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C62.共犯(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3章 C62.共犯(下)

  應莉莉安娜·德盧卡的要求,伊蒙·多諾萬和她進行了一次長談。

  這並不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因為在伊蒙看來,這場長談早晚都要進行,就算莉莉安娜不主動要求,他也早晚需要向她吐露一切。

  畢竟只有讓莉莉安娜真正走進了自己的世界,她才能真正地留在自己身邊,如果出於保護她亦或者是什麼別的理由一直把她排擠在外,那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會維繫太久的。

  更何況莉莉安娜有權知道自己被卷進了什麼事情里,她有權做出選擇:有權選擇拒絕法比奧的示好,有權選擇脫離多梅尼科的控制,有權選擇跟著伊蒙一起離開一當然也有權選擇遠離伊蒙和他身後的危險。

  做出選擇,然後承擔相應的後果。

  這是伊蒙的人生哲學,但對所有人都適用——

  在聽完伊蒙的講述後,莉莉安娜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話。

  她的世界觀再一次受到了挑戰。

  她知道生活在巴頓山的多諾萬家有很多麻煩,但她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多麻煩。

  她知道伊蒙的生活很艱難,但她沒想到竟然這麼艱難。

  她之前一直覺得是多諾萬家的人喜歡「製造麻煩」,殊不知是麻煩一直在追著他們跑——

  當然,伊蒙也不是事無巨細地將自己從出生開始到現在經歷過的所有事情全都講給了莉莉安娜聽,那講上兩天兩夜也講不完。

  只挑主要的說。

  就比如說,他告訴莉莉安娜早在法比奧之前,他還殺過別人。

  而且不止一個。

  從最早的流浪漢,到現在的帕科、德米特里、法比奧——

  光是這件事就夠莉莉安娜喝一壺的了。

  Killing people.

  這對莉莉安娜來說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詞彙。

  多梅尼科一直把她保護得很好,所以即便德盧卡家族和俄羅斯人之間有生意上的聯繫,莉莉安娜也只會在新聞報導、犯罪小說或者是好萊塢的電影裡看到或聽到這一詞彙。

  但在伊蒙口中,這就跟「吃飯」、「喝水」或者「去便利店裡買包煙」一樣稀鬆平常。

  沒有炫耀、沒有懺悔,沒有任何過多的情緒波動。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司空見慣的事實:天是藍的、草是綠的、我殺過人。

  莉莉安娜下意識地看向伊蒙的雙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雖然手上有一些細小的傷疤和繭子,但她不覺得這像是一雙沾滿鮮血的手。

  而且正是這樣一雙手,曾經溫柔地撫摸過她的臉頰,幫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可也同樣是這雙手,曾經握過刀和槍,奪走過別人的生命。

  強烈的反差感讓莉莉安娜一陣頭暈目眩,胃裡也是翻江倒海,她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了。

  「莉莉,我看你很不舒服,要不我們今天就說到這裡吧。」

  伊蒙覺得情況要比他想像中的好,至少莉莉安娜沒有尖叫著讓他閉嘴,或者撞開房間門逃出去一她依舊坐在床上,只是臉色看起來很不好看罷了。

  換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對於一個在溫室里長大的乖乖女來說,和一個「連環殺人犯」或者說「職業罪犯」在一個空間裡共處,聽起來是一件相當毛骨悚然的事情。

  莉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心情。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莉莉,我沒指望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為,如果你現在害怕我,也是很正—」

  伊蒙的台階還沒遞完,莉莉安娜就撲上來抱住了他。

  「常。」

  「我不害怕你,伊蒙。」莉莉安娜搖了搖頭,「你從來沒有傷害過我,我為什麼要害怕你?」

  「即便如此。就像我說的,我做過很多壞事,你如果一時間沒辦法接受我是很正常的,我不想給你任何壓力。」

  要說沒壓力肯定是假的。

  但比起壓力,莉莉安娜更在乎另一件事。

  那就是她現在要比之前更了解伊蒙·多諾萬了。

  伊蒙終於把她放進了他的世界裡,現在他們兩個終於能夠真正意義上地站在一起了!


  這對莉莉安娜來說是一個莫大的鼓舞。

  「一那些人都是想要傷害你的壞人,不是嗎?」

  「這取決於你怎麼定義「壞人」。」伊蒙平靜地回答道,「在這個世界上,好人和壞人的界限可沒有我們在學校里學到的那麼清晰。有些人的的確確是死不足惜的人渣,就比如說法比奧,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不會放過他。

  但也有些人只是立場不同,或者說為了生存不得不去做壞事——就比如說當年的那個流浪漢——也許當時還有別的辦法能讓我在不奪走他性命的情況下保住我們的錢——我不知道,莉莉,我一般也不會去鑽這個牛角尖,因為我改變不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你屬於後者。」

  「也許。」伊蒙聳了聳肩,「我不想殺人,也不想做壞事,因為我相信壞事做多了早晚會受到懲罰。但是在巴頓山,有的時候你是沒有那麼多選擇的餘地的這裡沒有那麼多體面可言,不做獵人就只能做獵物,我不想做獵物。」

  如果他是個優柔寡斷的聖母,他們一家人應該已經爛在哪條臭水溝里了。

  可如果他是一個人見人厭的惡魔,他們一家人應該也已經爛在哪條臭水溝里了。

  這中間的「度」可不是一件那麼容易把握的東西。

  莉莉安娜伸手摸了摸伊蒙的臉頰,然後朝他的嘴唇輕輕吻了上去。

  「——別擔心,我不害怕你,也不會離開你。」

  伊蒙被莉莉安娜逗笑了:「話雖如此,甜心,你的手可是料得厲害。」

  「我是有點害怕,但我怕的不是你,伊蒙,」莉莉安娜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伊蒙的額頭,「我怕的是你會死。」

  伊蒙愣了一下。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個答案。

  莉莉安娜總能讓他驚訝。

  「你沒有錯,你只是為了生存,為了保護你在乎的人。所以無論你做了什麼錯事,上帝都會原涼你的。」莉莉安娜的手落在伊蒙的手背上,手指慢慢收緊,扣住了伊蒙的手指,「就算上帝不原諒,我也會原諒你。」

  這大概是莉莉安娜·德盧卡這十多年來說過的最為離經叛道的話。

  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她竟然妄圖代替上帝行使「赦免權」。

  但這確實是她此刻最真實的內心寫照。

  如果伊蒙要下地獄,那就陪他一起下地獄好了。反正天堂里沒有伊蒙,那對她來說也沒什麼意思。

  伊蒙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原本緊繃的嘴角慢慢放鬆下來,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莉莉安娜的手,將其拉到嘴邊,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謝了,莉莉。」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這一刻,他們達成了某種「意識形態」上的共識。

  某種超越了法律與道德、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共識。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莉莉安娜感覺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破碎了一那是她過去十多年來建立起來的是非觀和善惡觀。

  而在這個廢墟之上,一個新的莉莉安娜正在破士而出。

  一個和伊蒙·多諾萬有著強關聯的莉莉安娜。

  「我可以理解你,伊蒙,我也不會多嘴,」莉莉安娜的鼻尖在伊蒙的臉上蹭來蹭去,「但是拜託你不要走得太遠——」

  「我不會的。」伊蒙故作輕鬆地笑著說道,「我知道分寸,有這麼完美的女朋友,我可捨不得去坐牢。」

  沉淪可能是一瞬間的事兒。

  但現在伊蒙有了克里斯蒂娜和莉莉安娜兩個錨點。

  哪怕是為了她們,伊蒙也不能忘記自己的本心。

  「—一你最好知道。」

  莉莉安娜的聲音沉了下去,變得有些含糊不清。

  因為她的嘴唇已經重新貼上了伊蒙的嘴唇。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蜻蜓點水般地接觸,而是更為猛烈的、更為實在的,像是在確認伊蒙存在和心意的接觸。

  伊蒙當然沒有拒絕。

  他順勢摟住了莉莉安娜纖細的腰肢,稍稍用力,將她抱了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這個姿勢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

  莉莉安娜用雙手環抱住伊蒙的脖頸,手指插進他略顯凌亂的短髮里,有些笨拙、有些生澀、卻又無比熱烈地回應著他的親吻。

  伊蒙能夠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依舊有些僵硬,呼吸也比平常更加急促。

  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不過這隻小鹿雖然害怕的要死,卻又不肯逃離獵人的懷抱。

  這種毫無保留的信賴感在伊蒙的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放慢親吻的節奏,變得更加溫柔、更加耐心。

  房間裡的空氣隨著時間流逝變得粘稠起來,填滿了讓人臉紅心跳的曖昧氣息。

  莉莉安娜覺得自己一會兒漂浮在雲端,一會兒又像是沉入了深海。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顧慮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伊蒙。

  他的氣息包裹著她,他的體溫熨帖著她,他的心跳聲與她的心跳聲逐漸重疊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共鳴聲——

  「啾「鳴互相擠壓的嘴唇令莉莉安娜發出了一聲細碎的嚶嚀。

  聲音本身並不算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的嘴唇才微微分開,拉起一道細細的絲線。

  伊蒙稍微和她拉開了一些距離,欣賞起懷裡這位滿臉通紅、眼神迷離的漂亮女孩兒:莉莉安娜的嘴唇因為親吻而變得紅腫水潤,就像是櫻桃的外皮,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她的胸口起起伏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微微的顫抖;她的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細膩的皮膚上附著著一層汗液——

  老天,毫不誇張地說,這一刻的莉莉安娜美得實在是驚心動魄。

  美得讓伊蒙想犯罪」

  我現在就想犯罪啊!現在馬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欲望的火光。

  這個時候,莉莉安娜開口了,聲音很輕,生怕驚擾到了這夢幻般的場景。

  「伊蒙——你還好嗎?」

  伊蒙這才回過神來,壓抑住了體內噴薄欲出的火氣。

  一不是現在。

  不是在這個狹窄逼仄、隔音效果極差、隨時會被人干擾的房間裡。

  莉莉安娜值得更好的。

  他也值得更好的。

  「我還好。」

  「真的?」莉莉安娜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還沒從剛才的意亂情迷中回過神來。

  「真的。」伊蒙吻了一口莉莉安娜的額頭,輕笑了一聲,「你呢?」

  「好像有什麼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你是說我的技術比之前好了,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閉嘴。」

  莉莉安娜將臉埋進伊蒙的頸窩,像只鴕鳥似的不想見人。

  「我愛你,莉莉。」伊蒙一邊上下撫摸莉莉安娜的脊背一邊說道。

  「我也愛你,伊蒙。」莉莉安娜在他懷裡悶悶地回應道,還順勢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伊蒙倒是沒感覺疼。

  反而有點癢。

  癢到了心裡。

  XXX

  當天的晚些時候,搜尋帕科無果的丹尼·瓦加斯鑽進了自己最常去的酒吧里喝酒。

  距離帕科離奇失蹤已經過了兩天,丹尼也找他找了兩天。

  全無線索。

  別說人了,就連人影都沒見到。

  他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帕科失蹤前的最後一站是巴頓山多諾萬的家,這一點也得到了布萊恩·多諾萬本人的證實。

  自那之後,帕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徹底沒了蹤影。

  住處沒人。

  打電話也不接。

  他。

  連帶著他經常帶在身邊的那兩個手下。

  一起失蹤了。

  丹尼已經在道上混了這麼久,他清楚這是個什麼情況。


  要麼帕科被人給做掉了。

  要麼他卷錢跑路了。

  早些時候,丹尼拜訪過帕科的家,可沒在他家裡看到他收拾行李跑路的跡象丹尼甚至在帕科家的床底下找到了帕科的「小金庫」。

  所以帕科極有可能是被人給做掉了。

  會是誰呢?

  丹尼覺得嫌疑最大的便是布萊恩·多諾萬。

  畢竟帕科正是在「拜訪」他之後離奇失蹤的。

  說是拜訪,實則是去要帳。

  也許帕科在要帳的時候場面失控了,被多諾萬家的人給做掉了。

  這種可能性很大——

  丹尼取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反覆翻看有關多諾萬家的那一頁紙。

  布萊恩·多諾萬聲稱他這次還了帕科五千五百美刀。

  五千五百。

  他要說兩三千也就罷了。

  五千五百。

  這個老混蛋哪兒來的這麼多錢?

  就算他去賣屁股也淨不到這麼多錢吧?

  還真他媽敢說——

  丹尼合上筆記本,打定主意要再去多諾萬家做一次「家訪」。

  因為他的腦海里已經想像到了這樣一副畫面:帕科上門要債,結果和多諾萬家的人發生了衝突,多諾萬家的人殺了帕科和他的兩個手下,然後把屍體銷毀,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等癮君子幫派人來找他們。

  這個時候布萊恩出面聲稱自己已經把錢還給了帕科,試圖矇混過關。

  這個老混蛋甚至還聲稱他多還了不少本金。

  真是個操蛋玩意兒。

  一杯威士忌下肚後,丹尼決定今天晚上就去多諾萬家做個「家訪」,到時候老混蛋的孩子們應該都在家,也就不用費心一個一個去找他們了——

  丹尼拍了拍桌子,朝吧檯後面的酒保指了指杯子,示意再來一杯。

  最後一杯。

  貪杯誤事。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已經把紋身紋到脖子上的白人小子推門進了酒吧,在丹尼的身旁落座。

  丹尼左右看看,發現吧檯前的空位還有不少,這傻逼非要和自己坐在一起做什麼?

  他的左手自然而然地從吧檯上垂下去,搭在了腰間的手槍槍柄上。

  「Tecate,加料。」

  酒保從冰櫃裡摸出一罐二十四盎司的紅色Tecate,沒有直接拉開拉環,而是切了一瓣青檸,沿著鋁製罐口的邊緣用力擦了一圈,讓罐口沾滿酸澀的汁液。

  接著,酒保又拿起鹽瓶在濕潤的罐口上撒了一層廉價的餐桌鹽,白色的鹽粒吸附在金屬邊緣內側,形成了一層粗糙的「雪頂」。

  酒保這時候才拉開拉環,將那瓣被擠過的青檸塞進罐子裡,將酒罐放在白人小子面前。

  白人小子拿起易拉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視線落在了丹尼身上。

  你是癮君子幫的?」他問,「我看你脖子上有紋身。」

  丹尼用右手扯了扯衣領,遮住紋身,沒有吭聲。

  白人小子咧著嘴笑:「夥計,我不是來找茬的,我這裡可能有你想要知道的信息。」

  丹尼瞥了身旁的年輕人一眼:「我沒心情玩兒遊戲。」

  「聽說你們在找一個叫「帕科」的人。」紋身小子一邊喝酒一邊說道,「真的不感興趣?」

  丹尼瞥了紋身小子一眼。

  他當然對此很感興趣。

  但這種情報會自己找上門來嗎?

  「一—我在聽。」

  「夥計,你也是道兒上的,你應該明白規矩,沒有信息是免費的。」

  丹尼覺得身旁的這個紋身小子挺年輕的,而他向來看不起年輕人。

  他們總是自以為是。

  保不齊是來騙錢的。

  所以丹尼沒心情應付他:「我沒興趣。」

  「0kay,那就算了。」紋身小子也顯得很隨性,「我再去別的酒吧轉轉,應該能撞見別的癮君子幫的——」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找帕科?」丹尼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但我是給雅利安兄弟會跑腿的,他們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雅利安兄弟會?

  那就不奇怪了——

  監獄裡的消息有時比街頭還要靈通。

  丹尼聞言摸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

  紋身小子看了一眼,笑道:「太少了,我要提供的信息遠比這值錢。」

  還討價還價?

  種種跡象表明這個紋身小子那裡的確有重要信息。

  於是丹尼立刻加碼,放上了第二張百元大鈔。

  紋身小子搖了搖頭,將啤酒罐里的酒水一飲而盡。

  「我要去別的酒吧碰碰運氣,很高興見到你,夥計。」

  說完,他跳下吧檯椅。

  「等等。」丹尼又抽出幾張鈔票壓在上面,「夠了嗎?」

  紋身小子上下打量了丹尼一番,然後從衣服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洛杉磯國家森林的地圖丟到吧檯上:「你得準備一把鐵鍬。」

  說完,紋身小子將那些錢收起來,揣進兜里,然後從另一個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零錢放在吧檯上,為自己剛才點的啤酒埋單。

  「順帶一提,」紋身小子湊到丹尼的耳邊小聲說道,「聽說,帕科招惹上的是洛杉磯港的俄羅斯人,你可以去「日落」餐館打聽打聽,興許能問到什麼。」

  說完,紋身小子揚長而去。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