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前妻聶建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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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的風還帶著未褪盡的寒意,張記炙子烤肉店裡卻已暖意烘烘。

  炭火在鐵炙子下燒得正旺,新鮮的羊肉片鋪上去,「滋啦」一聲,白煙混著焦香瞬間騰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南舟坐在主位,看著圍坐一圈的夥伴們——林閃閃正手忙腳亂地翻著肉,易清歡安靜的側臉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柔和;新來的於默和蘇曉則顯得有些拘謹,端著北冰洋小口喝著,眼神里卻閃著光。

  「來,都別客氣!」南舟舉起手中的玻璃瓶,「歡迎於默、蘇曉正式加入『南舟的舟』。以後就是戰友了。」

  玻璃瓶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南師姐,真的感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蘇曉放下飲料,臉頰因興奮微微泛紅,「朱老師讓我們來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能參與『織補項目』這樣的實戰……這比在圖書館看一百篇論文都有價值。」

  於默推了推眼鏡,語氣更沉穩些,但眼底的熱切掩不住:「南師姐,我們這兩天把您之前做的調研資料和方案都仔細研究了一遍。您提出的『生活地圖』和『一院一策』思路,從方法論上非常紮實。不過……」他頓了頓,有些猶豫。

  「不過什麼?直說。」南舟夾了片烤得正好的羊肉,蘸上麻醬。

  「就是上次提報會上,拆遷部和成本部的反應。」於默說得謹慎,「我們擔心,這種精細化、高成本的模式,在開發商那裡真的能通過嗎?畢竟企業要盈利。」

  桌上安靜了一瞬。炭火噼啪作響。

  林閃閃把烤好的肉分到大家盤子裡,快人快語:「哎呀,那些部門的人就知道算帳!他們根本不懂,胡同里的街坊鄰居要的是什麼。」

  「閃閃說得對,但於默的擔心也是現實的。」易清歡輕聲開口,她最近話少了些,但觀察更敏銳了,「我哥以前接過不少地產項目,他說開發商內部,工程、成本、銷售這些部門,和設計、品牌部門經常是『打架』的。一個要快、要省、要賣得出價,一個要美、要質感、要長遠價值。」

  南舟慢慢咀嚼著羊肉,焦香混著麻醬的醇厚在口腔化開。她看向兩個年輕人,聲音平和:「大家的問題很好。做任何事情都不會一帆風順,何況是『織補』這樣複雜的項目。」

  她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每個人:「事物的發展,從來不是直線前進的。它是螺旋上升的,在曲折中推進。我們遇到的阻力、質疑,甚至否定,都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

  「那我們該怎麼辦?」蘇曉問,眼神清澈。

  「做好我們的試點樣板。」南舟說,語氣堅定,「把方案做紮實,把成本和風險控制在我們能論證的範圍內。更重要的是——做出實實在在的效果。讓住在裡面的人滿意,讓去看的人感受到價值。樣板是最好的語言。」

  於默若有所思地點頭:「就像朱老師常說的,規劃不能飄在空中,必須紮根泥土。」

  「對!」林閃閃興奮起來,「而且我們可以全程記錄啊!就像我之前拍餘慶戲台那樣,把改造前後的變化、街坊們的反應都拍下來。這不僅是資料,更是傳播素材!」

  「我可以在小程序上開個專題頁面,」易清歡也加入了討論,「實時更新進展,收集反饋,甚至可以讓關注者投票選擇一些細節方案。增加參與感。」

  南舟聽著,心裡那點因上次會議帶來的陰霾漸漸散去。她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看著大家眼睛裡的光,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這就是她的團隊。不大,但凝聚。

  吃到後半程,南舟起身去吧檯結帳。張叔今天不在,是張小川在收銀台後忙著算帳。

  就在這時,南舟的目光無意間掠過窗邊的角落位置——那裡坐著兩個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是程征。

  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妝容精緻卻不濃艷,利落的短髮。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深灰色羊絨裙,外面搭著燕麥色長款大衣,此刻搭在椅背上。沒有明顯的logo,但那種面料垂墜的質感和領口處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透露出不張揚卻毋庸置疑的品味。

  女人的氣場很特別。哪怕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烤肉店裡,她也像是坐在某個需要保持儀態的場合。

  程征背對著南舟的方向。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和女人說話,側臉線條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南舟收回視線,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和炙子烤肉店的環境格格不入。那麼他們為什麼選擇這裡?


  老袁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拆遷部的人已經接洽了……整體騰退,異地安置……」

  上會時各部門的反應,工程部長季致遠的質疑,成本部的附和,拆遷部的「表演」……

  種種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這根突如其來的線隱隱串起。

  「大設計師,一共四百二十八。」張小川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南舟掃碼付款,狀似隨意地問:「小川,那桌……是什麼時候來的?」她朝角落的方向微微示意。

  *

  角落的卡座里,程征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為什麼選這裡?這不太符合你的品味。」

  對面的女人,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種洞悉世情的瞭然,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怎麼,許久不見,連我的名字都忘了?叫我建儀。」

  程征微頓一下,喚了一聲,「建儀。」

  「人總是會變的。」聶建儀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瓷杯,目光掃過店內喧鬧的景象,「而且,這裡未來是你的主場,我當然想提前看看。感受一下……你要改造的現狀,未來有將是什麼樣。」

  程征看著她,眼神里沒什麼情緒:「也是。操盤過那麼多千萬級豪宅,吃過那麼多五星餐廳的人,是應該接一接地氣。」

  這話聽著像是認可,但聶建儀聽出了其中的意味。她輕笑一聲,不接這個話茬,反而話鋒一轉:「這一次,你是操盤手。我把項目送到你手上,就算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手遞了份文件。但程征知道,「織補項目」背後複雜的股權結構——華徵集團主導,但參與開發的國企一方,聶建儀正是那家國企旗下投資公司的副總經理。而她父親在區里分管規劃建設多年,說話很有分量。

  所謂的「送到你手上」,背後是她父親需要這個項目作為區里城市更新的樣板工程,需要程征這樣有經驗又有野心的執行者;而程征則需要這個項目,作為華征轉型城市運營商的標杆,作為他個人履歷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互相需要,彼此成全。這是他們分開後,還能坐在這裡平靜交談的基礎。

  「聽說這次你沒選那些國際大所,」聶建儀忽然問,語氣裡帶著探究,「而是選了個剛成立的小工作室,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設計師。怎麼考量的?」

  程征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我選擇合作對象,只看適配度。一個能深入社區、和居民聊天、理解他們真實需求的設計師,勝過在圖紙上畫宏大敘事卻腳不沾地的大師。」

  「哦?」聶建儀挑眉,「我不歧視女性,我自己就是個女人。只是在這個項目上,盈利很難,周期很長。希望你找對的人,真能幫你賺錢,而不是……」她頓了頓,吐出四個字,「情懷誤事。畢竟,慈不掌兵,義不理財。」

  她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告誡。

  程征放下杯子,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謝謝提醒。不過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談話間,張小川親自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肉和一碟炸咯吱盒走過來。他臉上堆著笑:「兩位,這是咱們店的招牌,嘗嘗!」

  聶建儀的目光掃過那盤油光鋥亮的烤肉和金黃酥脆的炸食,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還是禮貌地點點頭:「謝謝。」

  張小川放下盤子,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假裝整理隔壁空桌的碗筷,耳朵卻豎著。

  程征夾了片烤肉,蘸了點調料,吃得很自然。聶建儀則只夾了最小的一塊咯吱盒,用紙巾墊著,小口嘗了嘗。

  「味道其實不錯,」她評價道,放下筷子,拿起濕巾仔細擦了擦手,「但這種地方……時代滾滾向前,像這樣的小館子,真的有長期存在的必要嗎?沒有標準化,沒有品控,衛生條件也堪憂。未來的城市更新,應該引入的是有品牌、有管理、能提升片區品質的業態。」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張小川整理碗筷的手僵住了。他低著頭,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指節用力到發白。

  程征看了聶建儀一眼,沒接這話,反而問:「你父親最近身體怎麼樣?」

  聶建儀收回打量店內的目光,重新看向程征:「還好。就是忙。他希望你有時間,回家裡吃頓飯。有些細節,他想當面聽聽你的想法。」

  說話間,她的手仿佛不經意地拂過程征放在桌面的手背。動作很快,一觸即離,像個無意識的習慣,又像某種微妙的試探。


  程征的手沒有動。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等我做出一點成績吧。現在去,沒什麼可匯報的。」

  *

  張小川看著女人挺直優雅的背影穿過喧鬧的店堂,消失在門口,終於忍不住,狠狠地將抹布摔進收拾盆里。

  南舟從後廚門邊的陰影里走出了,剛才的對話,她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小館子」、「有必要嗎」、「品牌業態」……這些詞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她看著張小川氣得發紅的眼眶,看著這個曾經吊兒郎當、如今卻開始認真打理家業的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張小川發來的微信:「南姐,你看見那女的了沒?太他媽傲慢了!她憑什麼決定我們這些小店的未來?我們張記在這兒開了三十年!三十年!」

  字裡行間是壓不住的憤怒和委屈。

  南舟打字回覆:「小川,別激動。這只是她個人的看法。」

  「個人的看法?南姐,你不懂!這種人我見多了!他們看我們,就像看地上的螞蟻!什麼織補,什麼更新,最後不就是把我們這些『不符合品質』的都清出去,換上有錢的、光鮮的店嗎?那我們呢?我們這些老街坊呢?」

  南舟看著屏幕,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她想起程征在紐約說的,「咖啡與自由交談」,想起他描繪的那個讓科學家、藝術家、手藝人共存的生態場。

  可如果連一家傳承三代的炙子烤肉店都容不下,那個「場」的基礎又在哪裡?

  那天晚上,回到銀魚胡同的閣樓,南舟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建儀」三個字。

  網頁很快跳轉。履歷光鮮:國內名校經濟學碩士,曾任某大型國企戰略投資部高級經理,現任區屬城市投資集團副總經理,分管資產運營和城市更新板塊。照片上的她,幹練,得體,眼神清明。

  南舟盯著屏幕上那張得體而疏離的照片,猶豫了片刻,還是截了圖。她點開微信,找到易啟航的頭像,將照片發了過去。

  「啟航,這個人你接觸過嗎?聶建儀。看資料是區城投的副總,以前做媒體時採訪過這類人物嗎?」

  消息發出去後,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窗外的胡同沉入夜色,零星燈火在寒風中明明滅滅。

  手機很快震動。

  易啟航的回覆來得比想像中快,文字簡單直接,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聶建儀……呵。怎麼問起她?」

  「她可不是普通的國企高管。」

  「這是程征的前妻。而且她有個好爸爸,是上面的領導。」

  三句話,三個事實,排列得冷靜而清晰。

  南舟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發涼。雖然早有猜測,但當猜測被證實,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前妻。

  好爸爸。

  上面的領導。

  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程征在烤肉店與她的對話,她父親希望程征「去家裡吃飯」,她對小館子的評價,她對「織補項目」那種看似關心實則審視的態度——此刻都被這三句話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更完整、也更複雜的圖景。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理想在現實的棋盤上,總是被拆解、分配、賦予KPI。而權力與資本的棋手們,在煙火之上,下著一盤普通人難以窺見全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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