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 16層有請
最近的曹逸森，日子過得難得有些清閒。
公司這邊暫時沒有正式回歸項目，新團也還沒到真正啟動的時候。Unity那邊的業務也慢慢走上了正軌，曹逸森只需要把大方向丟給麥克和團隊，剩下的分析、拆解、執行方案，自然會有人往下接。
於是，曹逸森最近的「打工生活」就變得相當悠哉。
白天在公司上班，表面上對著企劃案和表格改來改去，實際上時不時摸模魚看看股票、刷刷新聞、翻幾頁小說，偶爾再和自家公司那幫藝人同事吹兩句水、喝杯咖啡，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當然，吹水歸吹水，真到了要交東西的時候，曹逸森還是要抹嘴，老老實實把活做完的。
這天下午，PLEDIS所在的樓層照例是一片典型的辦公室動靜。企劃組這邊鍵盤聲連成一片，印表機在走廊那頭悶聲哼哼，誰點的下午茶外賣簡訊又一條接一條地響。
曹逸森正坐在工位上，對著fromis_9的復盤表格改最後幾條備註，右上角的聊天框忽然彈出一條新通知。
【前台】：ADOR那邊有人找你，在門口等。
曹逸森盯著那行字，心裡第一反應只有一句——
我這才悠閒多久啊。
曹逸森手上剛想回一句「馬上」，工位旁邊的通道口已經有人開口詢問：「請問PLEDIS這邊的曹逸森在嗎？」
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周圍幾個同事幾乎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又非常有默契地同時低頭，假裝自己根本不認識「曹逸森」。
曹逸森只好舉起手。
「在。」
來的是個二三十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她並不是那種板著臉、氣場很硬的秘書類型，臉上的笑容反而相當標準而柔和。胸牌上寫著一行清清楚楚的字：
ADOR·鄭娜嫻
「您好，我是ADOR這邊閔代表的助理。」鄭娜嫻朝曹逸森微微鞠了一下躬，語氣客氣，「閔代表現在在樓上，想請您上16層辦公室聊一下。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鄭娜嫻這句話一落，周圍空氣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整片區域都進入了一種非常明顯的「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忙碌狀態。鍵盤被敲得更響，文件被翻得更勤，連有人放下咖啡杯的動作都明顯比平時小心了幾分。
——16層。
——閔熙珍。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基本就等於「新樓頂層Boss戰」。
「當然方便。」曹逸森合上電腦，把屏幕鎖住，站起身來，「我現在就可以過去。」
曹逸森剛走到通道口，隔壁工位的朴恩智已經探出頭，臉上寫滿了「你看吧」的表情。
「去吧。」朴恩智沖曹逸森擺了擺手，「我們這邊暫時還不至於因為少了你一張表，就當場倒閉。」
「那我就放心了。」曹逸森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隨即跟著鄭娜嫻往外走。
電梯門在走廊盡頭緩緩合上，隔絕了13層那股熟悉的辦公室噪音。鄭娜嫻伸手按下「16」，數字開始一格一格往上跳，鏡面電梯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胸牌寫著PLEDIS，一個寫著ADOR，中間還夾著HYBE的logo。
「第一次來16層嗎？」鄭娜嫻禮貌地找了個話題。
「倒是第一次來這棟樓的辦公頂層。」曹逸森看著鏡面里的數字，語氣平穩，「之前HYBE開會，我大多都只在Forum那幾層活動。」
「Forum那邊更像酒店式會議層。」鄭娜嫻笑了笑，「16層的話……可能更像攝影棚和設計室的混合體。」
「聽起來對消防不太友好。」
鄭娜嫻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代表應該會喜歡你這種……會擔心消防問題的人。」
電梯在「16」那一格停住，「叮」一聲輕響，門緩緩滑開。
16層和13層幾乎像兩個世界。
走廊明顯更寬，牆面大面積留白，以白和淺灰為主，中間穿插著幾塊用來做情緒板的軟木牆。牆上釘著各種各樣的參考照片：公交站牌、校服裙擺、便利店的霓虹燈、地鐵扶梯上的背影，還有幾張練習生側臉的速寫草圖。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木頭氣味和燈光設備加熱後的溫度，混著一絲很輕的咖啡香，不是食堂那種批量煮出來的大鍋咖啡味，而更像單品咖啡機剛萃取完的余香。
「這邊。」鄭娜嫻帶著曹逸森往裡走，穿過一段掛滿參考照片的長走廊，路過幾間門半掩著的會議室。裡面有人趴在地上拼視覺板，有人對著大屏幕調色，還有人拿著列印稿邊走邊看，整個樓層都透著一種與普通辦公室截然不同的「創作現場感」。
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正式職位牌，只在一旁貼了張再普通不過的白紙，上面用黑色簽字筆隨意寫著幾行字：
ADOR Creative HQ
鄭娜嫻抬手敲了兩下門。
「代表，曹代理到了。」
裡面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閔熙珍的聲音。
「進來吧。」
辦公室不算特別大，但也絕不雜亂。一整面牆是書架和資料櫃，靠窗那側放著一張很大的工作桌，上麵攤著幾本畫冊、一台iPad、還有一堆顏色不同的簽字筆和便簽紙。整個空間看起來不像傳統意義上的高層辦公室，更像一個被臨時擴展成會議場所的設計工作室。
閔熙珍坐在桌子後面，穿著淺灰色毛衣和寬腿褲，頭髮低低扎在腦後，妝很淡，整個人看上去不像等著見人的管理者，反而更像一個剛從某個視覺提案現場被臨時拉回來開會的美術總監。
她抬起眼，看了曹逸森一眼。
那一眼很直，沒有避讓，也沒有任何多餘寒暄，像是在確認「真人」和報告裡那個名字，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坐吧。」
閔熙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偏頭對鄭娜嫻說了一句：
「水不用拿了，他應該已經在食堂吃過了。」
「……？」
曹逸森面上沒動，心裡卻還是忍不住默默感嘆了一句。
——連這種事都能順手算進去。
曹逸森在椅子上坐下，語氣規規矩矩。
「閔代表您好，我是PLEDIS企劃部的曹逸森。」
「我知道。」閔熙珍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邊緣隨手畫了個小圈，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核實過的事實，「Seventeen時裝周那套視覺復盤，還有fromis_9這次回歸的企劃報告，我都看過。你寫字的習慣，比大部分人都好認。」
閔熙珍抬眼看著曹逸森，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會在頁腳腳註里寫『這段話寫給怕看字太多的人』的企劃，不多。」
曹逸森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那句腳註，是曹逸森之前熬夜到一點半時，臨時加在PPT最後一頁的小玩笑。本來只是想給韓聖壽和朴恩智一點「你們可以跳著看重點」的人類關懷，沒想到居然一路流到了16層，還被閔熙珍親自點了出來。
「工作狂如果真熬到最後一頁，大部分都會恨你這種幽默。」閔熙珍把筆輕輕放回筆記本上，「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閔熙珍說完，把雙手交疊在桌前，視線重新落回曹逸森臉上。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就直接說重點。」
「我要做HYBE的第一個女團。」閔熙珍一字一頓地說，「有人跟我講，你大概是這棟樓里少數幾個知道『不要急著證明自己』，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踏一步』的人。」
閔熙珍停了一下。
「所以我把你叫上來，是想親自看看——你本人，到底是不是報告裡寫出來的那個樣子。」
閔熙珍沒有急著繼續夸曹逸森，反而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忽然換了個方向。
「那我先考你一個最無聊的問題。」
閔熙珍往後靠進椅背里，視線仍舊沒移開。
「現在這一代女團，在你眼裡誰站在第一線？不要背榜單，講邏輯。aespa、(G)I-DLE、ITZY……」
「先說說aespu把。」
這問題來得又快又直，幾乎沒有任何鋪墊。
曹逸森被點名得很乾脆，於是回答也乾脆。
「那我就按自己平時習慣的方式來分析一下。」曹逸森說，「概念、產品、盤子。」
閔熙珍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aespa是很典型的『格子先畫好，再往裡填人』。」曹逸森一開口就沒有留太多修飾，「SM那邊是先把『未來感+虛擬擴展』這一格搶下來，再把柳智敏她們四個人按進這個格子裡。」
曹逸森說到這裡，抬眼看了一下門外那堵掛滿公交車窗、便利店燈牌和校服裙擺的情緒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套打法的優點很明顯。『未來』這個詞本身就帶情緒，媒體願意寫，品牌願意貼，資本一聽到metaverse、avatar這些詞，腦子裡會本能地先給估值再加一層bonus。」
「歌的問題呢？」閔熙珍很快插了一句，「我想聽的不是世界觀概論。你覺得她們現在這幾首主打，算穩住了嗎？」
「主打有記憶點。」曹逸森答得很實在，「Black Mamba是純SM系的強硬出道牌，Forever也踩中了運氣、編曲和meme傳播的幾個點。對一般女團來說，這已經是一套足夠寫進教科書的起手。」
曹逸森頓了一下，把後半句說得更清楚。
「但從企劃角度看，aespa最大的風險在於——她們的歌永遠要服務那個世界觀。世界觀一旦寫錯字，或者外部情緒和『未來感』這套敘事開始對沖，歌也會跟著一起被拖下水。觀眾追久了以後，遲早會開始問一句：『除了這個設定，她們到底是誰？』」
閔熙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立刻評價，像是在消化。
「好，換(G)I-DLE。」閔熙珍故意把團名念得很標準，「不要跟我講什麼『自作女團』這種公關用語，講實話。」
「(G)I-DLE是反過來的。」曹逸森笑了一下，「是人先站住，再把格子畫成她們的樣子。」
「田小娟本身就是概念。」曹逸森說得很直接，「寫歌的隊長、自帶製作人標籤、成員聲線差異又非常大，這些東西疊在一起，市場會自動幫她們寫出一句定義——『她們是自己做自己的歌。』」
曹逸森繼續往下拆。
「優點是誠實。觀眾願意相信她們沒有在讀稿，站在舞台上唱出來的詞、說出來的話，真的是從她們自己腦子裡長出來的。換到資本視角，這就意味著IP集中度極高——投這個團，本質上是在把籌碼壓在田小娟身上。」
「風險也就在這裡。」閔熙珍順手接了下去，「一旦那個人出事，或者突然寫不出東西，整團氣質會塌一半。」
「對。」曹逸森沒有否認，「而且現在她們身上的『反叛感』，還停在一個比較溫和的層級。HWAA往前一點是抒情，往後一點是態度；如果再往後，真想把『傳統女團』那幾個字徹底切開，就需要一首真正能把盤子掀翻的歌。」
曹逸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得聽不出波動。
「那首歌如果出來，整個女團市場的重心，可能會往旁邊挪一下。」
那首歌叫什麼，曹逸森當然知道。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他還不能說。
閔熙珍盯著曹逸森看了兩秒，像是察覺到曹逸森明明咽下去了一句話，卻也沒有追問，只是把筆尖輕輕點在紙面上。
「繼續。ITZY。」
「ITZY這邊的占位其實很清晰。」曹逸森換了個坐姿，語氣也更利落了一點，「JYP給她們占的是『teen-crush自信教科書』這一格。」
「從Dalla Dalla到Wannabe，再到後面的主打，核心信息一直在重複：『我很好，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麼活。』」曹逸森抬手做了個很小的手勢，「這是十幾歲女孩一聽就會點頭的東西，也是品牌最喜歡貼上的那套self-love話術。」
「優點是message足夠統一。」曹逸森繼續說，「隨便丟一首歌出來，只要那句核心信息還在，路人就能立刻對上——『哦，這就是ITZY那種歌。』再加上她們的舞台線確實很強，刀群舞、rap、表情管理，都是這一代里很靠前的水平。」
「問題呢？」閔熙珍問得也很快。
「問題在於疊代。」曹逸森想了想，措辭比前面更謹慎一點，「如果一個團三四年都在反覆講『我很自信』，觀眾遲早會開始追問：『那除了自信，你還有什麼？你會不會想要什麼？會不會也被什麼東西打倒？』」
曹逸森把手一攤。
「如果情緒深度沒有升級，這套概念最後就會停在『勵志海報』的密度上。勵志海報貼久了，人會習慣性視而不見。」
閔熙珍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做筆記，也像是在確認曹逸森腦子裡的層級結構。
「所以，在你眼裡，這三家現在站的位置是——」
「SM占『未來感+虛擬延伸』。」曹逸森總結得很乾脆，「JYP占『自信teen-crush』，Cube那邊的(G)I-DLE暫時把『自作+態度』這一格占著。」
「那HYBE呢？」
閔熙珍忽然抬眼。
「你覺得，HYBE現在站在哪一格？」
「現在？」曹逸森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笑了一下，「現在HYBE女團那格子還沒真的畫完，只是暫時先畫在你辦公桌上，和外面那面情緒牆上。」
曹逸森抬手，指了指門外那一排照片牆。
「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了。公交車窗、便利店、普通教室的燈、球鞋、書包、路邊的背影……這套東西，和SM那邊的未來感是完全反著走的。」
曹逸森慢慢把話講清楚。
「SM那邊是把時間往前推，推向未來；你這邊像是在把時間往回拉，拉回到每個人都經歷過、但很少被好好拍過的那幾年——放學後的車站、去補習班的路、便利店冷櫃前挑一瓶飲料的那幾分鐘。」
「你這是看圖說話，還是你真的這麼想？」閔熙珍挑眉。
「都有。」曹逸森攤了攤手，「但從資本視角看，這一格現在確實是空的。大家都忙著往未來跑，忙著做bigger、louder、crazier的時候，很少有人認真去做『現實系青春』，而不是那種加了懷舊濾鏡的假青春。」
曹逸森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ITZY那邊講的是『我很好，別管我』。如果你這邊真正想做的，是『我們就這樣過日子，但我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就是另一種深度。」
閔熙珍的眼神明顯亮了一點，像是終於聽到了一個真正對上頻率的詞。
「現實系青春？」
「暫時可以這麼叫。」曹逸森點頭，「但從集團角度看，你們真正要占的不是一個詞，而是幾年後別人提起這一代女團時，腦子裡能自動浮現出兩張完全不同的畫面：一張是SM那邊的avatar、CG和兵工廠式舞台；另一張，是你這邊的公交車窗、校服裙擺和便利店燈光。」
「從那一刻開始，HYBE就不再只是『很會做男團的大公司』，而會變成『這一代女孩故事裡，另一條線的名字』。」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閔熙珍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沒有再繼續轉筆，只是重新看著曹逸森，像是在心裡給曹逸森換一套歸類方式。
「你說話的方式，很典型。」閔熙珍緩緩開口，「很像從資本那邊進來的人。先看格子，再看人。」
曹逸森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職業病。」
「但好在你不是只看格子。」閔熙珍頓了頓，聲音很平，「你剛才提(G)I-DLE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閔熙珍盯著曹逸森。
「因為你知道，她們還有一首能把盤子掀翻的歌沒有出來。」
曹逸森心裡微微一緊，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異樣，只給了一個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回答。
「市場總會給某些團一次機會。」
「我不問那首歌叫什麼。」閔熙珍像是暫時放過了這件事，「我只問——」
閔熙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在曹逸森臉上。
「如果HYBE這邊，真要去跟那首歌、跟aespa、跟ITZY，搶同一代人的注意力——你會怎麼排戰線？」
公司這邊暫時沒有正式回歸項目，新團也還沒到真正啟動的時候。Unity那邊的業務也慢慢走上了正軌，曹逸森只需要把大方向丟給麥克和團隊，剩下的分析、拆解、執行方案，自然會有人往下接。
於是，曹逸森最近的「打工生活」就變得相當悠哉。
白天在公司上班，表面上對著企劃案和表格改來改去，實際上時不時摸模魚看看股票、刷刷新聞、翻幾頁小說，偶爾再和自家公司那幫藝人同事吹兩句水、喝杯咖啡，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當然，吹水歸吹水，真到了要交東西的時候，曹逸森還是要抹嘴，老老實實把活做完的。
這天下午，PLEDIS所在的樓層照例是一片典型的辦公室動靜。企劃組這邊鍵盤聲連成一片，印表機在走廊那頭悶聲哼哼，誰點的下午茶外賣簡訊又一條接一條地響。
曹逸森正坐在工位上，對著fromis_9的復盤表格改最後幾條備註，右上角的聊天框忽然彈出一條新通知。
【前台】：ADOR那邊有人找你，在門口等。
曹逸森盯著那行字，心裡第一反應只有一句——
我這才悠閒多久啊。
曹逸森手上剛想回一句「馬上」，工位旁邊的通道口已經有人開口詢問：「請問PLEDIS這邊的曹逸森在嗎？」
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周圍幾個同事幾乎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又非常有默契地同時低頭，假裝自己根本不認識「曹逸森」。
曹逸森只好舉起手。
「在。」
來的是個二三十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她並不是那種板著臉、氣場很硬的秘書類型，臉上的笑容反而相當標準而柔和。胸牌上寫著一行清清楚楚的字：
ADOR·鄭娜嫻
「您好，我是ADOR這邊閔代表的助理。」鄭娜嫻朝曹逸森微微鞠了一下躬，語氣客氣，「閔代表現在在樓上，想請您上16層辦公室聊一下。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鄭娜嫻這句話一落，周圍空氣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整片區域都進入了一種非常明顯的「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忙碌狀態。鍵盤被敲得更響，文件被翻得更勤，連有人放下咖啡杯的動作都明顯比平時小心了幾分。
——16層。
——閔熙珍。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基本就等於「新樓頂層Boss戰」。
「當然方便。」曹逸森合上電腦，把屏幕鎖住，站起身來，「我現在就可以過去。」
曹逸森剛走到通道口，隔壁工位的朴恩智已經探出頭，臉上寫滿了「你看吧」的表情。
「去吧。」朴恩智沖曹逸森擺了擺手，「我們這邊暫時還不至於因為少了你一張表，就當場倒閉。」
「那我就放心了。」曹逸森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隨即跟著鄭娜嫻往外走。
電梯門在走廊盡頭緩緩合上，隔絕了13層那股熟悉的辦公室噪音。鄭娜嫻伸手按下「16」，數字開始一格一格往上跳，鏡面電梯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胸牌寫著PLEDIS，一個寫著ADOR，中間還夾著HYBE的logo。
「第一次來16層嗎？」鄭娜嫻禮貌地找了個話題。
「倒是第一次來這棟樓的辦公頂層。」曹逸森看著鏡面里的數字，語氣平穩，「之前HYBE開會，我大多都只在Forum那幾層活動。」
「Forum那邊更像酒店式會議層。」鄭娜嫻笑了笑，「16層的話……可能更像攝影棚和設計室的混合體。」
「聽起來對消防不太友好。」
鄭娜嫻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代表應該會喜歡你這種……會擔心消防問題的人。」
電梯在「16」那一格停住，「叮」一聲輕響，門緩緩滑開。
16層和13層幾乎像兩個世界。
走廊明顯更寬，牆面大面積留白，以白和淺灰為主，中間穿插著幾塊用來做情緒板的軟木牆。牆上釘著各種各樣的參考照片：公交站牌、校服裙擺、便利店的霓虹燈、地鐵扶梯上的背影，還有幾張練習生側臉的速寫草圖。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木頭氣味和燈光設備加熱後的溫度，混著一絲很輕的咖啡香，不是食堂那種批量煮出來的大鍋咖啡味，而更像單品咖啡機剛萃取完的余香。
「這邊。」鄭娜嫻帶著曹逸森往裡走，穿過一段掛滿參考照片的長走廊，路過幾間門半掩著的會議室。裡面有人趴在地上拼視覺板，有人對著大屏幕調色，還有人拿著列印稿邊走邊看，整個樓層都透著一種與普通辦公室截然不同的「創作現場感」。
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正式職位牌，只在一旁貼了張再普通不過的白紙，上面用黑色簽字筆隨意寫著幾行字：
ADOR Creative HQ
鄭娜嫻抬手敲了兩下門。
「代表，曹代理到了。」
裡面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閔熙珍的聲音。
「進來吧。」
辦公室不算特別大，但也絕不雜亂。一整面牆是書架和資料櫃，靠窗那側放著一張很大的工作桌，上麵攤著幾本畫冊、一台iPad、還有一堆顏色不同的簽字筆和便簽紙。整個空間看起來不像傳統意義上的高層辦公室，更像一個被臨時擴展成會議場所的設計工作室。
閔熙珍坐在桌子後面，穿著淺灰色毛衣和寬腿褲，頭髮低低扎在腦後，妝很淡，整個人看上去不像等著見人的管理者，反而更像一個剛從某個視覺提案現場被臨時拉回來開會的美術總監。
她抬起眼，看了曹逸森一眼。
那一眼很直，沒有避讓，也沒有任何多餘寒暄，像是在確認「真人」和報告裡那個名字，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坐吧。」
閔熙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偏頭對鄭娜嫻說了一句：
「水不用拿了，他應該已經在食堂吃過了。」
「……？」
曹逸森面上沒動，心裡卻還是忍不住默默感嘆了一句。
——連這種事都能順手算進去。
曹逸森在椅子上坐下，語氣規規矩矩。
「閔代表您好，我是PLEDIS企劃部的曹逸森。」
「我知道。」閔熙珍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邊緣隨手畫了個小圈，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核實過的事實，「Seventeen時裝周那套視覺復盤，還有fromis_9這次回歸的企劃報告，我都看過。你寫字的習慣，比大部分人都好認。」
閔熙珍抬眼看著曹逸森，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會在頁腳腳註里寫『這段話寫給怕看字太多的人』的企劃，不多。」
曹逸森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那句腳註，是曹逸森之前熬夜到一點半時，臨時加在PPT最後一頁的小玩笑。本來只是想給韓聖壽和朴恩智一點「你們可以跳著看重點」的人類關懷，沒想到居然一路流到了16層，還被閔熙珍親自點了出來。
「工作狂如果真熬到最後一頁，大部分都會恨你這種幽默。」閔熙珍把筆輕輕放回筆記本上，「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閔熙珍說完，把雙手交疊在桌前，視線重新落回曹逸森臉上。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就直接說重點。」
「我要做HYBE的第一個女團。」閔熙珍一字一頓地說，「有人跟我講，你大概是這棟樓里少數幾個知道『不要急著證明自己』，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踏一步』的人。」
閔熙珍停了一下。
「所以我把你叫上來，是想親自看看——你本人，到底是不是報告裡寫出來的那個樣子。」
閔熙珍沒有急著繼續夸曹逸森，反而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忽然換了個方向。
「那我先考你一個最無聊的問題。」
閔熙珍往後靠進椅背里，視線仍舊沒移開。
「現在這一代女團，在你眼裡誰站在第一線？不要背榜單，講邏輯。aespa、(G)I-DLE、ITZY……」
「先說說aespu把。」
這問題來得又快又直，幾乎沒有任何鋪墊。
曹逸森被點名得很乾脆，於是回答也乾脆。
「那我就按自己平時習慣的方式來分析一下。」曹逸森說，「概念、產品、盤子。」
閔熙珍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aespa是很典型的『格子先畫好，再往裡填人』。」曹逸森一開口就沒有留太多修飾，「SM那邊是先把『未來感+虛擬擴展』這一格搶下來，再把柳智敏她們四個人按進這個格子裡。」
曹逸森說到這裡，抬眼看了一下門外那堵掛滿公交車窗、便利店燈牌和校服裙擺的情緒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這套打法的優點很明顯。『未來』這個詞本身就帶情緒，媒體願意寫，品牌願意貼，資本一聽到metaverse、avatar這些詞，腦子裡會本能地先給估值再加一層bonus。」
「歌的問題呢？」閔熙珍很快插了一句，「我想聽的不是世界觀概論。你覺得她們現在這幾首主打，算穩住了嗎？」
「主打有記憶點。」曹逸森答得很實在，「Black Mamba是純SM系的強硬出道牌，Forever也踩中了運氣、編曲和meme傳播的幾個點。對一般女團來說，這已經是一套足夠寫進教科書的起手。」
曹逸森頓了一下，把後半句說得更清楚。
「但從企劃角度看，aespa最大的風險在於——她們的歌永遠要服務那個世界觀。世界觀一旦寫錯字，或者外部情緒和『未來感』這套敘事開始對沖，歌也會跟著一起被拖下水。觀眾追久了以後，遲早會開始問一句：『除了這個設定，她們到底是誰？』」
閔熙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立刻評價，像是在消化。
「好，換(G)I-DLE。」閔熙珍故意把團名念得很標準，「不要跟我講什麼『自作女團』這種公關用語，講實話。」
「(G)I-DLE是反過來的。」曹逸森笑了一下，「是人先站住，再把格子畫成她們的樣子。」
「田小娟本身就是概念。」曹逸森說得很直接，「寫歌的隊長、自帶製作人標籤、成員聲線差異又非常大，這些東西疊在一起，市場會自動幫她們寫出一句定義——『她們是自己做自己的歌。』」
曹逸森繼續往下拆。
「優點是誠實。觀眾願意相信她們沒有在讀稿，站在舞台上唱出來的詞、說出來的話，真的是從她們自己腦子裡長出來的。換到資本視角，這就意味著IP集中度極高——投這個團，本質上是在把籌碼壓在田小娟身上。」
「風險也就在這裡。」閔熙珍順手接了下去，「一旦那個人出事，或者突然寫不出東西，整團氣質會塌一半。」
「對。」曹逸森沒有否認，「而且現在她們身上的『反叛感』，還停在一個比較溫和的層級。HWAA往前一點是抒情，往後一點是態度；如果再往後，真想把『傳統女團』那幾個字徹底切開，就需要一首真正能把盤子掀翻的歌。」
曹逸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得聽不出波動。
「那首歌如果出來，整個女團市場的重心，可能會往旁邊挪一下。」
那首歌叫什麼，曹逸森當然知道。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他還不能說。
閔熙珍盯著曹逸森看了兩秒，像是察覺到曹逸森明明咽下去了一句話，卻也沒有追問，只是把筆尖輕輕點在紙面上。
「繼續。ITZY。」
「ITZY這邊的占位其實很清晰。」曹逸森換了個坐姿，語氣也更利落了一點，「JYP給她們占的是『teen-crush自信教科書』這一格。」
「從Dalla Dalla到Wannabe，再到後面的主打，核心信息一直在重複：『我很好，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麼活。』」曹逸森抬手做了個很小的手勢，「這是十幾歲女孩一聽就會點頭的東西，也是品牌最喜歡貼上的那套self-love話術。」
「優點是message足夠統一。」曹逸森繼續說，「隨便丟一首歌出來，只要那句核心信息還在，路人就能立刻對上——『哦，這就是ITZY那種歌。』再加上她們的舞台線確實很強，刀群舞、rap、表情管理，都是這一代里很靠前的水平。」
「問題呢？」閔熙珍問得也很快。
「問題在於疊代。」曹逸森想了想，措辭比前面更謹慎一點，「如果一個團三四年都在反覆講『我很自信』，觀眾遲早會開始追問：『那除了自信，你還有什麼？你會不會想要什麼？會不會也被什麼東西打倒？』」
曹逸森把手一攤。
「如果情緒深度沒有升級，這套概念最後就會停在『勵志海報』的密度上。勵志海報貼久了，人會習慣性視而不見。」
閔熙珍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做筆記，也像是在確認曹逸森腦子裡的層級結構。
「所以，在你眼裡，這三家現在站的位置是——」
「SM占『未來感+虛擬延伸』。」曹逸森總結得很乾脆，「JYP占『自信teen-crush』，Cube那邊的(G)I-DLE暫時把『自作+態度』這一格占著。」
「那HYBE呢？」
閔熙珍忽然抬眼。
「你覺得，HYBE現在站在哪一格？」
「現在？」曹逸森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笑了一下，「現在HYBE女團那格子還沒真的畫完，只是暫時先畫在你辦公桌上，和外面那面情緒牆上。」
曹逸森抬手，指了指門外那一排照片牆。
「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了。公交車窗、便利店、普通教室的燈、球鞋、書包、路邊的背影……這套東西，和SM那邊的未來感是完全反著走的。」
曹逸森慢慢把話講清楚。
「SM那邊是把時間往前推，推向未來；你這邊像是在把時間往回拉，拉回到每個人都經歷過、但很少被好好拍過的那幾年——放學後的車站、去補習班的路、便利店冷櫃前挑一瓶飲料的那幾分鐘。」
「你這是看圖說話，還是你真的這麼想？」閔熙珍挑眉。
「都有。」曹逸森攤了攤手，「但從資本視角看，這一格現在確實是空的。大家都忙著往未來跑，忙著做bigger、louder、crazier的時候，很少有人認真去做『現實系青春』，而不是那種加了懷舊濾鏡的假青春。」
曹逸森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ITZY那邊講的是『我很好，別管我』。如果你這邊真正想做的，是『我們就這樣過日子，但我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就是另一種深度。」
閔熙珍的眼神明顯亮了一點，像是終於聽到了一個真正對上頻率的詞。
「現實系青春？」
「暫時可以這麼叫。」曹逸森點頭，「但從集團角度看，你們真正要占的不是一個詞，而是幾年後別人提起這一代女團時，腦子裡能自動浮現出兩張完全不同的畫面：一張是SM那邊的avatar、CG和兵工廠式舞台；另一張，是你這邊的公交車窗、校服裙擺和便利店燈光。」
「從那一刻開始，HYBE就不再只是『很會做男團的大公司』，而會變成『這一代女孩故事裡，另一條線的名字』。」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閔熙珍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沒有再繼續轉筆，只是重新看著曹逸森，像是在心裡給曹逸森換一套歸類方式。
「你說話的方式，很典型。」閔熙珍緩緩開口，「很像從資本那邊進來的人。先看格子，再看人。」
曹逸森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職業病。」
「但好在你不是只看格子。」閔熙珍頓了頓，聲音很平，「你剛才提(G)I-DLE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閔熙珍盯著曹逸森。
「因為你知道，她們還有一首能把盤子掀翻的歌沒有出來。」
曹逸森心裡微微一緊，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異樣，只給了一個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回答。
「市場總會給某些團一次機會。」
「我不問那首歌叫什麼。」閔熙珍像是暫時放過了這件事，「我只問——」
閔熙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在曹逸森臉上。
「如果HYBE這邊，真要去跟那首歌、跟aespa、跟ITZY，搶同一代人的注意力——你會怎麼排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