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二次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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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機到了。

  程征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譚先生,我們理解您不願一次性買斷產權的大致原因——無法分享資產未來價值,或者說『一錘子買賣』可能導致家族情感斷裂的深層顧慮。經過昨夜內部的激烈爭論和權衡,我們給出一個可能超出常規的思路:長期租賃。」

  他清晰地闡述了這種模式的框架:長期租賃,譚家保留產權,華征支付長達數十年的租金,獲得老宅的長期使用權進行改造運營。

  「這樣做,對於華徵集團,已是重大的、充滿風險的讓步。」程征毫不諱言,昨晚的討論也確實如此。「昨天我的成本部和法務部,差點為此掀了桌子。」

  成本部咬死「長期租賃」會嚴重拖累項目整體財務模型,資產無法並表,影響後續融資。華征是在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

  法務部列出長長的風險清單:與多位分散的產權人簽訂複雜的使用權或股權協議,法律結構之複雜、執行難度之大、潛在糾紛之多,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一個譚明軒就如此難纏,後續若有其他產權人仿效,項目將陷入無休止的泥潭。

  拆遷部殷書禮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程總,工期不等人!政府的督辦函已經發到集團了。如果因為這一戶拖累整體進度,我們前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關係打點,都可能付諸東流!我建議,還是按照原計劃,施加壓力,分化瓦解。譚家其他幾房,並非鐵板一塊,尤其是老三,對補償金額其實已經心動……」

  他的坦誠,反而增添了方案的重量。

  這不是一個輕易拋出的誘餌,而是一個明知艱難、卻仍願嘗試的鄭重提議。

  譚明軒靜靜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許久,他緩緩搖頭:「程董,我欣賞你的坦誠和魄力。但『長期租賃』,我仍是『出租方』,只是換了一種收租的方式。『但據我所知,華征作為以開發銷售見長的公司,真的有長期運營的實力,租金可觀,而老宅精神仍在嗎?」

  譚明軒的質疑犀利而現實,直指核心。

  程征的目光沉靜如深潭,他身體前傾,語氣鄭重:「譚先生,您問到了最關鍵處。沒有成熟先例,所以我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可以告訴您的是,正因面對的是您這樣兼具財力、眼界和對『模式』本身有深刻認知的對手,或許值得我們將此作為一種破局的『可能性』,投入資源去探索、去設計。至少,我們已經拿出了超越簡單買賣關係的、更具建構性的合作姿態。我們願意,與您共同摸索一條新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更重的力量:「事實上,以華征的能量和程序的正當性,我們本可以採用更『高效』的方式,分化您的家族,逐個擊破,甚至施加壓力。但那樣,即便贏了合同,也輸了人心,更與我們的願景背道而馳。我們選擇更難走的路,是因為我們相信,有些價值,無法用短期的效率來衡量。」

  譚明軒坐在那裡,目光在程征堅毅而疲憊的臉上、在南舟清澈而期待的眼眸間來回移動。他看到了誠意,看到了掙扎,也看到了某種笨拙卻珍貴的嘗試。

  他忽然說道:「我在歐洲這些年,看到一些歷史街區更新中,有過這樣一種模式,『產權合作』。我覺得倒是貼合我們的現狀。」

  來了!

  譚明軒談到了昨天朱教授提到的「產權合作」。想來譚明軒也沒有完全想明白,所以才會說得含糊。

  朱教授說,產權合作的模式是,原業主以產權或長期使用權入股,與專業運營方共同持有、管理、分享更新後資產的長期收益。業主從『被驅逐者』變成『合伙人』,不僅保住了根,還能持續分享家園煥新帶來的紅利。更重要的是,他們通過理事會或持股比例,獲得了對社區未來發展的『建議權』甚至『否決權』,那種『家園主人』的感覺,是任何一次性補償無法給予的。

  然而,程征一眼看出了模式的巨大漏洞,「這種模式,作為運營方的華征如何盈利?周期那麼長,資金壓力巨大,在國內幾乎沒有成功先例……」

  「問得好。」朱教授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冷靜剖析,「所以它通常不是純市場化開發商主導,而需要政府提供政策傾斜,如長期低息貸款、稅收減免)、非營利組織參與協調,甚至引入公益基金。它考驗的不是短期套現能力,而是長期的資產運營、內容打造和社區營造能力。」

  他最後總結:「小舟,這條路很難,非常難。但如果你和你的合作夥伴,真的想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那麼或許值得一試。」

  朱教授描繪的圖景美好而遙遠,而橫亘在眼前的,是冰冷的財務報表、緊迫的工期和整個系統慣性的銅牆鐵壁。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登機廣播已經響起。

  譚明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程征終於開口,「譚先生,這已經是我預想的,和您談判最後壓箱底的辦法。這是對華征這個操盤手的耐心和能力的巨大考驗。幸好,我骨子裡就逆反,別人都說幹不成的時候,我往往還有一些孤注一擲的勇氣,以及共同探索的決心。」

  譚明軒瞳孔微縮,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和,卻比之前多了一絲溫度,「程董,南設計師,你們讓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雖然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這份願意『共同摸索』的誠意,我收到了。」

  他伸出手:「我會調整行程,近日專程去一趟四九城。屆時,我希望看到你們準備好的、關於『產權合作』或任何其他創新模式的具體、可討論的方案草案。我們坐下來,詳談。」

  程征和南舟幾乎同時起身,與他用力握手。那一刻,懸了一夜的心,並未完全落下,卻仿佛在沉重的迷霧中,瞥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曙光。

  譚明軒轉身走向登機口,背影挺拔。南舟和程征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通道盡頭,然後不約而同地、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相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滿了血絲,卻也映著同樣未熄的火光。

  而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南舟問:「接下來怎麼辦?」

  程征邁開了步子,邊走邊說,「回酒店,好好睡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回到酒店樓層,南舟刷卡開門,程征很自然地跟了進來。

  「還有件事,得現在和你商量。」他聲音有些沉。

  南舟回頭,見他站在玄關暖黃的光里,領帶鬆了,西裝搭在臂彎,整個人透著一種罕見的疲態。她心軟了,側身讓他進來:「剛才誰說的,明天的事明天再想?資本家也要讓打工人睡覺吧。」

  程征沒接話,只是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南舟一僵,下意識想掙開。

  「給我抱一會兒,」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聲音悶而沙啞,「舟,我好累。這個模式真要打出去,後面就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南舟不動了。她的手懸在半空,終於還是輕輕落在他背上,順著脊骨慢慢撫了撫。

  「既然知道麻煩,為什麼還要答應?」

  程征沉默了很久,久到南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卻忽然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不知道……就有種感覺,我們一定會成功。」

  他稍稍退開,看著她眼睛,補了一句:「因為你和我。」

  南舟心口一顫。那是《破產姐妹》里最經典的一句台詞。

  燈光落在他眼裡,血絲密布,卻亮得灼人。他的吻落下來時,她沒有躲。那是一個帶著疲憊、試探和渴求的吻,溫柔而用力。

  分開時,他抵著她額頭,呼吸有些不穩:「現在……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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