢角,用極低極啞的聲音說:

  「舟,你給了我其他女人無法給予的……」

  那是什麼呢?

  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是靈魂層面的共鳴?還是僅僅是在這一刻,讓他暫時忘卻所有重壓的、純粹的溫暖與契合?

  南舟來不及細想,便被新一輪的浪潮捲走,沉入黑暗與光暈交織的深海。

  *

  她是被餓醒的。

  睜開眼睛時,房間裡一片昏暗,厚重的窗簾邊緣透出城市夜晚的霓虹。

  身側傳來平穩綿長的呼吸聲,程征沉睡著,手臂還占有性地環在她腰間。

  南舟輕輕挪開他的手臂,起身。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酸軟,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鬆弛。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找到自己的手機,點亮屏幕——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胃部傳來清晰的抗議。

  她正準備點點外賣,床上的程征動了動,也醒了。他揉了揉額角,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餓了?」

  「嗯。」

  「叫客房送餐吧。」他伸手拿過床頭的電話,熟練地撥通,點了豐盛的食物,又特意要了一壺熱牛奶。

  等待送餐的間隙,兩人各自洗漱。熱水衝去疲憊,也沖淡了些許親密過後的微妙尷尬。

  鏡子裡,南舟看到自己頸側有一處淺淡的紅痕,她用指尖碰了碰,移開了目光。

  吃完後,程征放下勺子,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出去走走吧,看看外灘。來了滬市,總不能只待在酒店和會議室。」

  南舟點點頭。也好,需要新鮮空氣,需要一點距離來冷卻過熱的大腦和心跳。

  臨出門前,程征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兩個未拆封的口罩,遞給她一個。黑色的,很普通。

  南舟接過,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他,程征神色如常,已經低頭將自己那個戴上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一雙深邃的眼睛在外。

  那一刻,南舟忽然明白了什麼。

  遮掩身份,隔斷不必要的注視與聯想。

  對於他,對於他們此刻的關係,這是一種無聲的體貼,也是一種現實的考量。

  心頭划過一絲複雜的滋味,說不清是澀然還是理解。她也默默戴上了口罩。

  走出酒店,濕潤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外灘方向燈火通明,人聲隱隱傳來。南舟看到手機屏幕上有好幾條未讀微信。

  全部都來自易啟航。

  「談判怎麼樣?有進展嗎?」(下午3:15)

  「一直沒回信,還在談?」(下午5:40)

  「晚飯吃了沒?甭管多難都要按時吃飯。」(晚上7:05)


  「回程定了嗎?幾點的車/飛機?」(晚上7:20)

  「看到回我一下。」(晚上7:35)

  字裡行間是熟悉的、帶著點隨意實則關切的語調。

  隔著屏幕,她幾乎能想像出他發信息時可能的表情。

  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剛吃完飯。談判……算是有點突破吧,譚先生同意近期去四九城詳談。我們明天返程。」

  發送。

  想了想,她又舉起手機,對著遠處流光溢彩的外灘建築群和模糊的人潮,拍了一張照片。沒有特意構圖,隨意得像任何一個遊客的打卡。

  幾乎在她按下發送鍵的同時,身側的程征側頭瞥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燈光映在他眼裡,看不清情緒。

  「誰的信息?」他問,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悶。

  「一個朋友。」南舟收起手機,語氣尋常。

  程征沒再追問。他們繼續沿著江邊步道往前走,匯入觀景的人流中。

  黃浦江對岸,陸家嘴的摩天大樓光影變幻,勾勒出魔都冷硬而夢幻的天際線。江風吹動兩人的衣角。

  走到一處相對人少的欄杆邊,程征停下腳步。忽然抬起手,指向夜空中某處並不存在的焦點,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

  「你看,其實這裡的夜景看多了,也就這樣。千篇一律的繁華,有時候還不如胡同里一盞暖黃的燈。」

  南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有無盡的璀璨燈火。她剛想說點什麼,程征卻忽然轉過頭,毫無預兆地傾身靠近。

  他隔著那層薄薄的黑色口罩,吻住了她的唇。

  南舟渾身一僵。公眾場合,人來人往,即便戴著口罩,這個舉動也太過突兀和大膽。

  她下意識地後退,卻被欄杆擋住。手抵在他胸前,微微用力。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耳根發熱,慶幸有口罩遮掩大半張臉。

  程征稍稍退開,眼睛裡面翻滾著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緒。他低聲回答,氣息拂過她口罩邊緣:

  「情不自禁。」

  就在這時,南舟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不遠處人群里,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心頭一跳,猛地轉頭望去。

  人流熙攘,光影錯落。一個穿著深色外套、身形頎長的男人正站在幾步開外,隔著攢動的人頭,望向他們這邊。霓虹的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那雙眼睛……南舟太熟悉了。

  是易啟航。

  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驟然被凍結在喧鬧的時空里。隔著短短的距離,隔著程征依然環在她身側的、充滿占有意味的手臂,目光在空中猝然相遇。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被壓縮。

  南舟清楚地看到,易啟航的眼神從最初的微怔、到辨認、到確認,最後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愕然,隨即,化為一種近乎空洞的恍然。

  他看到了。

  看到了程征隔著口罩的親吻,看到了她那一刻未能立刻推開的僵硬,看到了他們之間流動的、無法被口罩和距離遮掩的親昵氛圍。

  易啟航的嘴巴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擠出一個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深深地、最後看了南舟一眼。

  那一眼,複雜得讓她心臟驟縮。震驚,失望,有自嘲,亦或是了悟的黯然?仿佛塵埃落定後的寂寂。

  然後,他轉過身,背影挺直,迅速沒入了身後斑斕流動的人海之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江風凜冽。

  耳邊是外灘永恆的背景音——遊輪的汽笛,遊客的笑語,風的嗚咽。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他一再確定她的行蹤,或許是想給她一個驚喜。

  而她站在原地,站在程征身側,站在這個剛剛被另一個男人目光切割過的空間裡。

  三個人的電影。

  還是擁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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