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門縫裡的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天LIGHTSUM的練習結束得特別晚。

  準確說,不是「結束」,而是老師終於看了一眼時間,勉強鬆了口。

  「今天先到這裡,明天早上十點繼續。」

  音樂一停,整個練習室發出了一點歡呼聲。有人直接坐到地上,有人靠著鏡子滑下去,還有人一邊喘氣一邊去找自己的手機。

  李珠賢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汗已經把後背那一塊練習服浸透了,腿也酸得發脹,可她還是多留了一會,把剛才最後一遍隊形里總覺得彆扭的那幾拍,又單獨順了一遍。

  左腳,轉身,卡拍,停。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反覆做。

  練習室外面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走廊也漸漸安靜了。等她終於把動作停下來,拿毛巾擦了擦臉,才發現已經快凌晨了。

  太晚了。

  連空調的風聲都顯得比平時更清楚。

  她擰好水瓶,背上包,關掉練習室的燈,推門出去。走廊一片安靜,只有盡頭安全出口的綠燈還亮著,像在提醒這棟樓終於開始進入真正屬於夜晚的時間。

  李珠賢本來打算直接回宿舍。

  可走到拐角的時候,她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不遠處,一間工作室的門縫下,還漏著光。

  燈居然還亮著。

  她第一反應是哪個製作人又忘了關燈,或者是哪個練習生膽子大,偷偷跑來占工作室錄音。

  這種事在公司里不是沒有。

  可等她再走近一點,腳步卻慢慢放輕了。

  門沒關死,留了一條細細的縫。裡面沒有說話聲,只有音樂從門縫裡一點點漏出來。

  先是很粗的電吉他riff。

  不是那種柔軟、抒情的流行編曲,而是一上來就帶著點橫衝直撞的勁兒,像誰拎著一把帶火星的東西,直接砸進了安靜里。

  然後是鼓。

  節奏咬得很緊,一下一下往前頂,幾乎沒給人喘氣的空間。

  再然後——

  「la la la la la——」

  門縫裡漏出來的那段旋律簡單得近乎蠻橫,卻抓耳得可怕。像你明明只聽了一次,腦子裡那根線卻已經被勾住了,順著節拍自動開始往下接。

  李珠賢站在門口,愣了兩秒。

  她不是專業製作人,但練習生做了這麼多年,耳朵早就練出來了。好不好聽,有沒有勁,副歌抓不抓人,她是能聽出來的。

  而這首,明顯很行。

  甚至比「行」更強一點。

  它有一種特別直接的東西——

  不討好,不拐彎,甚至有點粗糲,可偏偏就是因為這種粗糲,反而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跟著點頭的力量。

  李珠賢心裡一下冒出一個念頭:

  這歌會紅。

  緊接著,她才意識到——

  這麼晚了,還在這裡寫歌的人,會是誰?

  她伸手,輕輕把門又推開了一點。

  工作室里的燈只開了兩盞,不算亮,桌上電腦屏幕卻白得刺眼。錄音話筒立在一邊,鍵盤上堆著幾張寫得亂七八糟的歌詞紙,咖啡杯已經空了一半,旁邊還放著一包拆開的薄荷糖。

  而坐在電腦前的人,比她想像中還要嬌小一點。

  背很薄,肩線窄,頭髮隨意紮起一小撮,整個人縮在旋轉椅里,手卻沒停——左手在鍵盤上點,右手拿著筆,時不時低頭在紙上劃一兩下,再抬頭去聽循環播放的那段demo。

  是田小娟。

  李珠賢站在門口,沒出聲。

  那一瞬間,她心裡的感覺複雜得像一團打結的線。

  是她。偏偏又是她。

  這幾個月,關于田小娟的名字,她聽了太多。

  停擺、雪藏、風波、公司準備怎麼處理、(G)I-DLE會不會被拆、會不會被賣、會不會連運營權都一起打包出去……這些詞一層層地壓在那個名字上,壓得它不再像從前那麼鋒利,那麼耀眼。


  可現在,燈光一照,門一推開,她又看見了很久以前那個熟悉的影子。

  那個在練習生時期,永遠最晚走、永遠在寫東西、永遠像是不需要別人逼她,她自己就會拼命往前跑的人。

  還是那個樣子。

  公司外面都快亂成一鍋粥了,她居然還能一個人坐在這裡寫歌。

  李珠賢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

  是佩服。

  是真的佩服。

  都這個時候了,田小娟居然還能靜得下心。

  還能把那些輿論、停擺、冷處理、管理層亂鬥,全都先壓在門外,自己坐在這間不大的工作室里,硬生生從吉他riff和「la la la」的旋律里,再摳出一首新歌。

  這種能力,李珠賢自認沒有。

  她最近為了LIGHTSUM出道,已經累得快靈魂出竅了。別說寫歌,她連安安靜靜把自己情緒理順都做不到。可田小娟卻能在風暴中心,繼續做她最擅長的事。

  這讓人討厭不起來。

  至少這一刻,李珠賢討厭不起來。

  工作室里,田小娟終於像是聽夠了一版,把播放暫停,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看起來很累。

  不是那種練舞練出來的累,而是腦子一直沒停、神經一直繃著的人才會有的累。眼下有點青,嘴唇也有點干,手邊那包薄荷糖吃得只剩零散幾顆。

  可她一低頭,筆又重新落到紙上。

  李珠賢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本來就複雜的情緒,又被攪了一下。

  她確實有過一點復仇般的快感。

  在(G)I-DLE出事的時候,在田小娟終於也開始顯得「沒那麼高高在上」的時候,她也有過「原來你也會掉下來」的那點陰暗念頭。

  可現在,那些東西好像一下都被沖淡了。

  剩下的更像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

  這個人之所以一直是田小娟,不只是因為她強。

  還因為哪怕掉下來,她也還是那個會在深夜裡自己把歌一首一首寫出來的人。

  這種人,真的很難徹底輸。

  想到這裡,李珠賢心裡居然冒出一點近乎可憐的情緒。

  不是居高臨下的可憐。

  而是那種——

  你明明知道她很厲害,甚至還是會下意識崇拜她,可你又看見她現在孤零零坐在這裡,像把全世界都關在門外,自己一個人扛著什麼。

  那畫面讓人胸口發悶。

  門內,田小娟像是終於感覺到什麼,手上的筆停了一下,轉過頭來。

  兩個人隔著半開的門,對上了視線。

  空氣安靜了一秒。

  李珠賢下意識想走,腳卻沒挪開。

  田小娟先開口了,聲音比她想像中平靜:

  「還沒回去?」

  李珠賢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沉默了半秒,才回了一句:

  「嗯...剛練完。」

  她視線落到電腦屏幕上,又掃過那幾張紙,最終還是沒忍住:

  「前輩……在寫新歌?」

  田小娟「嗯」了一聲,沒有藏著掖著。

  「隨便寫寫。」

  李珠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隨便寫寫。

  就這種副歌一出來能直接勾住人的東西,到她嘴裡,還是「隨便寫寫」。

  這種話,也就田小娟說得出來。

  她本來想冷淡一點,想像平時那樣只是客氣地點頭然後離開。可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另一句:

  「挺好聽的。」

  田小娟看了她一眼,沒立刻回。

  幾秒後,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只是demo。」

  「那也挺好聽。」李珠賢這次說得更直接了一點。


  說完以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里沒有諷刺,也沒有不甘,只有很純粹的實話。

  田小娟像是也聽出來了,眼神微微動了動,卻沒把話接得太深,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工作室里又安靜下來。

  李珠賢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荒唐。

  公司外面都在傳,說管理層要變天了,說資本進來了,說連(G)I-DLE都可能被拆開賣,運營權、IP、後續開發全都能打包估價。

  有人在樓上會議室里算這條IP值多少錢。

  有人在市場上悄悄買股份。

  有人在討論,LIGHTSUM能不能靠這筆錢把出道做漂亮一點。

  而當事人之一,卻在這間小工作室里,繼續寫歌。

  這世界有時候真是分裂得離譜。

  一個在寫歌。

  一個在準備出道。

  李珠賢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她很清楚,自己對田小娟的感情從來都不單純。

  崇拜過。

  不甘過。

  甚至厭惡過。

  可這一刻,她又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如果哪天公司真的把(G)I-DLE拿去打包談價,她大概會比自己想像中更難受一點。

  因為她再怎麼嘴硬,也還是知道:

  像田小娟這樣的人,不該只被寫在估值模型里。

  「前輩。」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這首歌以後發出來,應該會很厲害的。」

  田小娟看著她,眼神里掠過一絲很淡的意外。

  然後,她很輕地扯了下嘴角。

  「先活到發出來再說吧。」

  這句話一落,李珠賢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田小娟居然也會說這種話。

  不是那種「我一定會贏」的田小娟。

  不是練習生時期那個讓人仰頭看的田小娟。

  而是一個已經知道自己也會被公司、被輿論、被資本推著走,卻還是坐在這裡繼續寫歌的人。

  那種複雜感,一下更重了。

  李珠賢攥了攥包帶,最終只低低說了一句:

  「那前輩……早點休息把。」

  田小娟點了點頭。

  李珠賢沒再多留,輕輕把門帶回去,轉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廊又恢復安靜。

  可那段帶著粗糙電吉他riff、洗腦「La la la」的旋律,還是從門縫裡一點點漏出來,跟在她身後,像甩不掉一樣。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再回頭看那道門的時候,心情已經徹底說不清了。

  有一點舊時的崇拜。

  有一點現在的心酸。

  有一點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心軟。

  還有一點很現實的感慨——

  原來有些人,哪怕被整個公司往下按著,骨頭裡也還是會發光。

  而這樣的光,一旦真的被人拿去折價賣掉……

  好像連她這個曾經沒被選中的人,都會替她覺得不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