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0.莉莉安娜·德盧卡（上）
下午五點一刻，伊蒙騎著單車出現在莉莉安娜·德盧卡的家門口，根據停在路邊的車輛來判斷，派對很有可能已經開始好一會兒了，換句話說就是伊蒙這次華麗麗的遲到了。
——都他媽賴娜塔莉亞這個瘋子！
伊蒙將自己的單車斜倚在前院的圍欄上，然後又拆下固定在車后座底下的鋼纜索，將單車的後輪鎖在了欄杆上。
這個時候，他抬起頭，猛然間發現換了一身便裝的莉莉安娜正站在欄杆後面盯著他看，這可是嚇了伊蒙一大跳。
「——Fucking hell！你是會瞬移還是怎麼著？」
伊蒙雙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過神來。
莉莉安娜被伊蒙的反應逗笑了：「至於嗎，你又不是幹了什麼壞事。」
「我遲到了。」伊蒙說道，「我剛才腦子裡一直在想我該怎麼在不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情況下混進去，裝出一副『我其實早就到了，但直到剛才一直在房子裡迷路』的樣子……」
「呵呵，別擔心，我們其實也剛開始沒多久——快進來，我給你開門。」
說完，莉莉安娜便走到柵欄門前幫伊蒙將反鎖的前院門打開，伊蒙順勢走進前院的鵝卵石小路，然後趁勢上下打量了一番莉莉安娜的這身新衣服。
她上身穿了一件深棕色、緊身露臍款的針織毛衣，毛衣的下擺像是刻意用剪刀剪過，開了不少線，但是這種類似「流蘇」狀的裝飾反而將她原本就纖細漂亮的腰肢襯的更加性感。
下身則是一件米白色的低腰直筒褲，褲子的低腰設計恰到好處地暴露了她的腹部曲線，和短款毛衣的露臍設計相得益彰，整體看上去顯得既隨性又大膽。
除此之外，伊蒙還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戴了一條銀色的項鍊，搭配一個拇指大小的心形吊墜，這就好比一幅畫作的點睛之筆，拔高了她整個人的獨特氣質。
「——怎麼樣？」莉莉安娜並沒有著急回到自己的派對上，而是在伊蒙的面前大大方方地轉了一圈兒，「這身衣服。」
伊蒙用一兩秒鐘的時間組織好了語言，笑著說道：「很酷很性感，我本來以為你穿餐館制服就夠漂亮了，而這……哇哦，這顯然是新的高度。」
莉莉安娜勾起嘴角：「告訴我，伊蒙，你這張嘴哄騙過多少可憐女孩兒了？」
「沒你想像的那麼多，而且說實話怎麼能叫『騙』呢？」
「Huh，說實話？那好吧，看在你『說實話』的份兒上，我就不跟你計較那麼多了。」莉莉安娜一把抓住伊蒙的手，將他領向自家後院，還沒走到，伊蒙已經聞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氣。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遲到。」走在前面的莉莉安娜突然開口道。
「路上堵車。」
莉莉安娜回頭莞爾一笑：「睜眼說瞎話，你是騎著單車來的。」
「是的，沒錯，我在十三街那邊兒遇到了一夥騎行俱樂部的成員，他們戴著墨鏡，騎著山地，車後面還都插著小旗子——很多人，把路都堵死了。」
「——你在來之前回家洗了個澡，你身上的香味兒可沒有你的嘴那麼會騙人。」
「噢，被你戳到痛處了。」
伊蒙當然知道莉莉安娜會識破他的謊言，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這麼說呢？
道理很簡單，如果他直接承認「是的，我為了來見你特地在朋友家裡洗了一個澡」，這場對話立刻就會變得單調而乏味，沒有一個女孩兒希望男孩兒把她當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瞎子」，在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情上撒一個小謊而讓對話變得更加有趣是很有必要的。
聽起來很複雜，是吧？
那就用最簡單的語言來概括——這單純就是在調情。
「我總不能帶著一身的油煙味兒和汗臭味兒來找你吧？這可是派對！我可不想在這種場合當一個討人嫌的傢伙。」
莉莉安娜朝身後的伊蒙微微側身，笑著說：「要是我弟弟能有你這樣的覺悟就太好了，他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討人厭的。」
「完全可以理解，我有兩個弟弟，一個比一個要命，跟他們聊天就像是在試圖告訴一條狗美國夢是什麼，」伊蒙說道，「或許我在外面找了這麼多份工作就是為了離他們遠點兒。」
「這個形容真夠絕的，羅曼可能確實有點難辦，但我一直覺得肖恩是個不錯的男孩兒，他很靦腆。」
「啊，對，在睡著的情況下的確是的。」伊蒙點了點頭，「他現在整天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泡上自己命中注定的唯一，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莉莉安娜只是笑。
她拉著伊蒙的手將他帶進後院，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聚集在後院的泳池周圍了。
是的，莉莉安娜家的後院有一個露天泳池，還是下沉式的混凝土泳池，形狀是經典的矩形，泳池旁邊還安著一個看上去不怎麼結實的跳板。
這並不是伊蒙第一次造訪她的家，所以眼前的這一幕並不會讓他感到多麼新鮮，也不會讓他覺得奇怪。
畢竟德盧卡家開在一英里外的「日落餐館」是洛杉磯海港區最受歡迎的「平民餐廳」，他們每天的收入要顯著高於多諾萬家，雖然同樣是住在海港區，但他們可不是窮人，聖佩德羅的西邊和南邊都是中高等收入家庭的居住區，莉莉安娜家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家後院裡有個下沉式露天泳池並不奇怪。
將伊蒙領到後院的莉莉安娜鬆開她的手，轉身對伊蒙說道：「要喝點什麼嗎？」
「你要親自為我服務？」
「你不樂意？」
「當然樂意！除非我是傻子。」
「傻子，是嗎？」莉莉安娜又被伊蒙逗笑了，「所以，要喝點什麼嗎？這裡有啤酒，可樂，還有一些冰茶……」
「沒有潘趣酒？」
莉莉安娜看了一眼不遠處放著潘趣酒盆的桌子，面露難色：「我不建議你嘗試……」
「為什麼？」
「因為這次的潘趣酒是我叔叔做的，他倒了大量的阿瑪羅，還在裡面撒上了黑胡椒，我敢賭那口味非常重——反正我是不會碰的，我也不建議你碰，除非你今天有什麼煩心事兒想不開了。」
路易吉·德盧卡便是莉莉安娜的叔叔，一個矮胖矮胖的中年男人，他也在日落餐館的後廚里工作，專門負責烤肉——伊蒙注意到他現在正站在烤架旁邊烤著肉類食品，也就是剛才伊蒙聞到的那些肉香味兒的來源。
「聽起來很有挑戰性，我一會兒就試一試。」
「噢，天哪，你們男孩兒總是這麼幼稚嗎？」
「是啊，我們永遠都長不大，看見樹就想爬，看見洞就想鑽，進門的時候總要跳起來摸一摸天花板，撿一根樹枝都得比一比長短。」
莉莉安娜笑著說：「哈哈——我去給你拿啤酒，別趁我不在去碰那些潘趣酒。」
「——嘿，你得看住我啊。」伊蒙壞笑道。
明白伊蒙是什麼意思的莉莉安娜回頭指了指伊蒙：「Nice try.」
伊蒙目送莉莉安娜的倩影隱入人群，然後尋思著自己是否應該先找個盤子之類的東西用來盛食物，結果沒等他邁出步伐，什麼人冷不丁地將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所以，你在泡我姐姐嗎，伊蒙？」
伊蒙回過頭去，發現莉莉安娜口中的那個「生下來就是為了討人厭」的弟弟托馬索正站在他的身後，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左手握著一個可樂罐。
——他還沒成年，這意味著他不應該碰酒精飲料，至少不能在家裡人的眼皮子底下碰酒精飲料，單是看他的雙眼就知道這場「沒有酒精的家庭派對」讓他感到非常無聊，仿佛下一秒就會倒在地上睡著。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托馬索。」
「去你媽的伊蒙，你知道什麼人才叫我『托馬索』嗎？除了我的家人以外，都是些討人厭的婊子——叫我『柯林特』。」說完，托馬索用手指點了點牛仔帽的帽檐，像是在向伊蒙致意，又像是單純在耍帥，但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伊蒙覺得他很幼稚。
「去你的！我才不會叫你『柯林特』！你和柯林特·伊斯特伍德最大的關係就是從來沒有一起出現過。」
「那就說明你也是婊子，和我姐姐一樣，難怪你們兩個會疊在一起……至少你們不會去禍害別人了，這對剩下的五十七億人口都是好事。」
「——全球人口是六十九億。」伊蒙訂正道。
「如果你看過中情局的泄密文件，你就知道印度根本就不存在！蠢貨！那十二億人都是網際網路幽靈！是機器人！他們全天二十四小時在臉書上衝浪——他們是扎克伯格的陰謀，就是為了證明臉書比推特做的好。」
伊蒙可不打算和托馬索爭論「印度人是否真的存在」，更不會跟他爭論「是不是希特勒建造了金字塔」，他只在乎和自己有關的事：「倒回剛才——什麼叫『疊在一起』？」
「字面意思。你已經上過她了，對吧？」
「Fuck no！」
「那我勸你抓緊時間，否則你就只能用她的二手貨了。雖然我姐姐是個婊子，但她很受歡迎。」
「——多謝提醒，柯林特，沒有你我該怎麼辦才好？」伊蒙陰陽怪氣道。
「我是認真的，伊蒙，那個花花公子『法比奧』對我姐姐有意思，願上帝寬恕他的靈魂。」說完，托馬索自顧自地將喝剩一半的可樂罐塞進伊蒙的手裡，「——我要趁我爸媽不在整點兒潘趣酒。順帶一提，我喜歡你叫我『柯林特』，這顯得你很有眼光，所以我決定不再追究你在泡我姐姐的既定事實。」
也沒等伊蒙做出回答，托馬索便自顧自地走了，伊蒙看到他在露天泳池邊上和手裡拿著冰鎮啤酒的莉莉安娜撞了個正著，兩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朝對方豎了中指，然後擦肩而過。
「——我剛才看到你和那個混球說話了。」莉莉安娜將其中一瓶冰鎮啤酒遞給伊蒙，「無論他跟你說了什麼，都是假的。」
「他讓我叫他『柯林特』。」
「噢！真是見鬼！」莉莉安娜嘆了口氣，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弟弟徹底無可救藥了，「他最近迷上了西部片，在網上買了一套牛仔裝——牛仔帽、牛仔襯衫、牛仔襯衫、牛仔皮套褲……還有那雙傻的可以的牛仔靴，走到哪兒穿到哪兒，見人就說自己叫『柯林特』……他之前還偷偷拿著我爸的左輪手槍轉著玩兒，差點把自己崩上天！」
「哇哦，這個愛好聽上去可真夠危險的。」
「要是他真的爆了自己的頭倒也是好事，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在他的葬禮上掉一滴眼淚。」說完，莉莉安娜用手掰開啤酒瓶蓋，猛灌了一口啤酒，「他是個十足的怪胎，我只會很慶幸他死了——你知道他之前還幹過什麼事情嗎？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家裡的每一雙襪子上都標了左右腳！真是要命！有哪個正常人會幹這種事情？」
伊蒙點了點頭：「是的，你之前跟我講過這事……」
「至少你那兩個弟弟不會像他這樣神經質，我現在每天看到他都得在心裡默誦《出埃及記》第二十章第十三節。」
伊蒙不相信上帝，也沒看過《聖經》，他和他的兩個兄弟一般將這本屌用沒有的爛書稱之為「Holy Shit」。
所以他開口問道：「第二十章第十三節都寫了什麼？」
「——不可殺人。」莉莉安娜回答道，「你不信這個？」
「我不能每個星期日都去教堂做禮拜，然後晚上再去夜店工作。」
伊蒙撇了撇嘴，然後呷了一口啤酒。
「好吧，他就跟你說了這件事？我看你們聊了很長時間。」
「他還試圖說服我印度人並不存在。」
「天哪……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他每天都抱著他的那個破電腦，天知道他一天到晚都看些什麼。」
「看上去他是一個陰謀論者，但這至少說明他並沒有沉浸在毛片裡。」
「相信我，我寧願他沉浸在毛片裡，至少這樣他能變得比現在無害。」莉莉安娜頓了頓，「——除此之外呢，他沒說別的了吧？」
「噢……」
「這個『噢』是什麼意思？」莉莉安娜偏起頭，看向身旁的伊蒙，「他肯定還說了點兒別的對吧？」
「這個嘛……他倒是在無意間向我提起了一個名叫『法比奧』的花花公子。」
「該死的！等今天的派對結束，我就要殺了他，然後偽裝出左輪手槍走火爆掉他的腦袋的假象……」
「這麼說確有其事咯？」伊蒙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莉莉安娜，「這個叫『法比奧』的花花公子醉倒在了你的石榴裙下，正在向你展開猛烈的攻勢……」
「活見鬼！這是他一廂情願！好嗎？我不喜歡他，比起我那個瘋子弟弟，我更鄙視他。」
「那可真是蔑視到骨子裡了。」
「沒錯。」莉莉安娜灌了口啤酒。
「——讓我猜猜，他今天也會來。」伊蒙在吞了一口啤酒後說道，「而你讓我來這兒，是希望我能做你的擋箭牌，擋住他對你發射的一連串的小心心。如果我說對了，就請眨眨眼睛。」
莉莉安娜盯著伊蒙看了半天，然後眨了眨眼。
「天哪……」
「你似乎也沒給我別的選擇！」莉莉安娜說道，「我總不能不眨眼！」
把話說完，莉莉安娜又猛灌了好幾口酒。
「你看上去很焦慮，那傢伙嚇到你了？」
「酒壯慫人膽，我正在一口一口地增加我的膽量。」莉莉安娜一邊說一邊灌酒，很快就把一瓶啤酒喝光了。
「好吧，別緊張，我來幫你應付他，他在哪兒？」
「他和他的家人都還沒來……」莉莉安娜看向四周，隨手將空酒瓶丟進身旁的垃圾桶，然後突然牽起伊蒙的手，「嘿，聽著，伊蒙，我原本希望這一刻能更浪漫一點兒的，也許有一束鮮花，或者一地氣球——但是管他呢，我在很久之前就對你『有感覺』了，所以，我能做你的女朋友嗎？」
莉莉安娜抬起頭直視伊蒙的眼睛，眼神里混雜著一些倔強和幾分酒意催生出來的衝動。
她的臉頰也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酒精所致還是她很害羞。
——她本身就是個美人。
這個狀態下的她更是美極了。
這讓伊蒙的內心也因此變得躁動起來。
年輕人的荷爾蒙可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他的小頭告訴他他現在就應該吻上去，然後把她帶到某個隱秘的地方和她幹上一炮。
他的大頭瞬間打出了「加一」。
可莉莉安娜畢竟是一個好女孩兒。
她和伊蒙身邊的大多數女性不同，她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好女孩兒。
她不吸毒、不濫交，身上也沒有紋身和穿孔。
她甚至沒有談過戀愛，一次都沒有。
——她乾淨的像一個天使。
想想看，她只用一瓶啤酒就把自己放倒了，毫無防備地把自己送到了大灰狼的嘴邊。
不是天使是什麼？
這樣的女孩兒值得過上幸福而安穩的日子。
而此時此刻的伊蒙不覺得自己能給她提供這樣的生活......他自己的生活尚且還是一團糟呢。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他真正意義上的安頓下來再去為感情問題頭疼，在此之前只走腎不走心，滿足一下個人需求就可以了。
——他不能這麼看待美好的莉莉安娜。
歸根結底，擁有前世記憶的他骨子裡並不是一個壞人。
伊蒙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正人君子，儘管這對他來說很難：「你喝醉了，莉莉，是酒精在替你說話。」
「你知道我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沒醉」，莉莉安娜頂著紅撲撲的臉蛋湊過來，結果腳下踉蹌了一下，整個人順勢撞進了伊蒙懷裡。
軟玉溫香在懷，伊蒙勉強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岌岌可危。
「好吧，可能有一點點，」莉莉安娜把臉埋在伊蒙的胸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帶有一絲撒嬌的意味，「但和你說話的不是酒精，是我自己，我喜歡你，伊蒙——而且我也知道你喜歡我，為什麼要裝傻？」
「你說得對，莉莉，我也喜歡你，你是個好女孩兒，誰不喜歡？可我的生活一團糟，莉莉，我的家人也是一樣，我們一窩擠在一棟破爛房子裡，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爛事，所以我不能讓你走進我的生活，至少現在不行......而且就算你不說這些話，我也會幫你對付那個混球，因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更不要提你今天中午沒有扣我工錢......」
「我知道，伊蒙，但我不在乎。」
莉莉安娜的嘴唇近在咫尺，伊蒙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來的熱氣。
伊蒙的理智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我也許會傷害到你的，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莉莉。」
「我不怕疼。」
伊蒙腦海里那道搖搖欲墜的城牆轟然倒塌。
——去他媽的計劃，反正人生本就是一團糟，再亂一點兒又能怎麼樣呢？
「......這可是你說的。」
伊蒙不再廢話，他用手堅定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他嘗到了啤酒的苦味，還有她唇膏的甜味。
——都他媽賴娜塔莉亞這個瘋子！
伊蒙將自己的單車斜倚在前院的圍欄上，然後又拆下固定在車后座底下的鋼纜索，將單車的後輪鎖在了欄杆上。
這個時候，他抬起頭，猛然間發現換了一身便裝的莉莉安娜正站在欄杆後面盯著他看，這可是嚇了伊蒙一大跳。
「——Fucking hell！你是會瞬移還是怎麼著？」
伊蒙雙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過神來。
莉莉安娜被伊蒙的反應逗笑了：「至於嗎，你又不是幹了什麼壞事。」
「我遲到了。」伊蒙說道，「我剛才腦子裡一直在想我該怎麼在不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情況下混進去，裝出一副『我其實早就到了，但直到剛才一直在房子裡迷路』的樣子……」
「呵呵，別擔心，我們其實也剛開始沒多久——快進來，我給你開門。」
說完，莉莉安娜便走到柵欄門前幫伊蒙將反鎖的前院門打開，伊蒙順勢走進前院的鵝卵石小路，然後趁勢上下打量了一番莉莉安娜的這身新衣服。
她上身穿了一件深棕色、緊身露臍款的針織毛衣，毛衣的下擺像是刻意用剪刀剪過，開了不少線，但是這種類似「流蘇」狀的裝飾反而將她原本就纖細漂亮的腰肢襯的更加性感。
下身則是一件米白色的低腰直筒褲，褲子的低腰設計恰到好處地暴露了她的腹部曲線，和短款毛衣的露臍設計相得益彰，整體看上去顯得既隨性又大膽。
除此之外，伊蒙還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戴了一條銀色的項鍊，搭配一個拇指大小的心形吊墜，這就好比一幅畫作的點睛之筆，拔高了她整個人的獨特氣質。
「——怎麼樣？」莉莉安娜並沒有著急回到自己的派對上，而是在伊蒙的面前大大方方地轉了一圈兒，「這身衣服。」
伊蒙用一兩秒鐘的時間組織好了語言，笑著說道：「很酷很性感，我本來以為你穿餐館制服就夠漂亮了，而這……哇哦，這顯然是新的高度。」
莉莉安娜勾起嘴角：「告訴我，伊蒙，你這張嘴哄騙過多少可憐女孩兒了？」
「沒你想像的那麼多，而且說實話怎麼能叫『騙』呢？」
「Huh，說實話？那好吧，看在你『說實話』的份兒上，我就不跟你計較那麼多了。」莉莉安娜一把抓住伊蒙的手，將他領向自家後院，還沒走到，伊蒙已經聞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氣。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遲到。」走在前面的莉莉安娜突然開口道。
「路上堵車。」
莉莉安娜回頭莞爾一笑：「睜眼說瞎話，你是騎著單車來的。」
「是的，沒錯，我在十三街那邊兒遇到了一夥騎行俱樂部的成員，他們戴著墨鏡，騎著山地，車後面還都插著小旗子——很多人，把路都堵死了。」
「——你在來之前回家洗了個澡，你身上的香味兒可沒有你的嘴那麼會騙人。」
「噢，被你戳到痛處了。」
伊蒙當然知道莉莉安娜會識破他的謊言，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這麼說呢？
道理很簡單，如果他直接承認「是的，我為了來見你特地在朋友家裡洗了一個澡」，這場對話立刻就會變得單調而乏味，沒有一個女孩兒希望男孩兒把她當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瞎子」，在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情上撒一個小謊而讓對話變得更加有趣是很有必要的。
聽起來很複雜，是吧？
那就用最簡單的語言來概括——這單純就是在調情。
「我總不能帶著一身的油煙味兒和汗臭味兒來找你吧？這可是派對！我可不想在這種場合當一個討人嫌的傢伙。」
莉莉安娜朝身後的伊蒙微微側身，笑著說：「要是我弟弟能有你這樣的覺悟就太好了，他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討人厭的。」
「完全可以理解，我有兩個弟弟，一個比一個要命，跟他們聊天就像是在試圖告訴一條狗美國夢是什麼，」伊蒙說道，「或許我在外面找了這麼多份工作就是為了離他們遠點兒。」
「這個形容真夠絕的，羅曼可能確實有點難辦，但我一直覺得肖恩是個不錯的男孩兒，他很靦腆。」
「啊，對，在睡著的情況下的確是的。」伊蒙點了點頭，「他現在整天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泡上自己命中注定的唯一，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莉莉安娜只是笑。
她拉著伊蒙的手將他帶進後院，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聚集在後院的泳池周圍了。
是的，莉莉安娜家的後院有一個露天泳池，還是下沉式的混凝土泳池，形狀是經典的矩形，泳池旁邊還安著一個看上去不怎麼結實的跳板。
這並不是伊蒙第一次造訪她的家，所以眼前的這一幕並不會讓他感到多麼新鮮，也不會讓他覺得奇怪。
畢竟德盧卡家開在一英里外的「日落餐館」是洛杉磯海港區最受歡迎的「平民餐廳」，他們每天的收入要顯著高於多諾萬家，雖然同樣是住在海港區，但他們可不是窮人，聖佩德羅的西邊和南邊都是中高等收入家庭的居住區，莉莉安娜家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家後院裡有個下沉式露天泳池並不奇怪。
將伊蒙領到後院的莉莉安娜鬆開她的手，轉身對伊蒙說道：「要喝點什麼嗎？」
「你要親自為我服務？」
「你不樂意？」
「當然樂意！除非我是傻子。」
「傻子，是嗎？」莉莉安娜又被伊蒙逗笑了，「所以，要喝點什麼嗎？這裡有啤酒，可樂，還有一些冰茶……」
「沒有潘趣酒？」
莉莉安娜看了一眼不遠處放著潘趣酒盆的桌子，面露難色：「我不建議你嘗試……」
「為什麼？」
「因為這次的潘趣酒是我叔叔做的，他倒了大量的阿瑪羅，還在裡面撒上了黑胡椒，我敢賭那口味非常重——反正我是不會碰的，我也不建議你碰，除非你今天有什麼煩心事兒想不開了。」
路易吉·德盧卡便是莉莉安娜的叔叔，一個矮胖矮胖的中年男人，他也在日落餐館的後廚里工作，專門負責烤肉——伊蒙注意到他現在正站在烤架旁邊烤著肉類食品，也就是剛才伊蒙聞到的那些肉香味兒的來源。
「聽起來很有挑戰性，我一會兒就試一試。」
「噢，天哪，你們男孩兒總是這麼幼稚嗎？」
「是啊，我們永遠都長不大，看見樹就想爬，看見洞就想鑽，進門的時候總要跳起來摸一摸天花板，撿一根樹枝都得比一比長短。」
莉莉安娜笑著說：「哈哈——我去給你拿啤酒，別趁我不在去碰那些潘趣酒。」
「——嘿，你得看住我啊。」伊蒙壞笑道。
明白伊蒙是什麼意思的莉莉安娜回頭指了指伊蒙：「Nice try.」
伊蒙目送莉莉安娜的倩影隱入人群，然後尋思著自己是否應該先找個盤子之類的東西用來盛食物，結果沒等他邁出步伐，什麼人冷不丁地將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所以，你在泡我姐姐嗎，伊蒙？」
伊蒙回過頭去，發現莉莉安娜口中的那個「生下來就是為了討人厭」的弟弟托馬索正站在他的身後，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左手握著一個可樂罐。
——他還沒成年，這意味著他不應該碰酒精飲料，至少不能在家裡人的眼皮子底下碰酒精飲料，單是看他的雙眼就知道這場「沒有酒精的家庭派對」讓他感到非常無聊，仿佛下一秒就會倒在地上睡著。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托馬索。」
「去你媽的伊蒙，你知道什麼人才叫我『托馬索』嗎？除了我的家人以外，都是些討人厭的婊子——叫我『柯林特』。」說完，托馬索用手指點了點牛仔帽的帽檐，像是在向伊蒙致意，又像是單純在耍帥，但無論哪種可能都讓伊蒙覺得他很幼稚。
「去你的！我才不會叫你『柯林特』！你和柯林特·伊斯特伍德最大的關係就是從來沒有一起出現過。」
「那就說明你也是婊子，和我姐姐一樣，難怪你們兩個會疊在一起……至少你們不會去禍害別人了，這對剩下的五十七億人口都是好事。」
「——全球人口是六十九億。」伊蒙訂正道。
「如果你看過中情局的泄密文件，你就知道印度根本就不存在！蠢貨！那十二億人都是網際網路幽靈！是機器人！他們全天二十四小時在臉書上衝浪——他們是扎克伯格的陰謀，就是為了證明臉書比推特做的好。」
伊蒙可不打算和托馬索爭論「印度人是否真的存在」，更不會跟他爭論「是不是希特勒建造了金字塔」，他只在乎和自己有關的事：「倒回剛才——什麼叫『疊在一起』？」
「字面意思。你已經上過她了，對吧？」
「Fuck no！」
「那我勸你抓緊時間，否則你就只能用她的二手貨了。雖然我姐姐是個婊子，但她很受歡迎。」
「——多謝提醒，柯林特，沒有你我該怎麼辦才好？」伊蒙陰陽怪氣道。
「我是認真的，伊蒙，那個花花公子『法比奧』對我姐姐有意思，願上帝寬恕他的靈魂。」說完，托馬索自顧自地將喝剩一半的可樂罐塞進伊蒙的手裡，「——我要趁我爸媽不在整點兒潘趣酒。順帶一提，我喜歡你叫我『柯林特』，這顯得你很有眼光，所以我決定不再追究你在泡我姐姐的既定事實。」
也沒等伊蒙做出回答，托馬索便自顧自地走了，伊蒙看到他在露天泳池邊上和手裡拿著冰鎮啤酒的莉莉安娜撞了個正著，兩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朝對方豎了中指，然後擦肩而過。
「——我剛才看到你和那個混球說話了。」莉莉安娜將其中一瓶冰鎮啤酒遞給伊蒙，「無論他跟你說了什麼，都是假的。」
「他讓我叫他『柯林特』。」
「噢！真是見鬼！」莉莉安娜嘆了口氣，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弟弟徹底無可救藥了，「他最近迷上了西部片，在網上買了一套牛仔裝——牛仔帽、牛仔襯衫、牛仔襯衫、牛仔皮套褲……還有那雙傻的可以的牛仔靴，走到哪兒穿到哪兒，見人就說自己叫『柯林特』……他之前還偷偷拿著我爸的左輪手槍轉著玩兒，差點把自己崩上天！」
「哇哦，這個愛好聽上去可真夠危險的。」
「要是他真的爆了自己的頭倒也是好事，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在他的葬禮上掉一滴眼淚。」說完，莉莉安娜用手掰開啤酒瓶蓋，猛灌了一口啤酒，「他是個十足的怪胎，我只會很慶幸他死了——你知道他之前還幹過什麼事情嗎？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家裡的每一雙襪子上都標了左右腳！真是要命！有哪個正常人會幹這種事情？」
伊蒙點了點頭：「是的，你之前跟我講過這事……」
「至少你那兩個弟弟不會像他這樣神經質，我現在每天看到他都得在心裡默誦《出埃及記》第二十章第十三節。」
伊蒙不相信上帝，也沒看過《聖經》，他和他的兩個兄弟一般將這本屌用沒有的爛書稱之為「Holy Shit」。
所以他開口問道：「第二十章第十三節都寫了什麼？」
「——不可殺人。」莉莉安娜回答道，「你不信這個？」
「我不能每個星期日都去教堂做禮拜，然後晚上再去夜店工作。」
伊蒙撇了撇嘴，然後呷了一口啤酒。
「好吧，他就跟你說了這件事？我看你們聊了很長時間。」
「他還試圖說服我印度人並不存在。」
「天哪……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他每天都抱著他的那個破電腦，天知道他一天到晚都看些什麼。」
「看上去他是一個陰謀論者，但這至少說明他並沒有沉浸在毛片裡。」
「相信我，我寧願他沉浸在毛片裡，至少這樣他能變得比現在無害。」莉莉安娜頓了頓，「——除此之外呢，他沒說別的了吧？」
「噢……」
「這個『噢』是什麼意思？」莉莉安娜偏起頭，看向身旁的伊蒙，「他肯定還說了點兒別的對吧？」
「這個嘛……他倒是在無意間向我提起了一個名叫『法比奧』的花花公子。」
「該死的！等今天的派對結束，我就要殺了他，然後偽裝出左輪手槍走火爆掉他的腦袋的假象……」
「這麼說確有其事咯？」伊蒙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莉莉安娜，「這個叫『法比奧』的花花公子醉倒在了你的石榴裙下，正在向你展開猛烈的攻勢……」
「活見鬼！這是他一廂情願！好嗎？我不喜歡他，比起我那個瘋子弟弟，我更鄙視他。」
「那可真是蔑視到骨子裡了。」
「沒錯。」莉莉安娜灌了口啤酒。
「——讓我猜猜，他今天也會來。」伊蒙在吞了一口啤酒後說道，「而你讓我來這兒，是希望我能做你的擋箭牌，擋住他對你發射的一連串的小心心。如果我說對了，就請眨眨眼睛。」
莉莉安娜盯著伊蒙看了半天，然後眨了眨眼。
「天哪……」
「你似乎也沒給我別的選擇！」莉莉安娜說道，「我總不能不眨眼！」
把話說完，莉莉安娜又猛灌了好幾口酒。
「你看上去很焦慮，那傢伙嚇到你了？」
「酒壯慫人膽，我正在一口一口地增加我的膽量。」莉莉安娜一邊說一邊灌酒，很快就把一瓶啤酒喝光了。
「好吧，別緊張，我來幫你應付他，他在哪兒？」
「他和他的家人都還沒來……」莉莉安娜看向四周，隨手將空酒瓶丟進身旁的垃圾桶，然後突然牽起伊蒙的手，「嘿，聽著，伊蒙，我原本希望這一刻能更浪漫一點兒的，也許有一束鮮花，或者一地氣球——但是管他呢，我在很久之前就對你『有感覺』了，所以，我能做你的女朋友嗎？」
莉莉安娜抬起頭直視伊蒙的眼睛，眼神里混雜著一些倔強和幾分酒意催生出來的衝動。
她的臉頰也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酒精所致還是她很害羞。
——她本身就是個美人。
這個狀態下的她更是美極了。
這讓伊蒙的內心也因此變得躁動起來。
年輕人的荷爾蒙可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他的小頭告訴他他現在就應該吻上去，然後把她帶到某個隱秘的地方和她幹上一炮。
他的大頭瞬間打出了「加一」。
可莉莉安娜畢竟是一個好女孩兒。
她和伊蒙身邊的大多數女性不同，她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好女孩兒。
她不吸毒、不濫交，身上也沒有紋身和穿孔。
她甚至沒有談過戀愛，一次都沒有。
——她乾淨的像一個天使。
想想看，她只用一瓶啤酒就把自己放倒了，毫無防備地把自己送到了大灰狼的嘴邊。
不是天使是什麼？
這樣的女孩兒值得過上幸福而安穩的日子。
而此時此刻的伊蒙不覺得自己能給她提供這樣的生活......他自己的生活尚且還是一團糟呢。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他真正意義上的安頓下來再去為感情問題頭疼，在此之前只走腎不走心，滿足一下個人需求就可以了。
——他不能這麼看待美好的莉莉安娜。
歸根結底，擁有前世記憶的他骨子裡並不是一個壞人。
伊蒙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正人君子，儘管這對他來說很難：「你喝醉了，莉莉，是酒精在替你說話。」
「你知道我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沒醉」，莉莉安娜頂著紅撲撲的臉蛋湊過來，結果腳下踉蹌了一下，整個人順勢撞進了伊蒙懷裡。
軟玉溫香在懷，伊蒙勉強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岌岌可危。
「好吧，可能有一點點，」莉莉安娜把臉埋在伊蒙的胸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帶有一絲撒嬌的意味，「但和你說話的不是酒精，是我自己，我喜歡你，伊蒙——而且我也知道你喜歡我，為什麼要裝傻？」
「你說得對，莉莉，我也喜歡你，你是個好女孩兒，誰不喜歡？可我的生活一團糟，莉莉，我的家人也是一樣，我們一窩擠在一棟破爛房子裡，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爛事，所以我不能讓你走進我的生活，至少現在不行......而且就算你不說這些話，我也會幫你對付那個混球，因為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更不要提你今天中午沒有扣我工錢......」
「我知道，伊蒙，但我不在乎。」
莉莉安娜的嘴唇近在咫尺，伊蒙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來的熱氣。
伊蒙的理智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我也許會傷害到你的，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莉莉。」
「我不怕疼。」
伊蒙腦海里那道搖搖欲墜的城牆轟然倒塌。
——去他媽的計劃，反正人生本就是一團糟，再亂一點兒又能怎麼樣呢？
「......這可是你說的。」
伊蒙不再廢話，他用手堅定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他嘗到了啤酒的苦味，還有她唇膏的甜味。