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泊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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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臨淵城的燈火在身後漸次朦朧,隱沒於群山之後。

  顧言選擇了一條沿河而下的小徑。金寶蹲在他肩頭,小鼻子不時聳動,捕捉著風中氣息。

  「老大,咱們真就這麼走了?」金寶回頭望了望城市方向,有些後怕,又有些不舍——攬月樓的點心確實美味,「那什麼觀風使,還有白姑娘那邊……」

  「情報已得,多留無益。」顧言步伐不停,「朝廷的人突然出現,無論所為何事,與青丘狐族產生交集都意味著麻煩。我們的目標在東海,不與這陸上的勢力糾葛。」

  他需要儘快趕到最近的出海口,尋船東渡。白瑾所贈玉簡中的海圖清晰地標出了數條航路,其中一條「黑水岬-碎星島」的航線,起點就在臨淵城以東約三百里的望海鎮。按照他的腳程,不眠不休,兩日可達。

  然而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行至後半夜,天空飄起雨來,很快便轉為滂沱。雨幕連天接地,視野變得一片模糊。河水開始上漲,小徑也變得泥濘不堪。

  這場雨並非自然形成。雨水中混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妖氣。

  「老大,這雨……味道不對。」金寶的毛都被打濕了,它甩了甩頭,「水裡有股讓我想逃跑的味道。」

  顧言停下,蹙眉望向黑沉沉的河面。雨水敲打水面,激起無數漣漪,水下深處,似乎有陰影在緩慢蠕動。像是被雨水激盪起來的污穢。

  「不能沿河走了。」顧言折向不遠處的丘陵,尋找避雨之處。這場雨來得詭異,沒那麼簡單。

  丘陵邊緣,他們找到了一處河神廟。廟宇很小,早已破敗不堪,神像倒塌,只剩半截身子。供桌腐朽,到處是蛛網和灰塵。不過至少有個屋頂可以暫避風雨。

  顧言生起一小堆篝火。晦明橫放膝頭,刀身暗金蛇紋在火光映照下流轉著微光,與八岐之力隱隱呼應,對外界那異常的雨水妖氣表現出本能的食慾與警惕。

  金寶趴在火堆旁烘烤毛髮,小耳朵卻豎得筆直,仔細聽著廟外的動靜。雨聲嘩啦,風聲嗚咽,除此之外……

  「老大,」金寶突然壓低聲音,尖耳朵轉向廟門方向,「有東西……從水裡上來了,不止一個,往這邊丘陵來了。腳步很輕,很密集。」

  顧言目光一凝,瞬間熄滅篝火,廟內陷入一片黑暗。他收斂氣息,晦明出鞘三寸。

  沒過多久,廟外泥濘的路上,傳來了「沙沙」的聲音,夾雜著非人般的喉音。

  透過破敗的門縫,顧言看到了一群怪異的身影。

  它們大體保持著人形,關節扭曲,動作蹣跚,皮膚慘白浮腫,有的地方甚至潰爛流膿。眼眶只有兩點幽綠的光點。

  「屍傀?還是被污染的水鬼?」這些東西個體實力似乎不強,但數量不少,而且狀態詭異,似乎被某種力量驅使著,正漫無目的地在丘陵間遊蕩,像是在搜尋什麼。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屍傀似乎嗅到了生人殘留的氣息,晃晃悠悠地轉向河神廟,空洞的目光投向廟門。

  顧言握緊了刀柄。

  然而,另一陣更清晰的腳步聲從雨幕另一側傳來,迅速靠近。腳步聲穩健而輕靈,與屍傀的拖沓截然不同。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帶著明顯的嫌惡與肅殺:「果然在此地滋生穢物!臨淵城的淨水符陣年久失修,竟讓黑河煞氣順著雨水侵染至此,還催生了這些不倫不類的東西。」

  話音未落,數道凜冽的銀色光華撕裂雨幕,精準地掠過靠近廟門的幾隻屍傀。那些屍傀如同被灼熱的利刃切割的蠟像,身上冒起嗤嗤白煙,瞬間僵直倒地,化作幾灘腥臭的黑水,融入泥濘。

  其餘屍傀頓時騷動起來,幽綠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攻擊來襲的方向。

  一個窈窕身影步入顧言有限的視野。來者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防雨的蓑衣,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泛著清冷月華般光澤的長劍。她周身氣息純淨而鋒銳,與周圍污濁的妖氣死氣格格不入。

  「是劍修?還是官府的人?」顧言心中微動。此女出手乾脆,劍光中正清冽,對這類邪穢之物克制明顯,與龍虎山道法或敕令官手段略有不同,更偏向傳統的劍道除魔。

  黑衣女子顯然也發現了廟內有人,斗笠微抬,向廟門方向瞥了一眼。此刻屍傀群已被激怒,嗬嗬怪叫著向她撲去。她無暇他顧,冷哼一聲,長劍舞動,化作一團凜冽的光輪,將自身護得密不透風,同時道道劍氣精準點出,每一擊都必有一具屍傀化為黑水。


  她的劍法簡潔高效,沒有多餘花哨,明顯經過千錘百鍊。顧言暗自評估,此女劍術修為不俗,大概相當於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且功法對妖邪特攻,對付這些雜兵屍傀遊刃有餘。

  戰鬥很快接近尾聲。最後一具屍傀也被劍光絞碎時,異變再生!

  丘陵深處,那條泛著妖異氣息的河流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仿佛巨獸在水底翻身。緊接著,一股遠比屍傀濃烈十倍、帶著沉重水壓與瘋狂怨念的妖氣衝天而起,攪得漫天雨幕都為之一亂!

  黑衣女子顯然也察覺到了,持劍的手微微一緊,斗笠下的面容轉向河流方向,語氣凝重:「還有大傢伙……被煞氣吸引來的河妖?不對,這氣息……」

  她話音未落,地面猛然震動!一條粗大無比、覆蓋著滑膩黑鱗、長滿吸盤肉刺的觸手般的怪物,猛地破開遠處河岸的泥土,帶著滔天泥浪與腥氣,向著黑衣女子所在的方位狠狠砸落!那觸手末端,竟隱約可見一張布滿利齒、不斷開合的圓形口器!

  這怪物本體似乎還藏在河中,僅伸出一部分肢體,但威勢已遠超之前的屍傀,妖氣磅礴,赫然達到了化形妖的層次,而且由於長期受黑河煞氣侵染,顯得格外瘋狂與污穢。

  黑衣女子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還有這等凶物。她嬌叱一聲,身形疾退,同時長劍爆發出璀璨光華,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弧形劍氣脫手飛出,斬向那砸落的恐怖觸手。

  「鐺——!」

  一聲巨響,劍氣斬在觸手黑鱗上,竟爆出一溜火星,只留下一道不深不白的痕跡,未能斬斷!觸手只是吃痛般劇烈扭動了一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席捲而來,帶起的腥風將周圍雨水都逼開!

  黑衣女子躲閃已有些不及,眼看就要被觸手掃中!

  一道灰黑色的刀光,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自破廟陰影中無聲竄出!

  刀光並不璀璨,甚至有些晦暗,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異常、吞噬一切妖邪的決絕意志。刀鋒划過空氣,軌跡玄妙難言,仿佛扭曲了光線與感知,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了觸手剛剛被劍氣斬出的那道白痕之上!

  【燭陰·晦明斬】——以八岐影刃催動!

  晦明刀身上暗金蛇紋驟亮,恐怖的吞噬之力爆發!那堅韌無比的黑鱗、虬結的筋肉、乃至其中奔涌的污穢妖力,在刀鋒及體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被強行撕裂、吞噬!

  粗大的觸手應聲而斷!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涌,只有粘稠的黑褐色漿液滲出,並且迅速乾癟萎縮,仿佛所有精華都被那一刀掠奪而去!

  「嗷——!!!」

  河流深處傳來一聲痛苦而暴怒到極點的咆哮,震得地面劇顫,剩下的半截觸手觸電般縮回水中,激起滔天水浪。那磅礴的妖氣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遠離,顯然吃了大虧,不敢再露頭。

  黑衣女子持劍而立,微微喘息,斗笠下的目光帶著震驚與探究,牢牢鎖定在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廟門口的那個身影上。

  顧言緩緩收刀歸鞘。晦明傳來滿足的微鳴,刀身似乎更沉凝了一絲,八岐之力的覺醒度隱隱又有所提升。剛才那一刀,他動用了燭陰之息的「晦」之特性進行突襲,更關鍵的是,晦明對這類「水生」、「污穢」妖物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克制與吞噬效果,或許與融合的八岐之力有關。

  雨,不知何時小了很多。

  顧言看向那黑衣女子,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準備轉身離開。他不想節外生枝。

  「閣下請留步。」黑衣女子卻開口了,「多謝方才援手。在下……柳寒煙,乃天劍宗巡遊弟子,奉命追查黑河煞氣泄露與附近妖異事件。閣下身手不凡,刀法……更是奇特,不知如何稱呼?為何深夜在此?」

  天劍宗?顧言記起王領隊曾提過的天下道門之一,與龍虎山、茅山等齊名,專精劍道,以降妖除魔、捍衛蒼生為己任。難怪劍法如此正宗,對邪穢克制力強。

  「顧言,一介遊歷散修。」顧言簡短回答,「途經此地,避雨而已。柳姑娘既為公幹,想必事務繁忙,顧某不便打擾,就此別過。」

  柳寒煙卻上前兩步,斗笠抬起,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英氣的面容,目光清澈而銳利,仔細打量著顧言和他背後的刀:「散修?顧兄過謙了。方才那一刀,絕非尋常散修所能為。刀意之中……竟似有時光錯落、晦明不定之感,更兼一股……上古凶煞之氣,卻又堂皇正大,專克邪祟,實在聞所未聞。」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顧兄可知,近日臨淵城附近,包括這黑水河流域,頗不平靜。除了這莫名泄露、催生妖穢的黑河煞氣,更有朝廷觀風使秘密抵達,似在調查何事。城中青丘狐族也舉止有異。風雨欲來,顧兄此時出現在此,又身懷異術,恐會捲入不必要的麻煩。」


  她這話看似提醒,實則也有試探之意。

  顧言面色不變:「多謝柳姑娘告知。顧某志在東海,無意捲入此地紛爭。今日之事,純屬巧合。山水有相逢,告辭。」

  見顧言去意堅決,且氣息沉凝,戒備隱隱,柳寒煙知道問不出更多,也不再強留。她拱手道:「既如此,柳某不便強求。顧兄若前往東海,需萬分小心。近來東海亦不太平,風波詭譎,更有傳聞,迷霧礁深處時空紊亂,恐有巨變。保重。」

  「保重。」

  顧言不再多言,帶著金寶,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止的雨幕與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柳寒煙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低聲自語:「燭龍之息?八凶之煞?此人究竟是何來歷……師尊所說的『變數』,會應在此人身上麼?」

  她搖了搖頭,轉身看向那狼藉的戰場與依舊泛著異樣氣息的黑水河,眉頭緊鎖:「當務之急,是查清煞氣泄露之源,還有朝廷和青丘,到底在謀算什麼……」

  晨曦微露,驅散了最後的夜色與雨雲。

  顧言已遠離那片丘陵,朝著望海鎮方向疾行。肩頭的金寶小聲匯報著剛從一隻早起的田鼠那裡聽來的消息:望海鎮近日似乎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商賈,有江湖客,似乎還有喬裝打扮的……官家人。

  (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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