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1.海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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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洛杉磯的聖佩德羅街區里可以找到很多能喝酒的地方。

  夜店、各類酒吧、音樂俱樂部……

  要知道這是一個坐落在港口之上的街區。

  這意味著在街頭隨便拽住一個人,他都會告訴你他會喝酒。

  無論是學校里的學生,還是街頭混混,亦或是那些穿著暴露的辣妹,他們的回答基本都是一樣的。當然還有那些碼頭工人、摩托黨、搖滾青年、滑板手,生活在這裡的人簡直可以說「無酒不歡」。

  從某種意義上講,酒精這玩意兒是刻在港區民眾骨子裡的東西,甚至可以說大多數人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酒精。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和酒有關的生意在聖佩德羅特別的受歡迎。

  每天,幾乎是每天,哪怕在工作日,夜店、酒吧里都會擠滿人。

  每當一天中的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時,白天還算體面的聖佩德羅就會徹底褪去她那虛偽的面紗,露出她那張充滿欲望與躁動的真實面龐。

  海風會在這個時刻從深海吹向陸地,此時只要迎風深吸一大口氣,濃烈的酒精氣息、廉價香水的甜味、劣質菸草的焦油味、令人作嘔的精臭味兒和體臭味兒就會混合著海風與金屬生鏽的咸腥味兒湧入腦海。

  ——這就是聖佩德羅的味道。

  伊蒙·多諾萬已經被這個味道醃製了十八年,以至於現在晚上不聞到這股味道連覺都睡不好,這也是聖佩德羅絕大多數人的真實寫照……

  閒話休提。

  在離開了聖約瑟芬高中後,凡妮莎開著她的福特野馬把伊蒙送回了聖佩德羅。

  聽伊蒙說,他要去商業區的「塞壬」轉一圈兒。

  在希臘神話里,塞壬指的是用美妙的歌聲誘惑水手觸礁的海妖,而在聖佩德羅,「塞壬」是一家夜店。

  確切來說,塞壬就是伊蒙每周末晚上的打工地點。

  凡妮莎將車拐進聖佩德羅第七街,一邊打方向盤一邊朝伊蒙發問道:「——即便是你,這個點兒來夜店是不是也太早了?」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距離晚九點的營業時間還有五個半小時,誰家正常人會提前五個半小時就在夜店門口排隊準備進場?

  ——就連瘋子也不會瘋到這種地步。

  「我不是來玩樂的,我是來找工作的,」伊蒙說道,「靠邊兒停車,然後你就可以走了,你今天的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我的合照呢?」凡妮莎問道。

  實話實說,伊蒙早就把這茬兒忘在腦後了,他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思考一會兒見到夜店老闆了該怎麼跟她說自己曠工了兩天這件事——雖然關係好,但老闆畢竟是老闆,要是她為了利益不講情面的話,情況也許會很難辦……

  「快點解決。」

  凡妮莎立刻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伸出胳膊摟住坐在副駕駛席上的伊蒙。

  為了能拍出好的照片,她把大半個身體都探了過來,那對傲人的雙峰隔著薄薄一層布料緊緊貼著伊蒙的手臂。

  倍感不適的伊蒙往回縮手臂,她就繼續往前靠。

  忍無可忍的伊蒙終於開口:「你不熱嗎?」

  「我在拍照片。」

  「我知道你在拍照片,我是問你不覺得熱嗎?」

  「我每天都很『熱』,伊蒙,」凡妮莎將手機舉起,準備和伊蒙合影,「我以為你知道呢。」

  此「熱」非彼「熱」。

  伊蒙也承認凡妮莎很「熱」,非常「熱」。

  但凡她不是喜歡亂搞的拉拉隊員,或許也不是不行……

  ——不對,「但凡」這個字眼毫無意義,和「或許」坐一桌。

  「快點拍。」

  伊蒙皺著眉頭,像根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兒,任由凡妮莎把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頰貼上來。

  「笑一個,大情聖,」凡妮莎高舉手機,不斷調整著高度,試圖找到那個最令她滿意的拍攝角度,「嘿!別板著一張臭臉!搞得像我要押你去坐牢一樣!是你答應我要跟我合照的!」

  這個伊蒙倒是沒辦法矢口否認。

  但。

  「我也沒答應你合照的時候要笑吧?」


  「該死的!伊蒙,我知道你對我沒性趣!早點拍完早點結束不好嗎?」

  聽到這話,伊蒙只好勉為其難地朝手機露出職業假笑。

  隨著快門聲音響了兩下,伊蒙立刻收起笑容。

  凡妮莎也鬆開了摟著伊蒙的胳膊,回到駕駛席,捧起手機欣賞起剛才的合照。

  「該死!你這笑的也太假了!」

  凡妮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蠻中意這張照片的,發在閱後即焚的廣場上肯定能引起不小的轟動,配文她都想好了,就說「美好的下午」。至於怎麼個美好法,就讓那些婊子猜去吧!

  「完事兒了吧?」伊蒙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你就不檢查一下我打算在照片下面配什麼字嗎?」凡妮莎問道,「就這麼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腦袋不是什麼裝飾品,凡妮莎,別亂搞事情。」說完,伊蒙打開車門下了車,「把你的手機號給我,我要是需要代步工具的話會跟你打電話。」

  凡妮莎皺起眉頭:「所以你這個混蛋就真的只把我當成計程車司機?」

  「不然呢?我又不打橄欖球,用不著你穿著緊身衣超短裙來給我加油助威,那你能為我做什麼呢?」

  「——你真他媽是個混蛋!伊蒙!有人這麼說過嗎?」

  伊蒙舔了舔嘴唇,這句髒話對他造成了高達零的傷害。

  ——居然是零噯!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伊蒙平靜地聳了聳肩,「如果你不服氣,你完全可以刪了我們之間的合照,我們兩個的關係也到此為止,怎麼樣?」

  「——我他媽浪費了一下午時間拉著你去修道院見修女,又他媽把你拉回來,你跟我說讓我刪了合照?」

  「是你先來找我的,凡妮莎,是你需要我的照片,來讓你在啦啦隊婊子團里重新占據有利位置,你需要我,我給你你想要的,你就得給我我想要的。只不過我要的不是你引以為傲的身體,而是你的車,這場交易就是這麼簡單直白,你要不願意就滾蛋。」

  凡妮莎從來沒見過這種男生。

  從來沒見過。

  簡直。

  ——簡直不可理喻!

  不欣賞她的美也就算了。

  家還住在巴頓山那種地方。

  他到底在神氣什麼呀!

  在那一瞬間,惱羞成怒的凡妮莎是真想刪了照片走人,就此和伊蒙一刀兩斷。

  可。

  就像伊蒙剛才說的那樣。

  她需要這張合照。

  伊蒙·多諾萬在聖佩德羅高中的男生人氣榜上名列前茅,雖然就是個窮小子,但他不是一般的窮小子,他是人人都想勾搭上的窮小子——他是社交靈藥,可以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凡妮莎咬了咬牙:「Fine!」

  她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伊蒙,後者則是直接將電話打了過來,在確定凡妮莎的手機響了之後才關上車門:「再見,凡妮莎,祝你美夢成真。」

  「混蛋!」

  伊蒙有意要噁心一下凡妮莎,於是他右腳向後撤了一步,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半圓並向身側打開,與此同時深深彎腰,朝她行了一禮:「謝謝誇獎。」

  說完,伊蒙扭頭進了夜店,將凡妮莎拋在了腦後。

  「塞壬」的全名應該是「塞壬午夜俱樂部」,但這是一個相對文雅的稱呼,只會印在紙質文件上,沒人真的會這麼叫。

  因為本質上這裡就是夜店。

  就好比雞穿的再多也是雞。

  這是一個淺顯易懂的道理。

  雖說夜店還沒到營業時間,但營業之前的準備工作早就已經開始了:搬運酒箱、清點貨物、清掃地面、檢查設備……

  種種前期準備工作都需要在晚上八點之前搞定。

  為什麼一定要在八點之前搞定?

  因為此時距離營業時間還剩一個小時,絕大部分的員工都已到齊,老闆會選在這個時間點兒開一個簡短的班前會,和員工吩咐一下今天晚上的注意事項。

  就比如說交代一下今天晚上有沒有什麼特別活動啊,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照顧的人群啊,有沒有VIP顧客會來消費之類的。


  伊蒙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他也在塞壬幹了很長時間了,他知道這是個怎樣的流程,哪怕他通常只是站在吧檯後面工作,不怎麼需要參與前期的準備工作,但該知道也得知道。

  夜店老闆的名字是凱蒂·派麗絲,年紀比伊蒙大了十多歲,已經奔三了。

  但是還沒結婚。

  也沒男朋友。

  因為她是個拉拉。

  這其實不難推測,哪怕之前不認識她的人在第一次見到她都會覺得她是拉拉:短髮、消瘦、平胸、緊身牛仔褲,站姿跟街角賣強化劑的小混混似的松松垮垮,一眼看不出她性取向的人都可以把眼睛挖掉兌威士忌喝了。

  雖說凱蒂是個拉拉,但伊蒙對凱蒂沒有任何消極看法,甚至很喜歡這個女人,畢竟當初就是凱蒂把他從樓下的黑拳擂台上撈了上來,給了他這份站在吧檯後面堂堂正正收小費的穩定工作,所以伊蒙感謝她還來不及。

  (凱蒂·派麗絲【Katherine Moennig】)

  「咳。」伊蒙走到正在清點貨物的凱蒂身後,「凱蒂……」

  凱蒂扭頭瞥了伊蒙一眼:「下午好啊,小帥哥,終於想起來自己在這裡還有份兒工作了?」

  伊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不是跟你發過簡訊嗎,家裡出了點兒事兒,我這個當大哥的得去處理……」

  「誰家沒點兒事兒啊?」凱蒂一邊用筆在清單上打勾一邊說道,「連著兩天沒來,你就只發了一條簡訊,而且沒告訴我你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也許你死在某條陰溝里了,我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發生了布萊恩。」伊蒙開口道。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布萊恩·多諾萬」從一個人名變成了一種「事態」。

  他的破壞性可見一斑。

  「露西,叫幾個人,把這些東西都搬到倉庫里去——輕拿輕放!」

  凱蒂並沒有理睬伊蒙,而是叫住了一個身材苗條的拉美裔女孩兒,並將手裡的清單也一併交給了她。

  「沒問題!」露西應了一聲,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伊蒙身上,「嗨!伊蒙,周末沒見到你,生病了?」

  「去辦了點兒事兒。」伊蒙回答。

  「好吧,有幾個常客可是一直問你跑到哪兒去了,是不是不幹了之類的……」露西朝伊蒙露出燦爛的笑容,「我跟她們說你下周應該在,所以可別讓我失信哦!」

  說完,露西就小跑著去後門找人搬東西了。

  「你也聽到了,你損失了不少小費。」凱蒂說道。

  「家人更重要。」伊蒙回答,「一點小費算不得什麼。」

  凱蒂擠出一聲悶哼,帶著伊蒙上了樓。

  二樓並不是一個完整的樓層,而是一個回字形的夾層,中間是空的,可以直接俯瞰一樓的舞池。經理辦公室就在走廊的最里側,毗鄰通往後院停車場的消防樓梯。

  除了經理辦公室和員工休息室,這一層還有VIP區域和私密包廂,但伊蒙從來沒有使用過。

  凱蒂將伊蒙帶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說吧,你要借多少錢?什麼時候能還回來?」

  凱蒂把手機往辦公桌上一放,抓起擱在書堆上的金屬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香菸銜在嘴上,然後又用一把左輪手槍形狀的打火機點燃了香菸。

  「我不是來借錢的。」

  「不是?」凱蒂打開窗戶,朝窗外的停車場呼出一口煙氣,「那你來幹什麼?」

  「——所以在你眼裡的我就是這樣的人?」

  伊蒙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

  凱蒂回頭瞥了伊蒙一眼,嘆了口氣:「我喜歡你,伊蒙,你要是個女孩兒我早就把你按在床上了,可惜你不是,但我還是喜歡你——然而我們現在談的不是感情,是生意,我們都知道你無事不登三寶殿,所以……你想要什麼?」

  「我需要錢,但不是借,我需要一份新工作。我被日落餐館開除了,需要另一份穩定的現金收入,所以……我來這兒碰碰運氣。」

  「這裡是夜店,伊蒙。」凱蒂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道,「你能在這裡交到什麼好運氣?酒精可以輕而易舉地搞砸所有事。」

  「我就是在這裡認識了你,這就是我的好運氣。而且你是這裡的老闆,所以我之後能有什麼運氣還不是你說了算嗎?」伊蒙開口道,「我可以下午過來幫忙搬貨,清點酒品什麼的……就看你需不需要了。」


  凱蒂將吸了半截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捻滅,然後往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一坐:「——你為什麼會被日落餐館開除?你都在那兒幹了多少年了?四年?我聽說多梅尼科挺喜歡你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和莉莉安娜談戀愛。」

  「Fuck me.」

  「在這兒?要不去包間吧。」

  凱蒂瞪了伊蒙一眼,然後伸手拉開辦公桌左手側最下面的櫃門,從裡面摸出一瓶威士忌和兩支酒杯擱在桌上。

  「過來。」

  她一邊說,一邊擰開威士忌的瓶蓋在酒杯里倒了酒,一杯推到伊蒙面前,一杯自己喝。

  伊蒙拿起酒杯,和凱蒂碰了下杯,然後一飲而盡。

  「像你們這麼大年紀的男孩兒就是管不住底下的那根東西對吧?」

  「這和下半身無關,她是個好女孩兒,我愛她,她也愛我,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情了。」

  「但你因為這事兒弄丟了一份兒好工作,」凱蒂說道,「你堅持了四年,就因為一個女孩兒功虧一簣,值當嗎?」

  「那也算不上什麼好工作,我和後廚的其他人一樣,主要是給主廚提供一個情緒價值。」

  「呵呵,至少多梅尼科允許你每天帶著剩下的員工餐回家投餵你那幾個嗷嗷待哺的兄弟。而且你要是能在他那兒學到真本事,有朝一日在外面自己開個店都行,你當初不就是為了這個去的嗎?」

  說完,凱蒂又往酒杯里倒了威士忌。

  伊蒙拿起酒杯,將裡面的威士忌一口氣喝掉:「計劃趕不上變化。莉莉安娜是個好女孩兒,我要把她留在身邊。如果錯過了,等再見到她,天知道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伊蒙可不希望莉莉安娜最終會變成凡妮莎那種類型的女孩兒。

  但希望歸希望,美利堅這個地方很可怕,一個暑假就能把金絲雀變成強盜鳥。

  在這個方面,伊蒙可不想碰運氣,所以他要把莉莉安娜留在身邊。

  「所以到頭來還是下半身的問題。」凱蒂長吁了一口氣,無比失望地說道,「我可以讓你在工作日的時候也來這邊工作,下午就來,幹些雜活什麼的,至於晚上——你能盯到半夜嗎?」

  「能。」

  「你能個屁,白天不用上課了?」

  「我已經差不多刷夠出勤了,大學的申請也都交上去了,時不時露次臉就行了。」伊蒙如實說道,「晚上也有空。」

  他並不介意在夜店裡工作到半夜。

  反正白天能補覺。

  「好吧,隨你,時薪跟以前一樣,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行。」

  「別偷我的酒。」凱蒂叮囑道。

  「沒問題。」

  「也別讓你的兄弟們來偷我的酒。」凱蒂再次叮囑道。

  「好說。」

  「那就這樣,你就別走了,去更衣室換衣服去,」凱蒂頓了頓,想突然間想起什麼一樣開口道,「哦對,還有一件事——」

  伊蒙回過頭來。

  「周末樓下會有幾場拳賽,我有個拳手參加不了,如果你能行,也想參加的話,跟我說一聲。」

  「我已經很久不打了。」伊蒙已經不太想像當初那樣幹些掄拳頭揮胳膊的事兒了。

  「我沒有逼你,是你說你需要錢。」凱蒂停頓片刻後補充道,「碼頭工會的人也會來,還有不少別的金主在,你要想撈快錢,可以試試——我給你時間去隔壁的拳館裡練手。」

  「聽起來有點兒太趕了。」

  伊蒙不喜歡計劃外的事情。

  但那確實可以賺一筆快錢。

  「你已經成年了,伊蒙,自己決定。」凱蒂把酒瓶蓋擰了回去,貓腰將酒瓶和酒杯放回原處。

  「Okay,我考慮一下,」伊蒙點了點頭,「謝了,凱蒂。」

  這個女人幫了他很多,一聲謝謝並不為過。

  可凱蒂抬起頭來,朝伊蒙露出一個詭異的表情。

  「Fuck off!」

  她罵道。

  她還是不喜歡聽別人向她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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